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俞州盐铁官营。
沈良才、周桓在座,他们二人是户部派来辅助太子办事的差事官。
座下几位俞州商人在场。
沈良才道:“今日把诸位叫来,其实就一件事。”
“现如今朝堂推行盐铁新规,诸位想来早就听到消息了。我与周大人被派来,协助太子殿下,如今有一个问题需要大家一起出出力。”
一位年长的俞商拱手:“大人们请说,身为大燕子民,朝廷能用得上我们,是我们的幸事。”
周桓接话了,他直入主题,“你们也知道,俞州很多上等盐田,灵和年间都被分给了军户,这些人的后代大都不晒盐了,这些田地就荒废了下来。”
“殿下要清丈这些土地,就要先找到户主,耗时耗力,费劲的很。”
“我与沈大人想,不如由你们暂行代管五年,等找到户主了再进行产权转移,代管期间,只需要修缮田埂、恢复产能,让盐田供应不至于断了,你们心下如何?”
几位俞商对视了几眼,不敢随意应承。
“不知道这个决定太子殿下是否知道?”
沈良才不紧不慢回应,一派坦然自得,“殿下自然是知道的。日后这些盐田被朝廷征用或转卖,你们就有优先购买权,稳赚不赔的买卖,你们做不做,私底下还有许多商人来问,我们看,你们几位都是俞州信誉极好的商人,又是太子殿下的表亲,殿下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记挂着你们,这才先紧着你们。”
几个俞商简单的商议了几句,最终点了点头。
周桓令仆人拿出地契,“我们今日个就把事给办了,免得夜长梦多,以为宫里坑骗你们。”
几位俞商笑着打哈哈,连忙说怎么会呢。一众人各怀心思,签了字,画了押,事便就成了。
周桓、沈良才脸上都露出笑来,几位俞商走了之后,周桓才松懈的斜躺在座椅上。
“你刚刚太急躁了。”沈良才喝了口茶水。
“事办成了不就行了,马后炮有什么意思。行了行了,你赶紧把地契送到霍大人那,入了户部的册,我们这趟就算是没有白来了。”周桓不耐烦催促着。
“这就送,这种掉头的差事,也就你我敢做了。”
周桓冷嗤,“这样搞,将来还不定谁说了算呢,走一步看一步罢,咱们小地方出来的,就当是报了霍大人的提携之恩。”
“这件事过后,我们就请辞吧,到别处去,穷乡僻壤,也好过亡命异乡。”沈良才道。
周桓心中自是不愿,谁做官不是想着扬名立万、青史留名的。
但他依旧应了下来,毕竟命都快飞了,做官做到这种地步,谁也没有办法。
两人想着时局,纷纷叹着气,心下一片迷茫,他们只不过是刀罢了,没有选择的权力,只能去做。
他没心没肺笑了笑,“这是自然,这里,我也呆够了。”
几位俞商出来后,径直去了哪位年老俞商的家中喝茶。
几人步入院内,李顺正弓着腰给新买的君子兰浇水。
见几人回来,连忙放下手头的活,迎上去。
“师傅,事办成了?快快进来,外头热。”
屋内,几人把今日之事尽数告予他,高个盐商道:“正好,城东空出来的偏田我们就不管了,先顾好宫里的差事。”
他拍了拍李顺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到时候消息传出来,你肯定抢不过那些老狐狸。”
“那地偏,不显眼,配额我们给你多报点,就同我们这些代管的军田户没什么区别。”
另外两人纷纷点头,李顺立马笑呵呵的接下这活,“多谢师傅!”
俞州靠海,风一吹,咸腥味立刻涌了上来。
车马拐到城东一片盐田前,这里的盐田在日光下白花花一片,像铺了一层霜。
燕元祯下了马车,他着一身轻便雅致的紫衣,望着眼前的情形,眉间浅浅蹙起。
田埂塌了半边,盐渠干的裂了口子。
他蹲下在田埂上抓了一把土,土倒是湿的。
燕元祯站起来,一个侍卫跑到燕元祯身边,将巾帕递上,燕元祯抬手,取过巾帕擦拭双手。
“俞州这样的盐田有多少亩?”
“三千多亩。”
“殿下,地契上写着,这些田地大都是灵和年间的军田户,后代都不知道去哪了,属下找了一圈,也就才找到少部分人,若要全部找到,少说也得半年。
太耽误事了,沈大人、周大人提议,暂且将军田户交给当地的几个大商人代管。”侍卫道。
燕元祯没说话,继续向前走,听到沈周二人的名字,按下本能的反感,思索良久。
半年太久了,荒着也是荒着,这确实是最恰到好处的办法了。
“准了,让他们三日之内给孤递上折子来。”
“明天先量无主的田,让他们找小盐贩,别让大户全吞了。”
侍卫应了声,正准备退下,便听燕元祯不经意问:“公主怎么样了?”
