早早洗完澡出来,桑缈用干发帽包好头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刚好十点过一分,同时弹出罗茨发来的一条信息:【明天记得来接驾。】,附上一张航班信息图。
回她一个“ok”,抓紧时间进浴室将头发吹干。
分针指向十点二十五分,桑缈找好位置,把平板放在小桌上,拍了拍毛毯旁边的空位,“葡萄?过来。”
葡萄趴在小窝上像是忘了自己的名字叫葡萄,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处。
桑缈不厌其烦地喊了它好几遍,直到它确定是在喊自己过去。
“这才对嘛,要记住你的名字哦。”不忘给它上安全教育课:“但陌生人喊你不可以靠近。”
她先打开了迟述的朋友圈,握住它的小爪子往屏幕上隔空指了下:“这是你,还记得拍过这张照吧?”
“还有他。”握着小爪子的手偏指向迟述,“你应该记得最清楚,等下你就能和他见面喽。”
葡萄脖子上挂着可爱的围兜,被桑缈用双腿圈住,不让它乱跑。十点三十分一到,给迟述发送了视频邀请。
迟述接听后他清隽的五官出现在手机屏幕,他端端正正地坐着,神情略微严肃;应该是特地用了支架,卧室布置简简单单,色调单一,背后的床都能清晰看见。
忽略背景和他的家居服,正式的有点像面试现场。
桑缈调整了下平板,用书本垫高,抱着葡萄握着它爪子打招呼:“晚上好~”
葡萄挣脱她的束缚,大头凑近平板,近距离怼脸霸屏,鼻子往屏幕画面嗅了嗅。
桑缈连忙把它捉回来,小声训它:“别给人家看你鼻孔啦!”
教育葡萄间隙,双方都安静的环境让低小的音量也能一清二楚,迟述无声笑了笑。
“它见到你太激动了。”桑缈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绝不是她教的。
迟述应声:“嗯,挺可爱的。”
桑缈顿住,低头看了看葡萄那双乌黑澄澈的眼睛和它呆呆的表情,认真一看,是有九分可爱姿色。迟述本就喜欢它,对它的“热情”宽容也情有可原。
“我呢?”
话中隐隐带着醋意,桑缈佯装嗔怨。
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她在吃葡萄的醋,在和它争宠。
迟述装作不知道想蒙混过关:“它最近食欲好吗,有没有……”
“你还没回我呢。”
桑缈皱着眉,揪着上个问题不放。
迟述张了张口,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葡萄下垂的耳朵被捂住,桑缈凑近和他较真:“我不可爱吗?”
他要是不回答,这答案她能追问一晚上。
低头清了清嗓子。
桑缈终于等到她想听的那两个字:“可爱。”
捂住葡萄双耳的手松开,它回头盯着桑缈看了好一会儿。
结束这个争宠小插曲,桑缈后面再也没有找到机会撩拨迟述。全程都在围绕葡萄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比高考写作文还能紧扣中心论点。
有来有往地一问一答后,终于结束了这次青涩的视频会议。
葡萄迫不及待地从桑缈的怀里溜走,拱了两下房间门逃出去了。
桑缈大惊失色,来不及挂断视频,速度快到留下残影,以及急匆匆地“告别语”:
“我要去把它捉回来,视频你那边挂吧!”
桑雯的房间就在对面,她平时喜静,葡萄又是个静不下来的,跑出去势必要发出不小的声响。
桑缈追在后面极力不发出声音,和它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追逐战,十分钟后,终于把它逮到。
身上出了一层细汗,桑缈双手抱着葡萄小小的身体回到房间,累得跌坐在地上。
等会儿还得洗一次澡。
“你跑什么呀?”
平板的那头,迟述还没挂断视频。安静了十分钟后才传来她细软的声音。
“我和迟述还没聊上几句话呢,跟他视频的机会有多来之不易啊,你就这样坏我人生幸福。”
桑缈将它关进小笼子,语气和她识破蒋逸霄本色的那晚一样,只是装作恶狠:“罚你进小黑屋,天亮前不许出来。”
平时葡萄也会自己进笼子里找到自己的小窝趴着睡,桑缈所谓的关禁闭不过是给它关上了笼子上的那扇小门罢了。
小门关上,桑缈盘着腿坐在地上,无奈地的隔着笼子和葡萄说话。
“我知道你想出去玩,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你打完疫苗再长大一些就好了,到时候我去哪玩儿都带你。”
“不过我去找迟述的时候你需要回避一下,毕竟我们以后...可能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葡萄发出几声哼唧,像是不满这个决定,脑袋往一边挪了挪。
迟述挂断了视频。
退出聊天页面,好几年没见的姑姑给他发来一条信息。
【阿述,现在方便吗?】
迟述简短回复【嗯】,下一秒她打电话过来。
“喂?”
对方语气稍显急切,没听到迟述回应又接着问:“迟述你在听吧?”
神情彻底阴郁下来,双眸笼罩上一层灰雾。
喉间发出低低的一声“嗯”,冷淡陌生到极致。
对方语气放缓了些,“是这样的,你姑父前两天住院了,家里支出了一笔大开销。你弟弟过完暑假要上市里的私立高中,学费也是笔不小的费用。”
“听你小叔说你上大学期间得了不少奖学金,还做了几分兼职,应该有存下一点钱吧?”
“没有。”迟述冷声,“我上学也要钱。”
“怎么可能?”对方明显不信,甚至有些急眼,“你那学校奖金一次就有六千块钱,你每年都拿,拿出一点给你姑父交点医药费,帮你弟缴纳点学费怎么了?你平时做兼职不也有收入吗?你在学校吃住费用也不高,一年就交一次学费,你弟每学期都要交,节俭几个月不是能挤出来一点?”
咄咄逼人的语气让迟述面如死灰,像滩死水,掀不起一点生的波澜。
对方说起他小时候的事:“别忘了你爸妈离婚后是谁给你提供吃住,好说歹说你在我这也住了四年,没有我和你姑父,你能有那个环境安心考大学吗?”
“以你的学历背景,将来毕业了也能找到一份好工作,这点小钱你还愁回不了本吗?现在家里就姑姑一个劳动力,你姑父倒下了,你弟弟也才十五岁,家里遭了难你狠得下心不管吗?”
手机放在桌上,电话那头开始传来哭声,正常音量都能听出她的撕心裂肺,连话语也更尖锐:“要不是当初看你可怜收留你,供你吃穿,我还能省下不少血汗钱!真是好心没好报啊!”
黑眸里光影涌动,记忆随着她尖酸刻薄的嗓音闪回到那几年的阴雨天。
刚中考完,县里下起了暴雨。
手里握着一把破旧雨伞,避开前来送考祝贺的家长们,迟述坐上回家的大巴车。
车窗上流着淅沥的雨水,脑海中盘旋着一个噩耗。就在他考完最后一门学科出来时,被班主任喊到办公室,得知了爷爷三天前去世的消息,连丧事都已经办完。
回到家中,所有亲戚邻里看他的眼神不是悲悯就是嫌弃。
悲悯是因为他六岁父母就闹了离婚,去到城里各自重新组了家庭,他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嫌弃是因为他在那之后和爷爷相依为命,如果不是为了给他挣学费,老人家也不至于在大雨天出去卖废品,最后遇上车祸离世。和他沾上边,多多少少有些晦气。
当然也有人看不过去站出来安慰他:“这事儿不是要故意瞒你,是你爷爷临终前嘱托让你安心考完试再说,谁知道他没能撑下来。”
刚满十五岁的迟述在各种成人的怨怒下,脊梁骨都要被他们的唾沫折断。
他跪在遗照前,泪水无声的流,止不住,也剪不断。
爷爷去世,他再次成了没人要的小孩儿。他像个皮球那样被人踢来踢去。
由于爷爷临终前给他留了一笔钱,亲戚们才争先恐后要抚养他至成年,最后他被姑姑一家带走。
他来到姑姑家寄住,与外人无异。
高中三年寄宿,除了寒暑假,他都是在学校度过。
他的姑父,和姑姑结婚后便不务正业,抽烟酗酒、赌钱借贷,经常惹出不少是非祸患,引火上身。假期回去时,他没少被他当成出气筒发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常态,姑姑见了也不曾阻止,只是带着他表弟关门回房间躲着。
……
四年,准确来说是三年零5个月,真正住在他们家里也不过一年出头。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终于能等到太阳出来;时间过得也很快,快到如今回想起来不过是眨眼之间,只是那时的伤痛还在身上疼着、痛苦还在内心深处叫嚣着。
“你有没有在听?”电话里的一句厉声将他拉回现实。
“给完这次,以后能别来找我了么?”迟述平静地说出这段话,“高中的学费是爷爷留下的钱出的,吃穿住的费用父亲也定期给你账户汇钱,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情。”
“替你和弟弟挨过那么多次打骂,这次之后,一笔勾销。”
“你、你说什么?”对方惊愕道。
“钱我明天转,我有些累先休息了。”迟述置若罔闻,平静、决绝:“我没欠过你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