…您今早上都问了三遍了,侍卫的脸拧巴起来。
燕元祯见他不说话,斜了他一眼,那股傲气立刻凌厉的从那双淡漠的丹凤眼中溢出来。
“孤问你话,公主今天怎么样了,哑巴了?”
侍卫擦了擦汗:“太医说,今日瞧上去略有气色,不排除是回光返照。”
燕元祯攥了攥手心,心下烦躁,恨不得现在就飞回皇宫里。
“殿下,侯爷的意思是叫你先顾这里的差事,公主…”
公主死就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以大局为重。
这是徐延的原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下去。”
“下去。”燕元祯又说了一遍。
侍卫愣了愣,行礼告退了。
燕元祯揉了揉额角,这群蠢货,净逼着他说难听的话,倒显得他没有教养了。
一个两个的都想来插手他的事情,舅舅塞人进来,户部也塞人进来。
他是太子,不是三岁小孩,更不是收垃圾的地方。
燕元祯看着这片地,远处一个矮小却辛勤劳作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走过去,“你是何人?”
李顺:“拜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岁。小人只是俞州的一个小商户,这块偏地近来被小人代为看管。”
燕元祯心中了然,微微颔首,“你倒是个做实事的人。”
李顺:“殿下为民操劳,小的出点力是应该的。”
……
朝廷之上,风寒了好几日的萧珵又重回到了众人的视野中。
皇帝不知道这人搞了什么名堂,派人去问,侍卫一改往日的温和,强硬的挡了回来。
燕启居高坐,望着底下叩首的大臣们,将人唤起来,体贴的问:“萧爱卿近日身体违和,不必久立,可归府静养。”
萧珵手持笏板,躬身,姿态依旧恭谨,礼数半分不缺。
他眉眼温和,淡淡回奏:“陛下垂念臣的身体,臣心惶恐。只是,臣的身体,本就用于朝廷。臣只是害怕自己一身疾苦,若是自己倒下,便不能再为皇上分忧。”
“陛下
莫要为了臣的身体,做不必要的记挂。”
话音落下,一众大臣只觉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却又挑不出毛病。
萧珵这人说话向来得体守礼,大概是他们的错觉吧。
燕启面色沉了沉,又恢复如初。
“众爱卿可有事要报?”
萧珵:“臣要检举京营卫总督赵显与刺客勾结,试图颠覆大燕江山。”
燕启脸色彻底控制不住黑了下来,拍了拍御座,“肃静!”
一言出,众大臣都惊诧了,窃窃私语起来。
朝廷之中,有两样东西被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
一是皇帝单独创设的肃政台,二是祖宗传下来的为子孙保驾护航的禁军。
京营卫首领赵显是潜邸时便跟着皇帝的旧人了。
现如今皇上的两个心腹却当堂对打起来,实在是耐人寻味,众人纷纷观望起来。
燕启强行扯出一抹笑,“口说无凭,爱卿可有证据?”
萧珵端立着,目不斜视。斜后方的郑源成眼神飘忽,持着笏板走了出来。
“京营卫统管宫禁卫宿,却还能让刺客混入其中,无论是否主谋,其失职之罪已无可辩驳。”
“臣近日闻禁军频繁调动,夜巡路线诡异,近期更是与江湖人士往来密切、形迹可疑。”
萧珵唇角笑意转瞬即逝。
识抬举,可用。
燕启一团乱火在胸腔中翻涌,好啊!好得很!
一个两个的,过去为何不说?半年了,每次问萧珵,都只说觅得些许痕迹,只是眼下证据尚浅,还不足以定案,望他暂且宽限数日。其他大臣更像老鼠见了猫,提都不敢提,生怕自己牵扯到这档子事情上。
查着查着,原是查到他的人身上了!
其余大臣思绪万千,这郑源成出了名的公正清明,他都站出来说话了,莫不是真出了什么问题?
还是说,这是皇帝的意思?
王淼见自家挚友走了出来,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又想,源成必定是有了证据,才会口出此言,更何况,他也觉得这事说得对,皇上一个劲的折腾他们,京营卫内部为何不查?
真正的叛徒已经藏不住了!
王淼也站出来,“皇上臣请彻查京营卫,将赵显单独隔离,交于肃正台、御史台审讯,大理寺审核,自上而下,一个不漏。”
众大臣见情况如此,猜了个七七八八,乌泱乌泱纷纷站出来请愿。
京营卫与殿前司皆是皇室的私兵,一个负责宫内、一个拱卫京外,其任职大都是皇室成员,或是皇帝信任的旧人、心腹。
皇帝需要京营卫的贴身护卫,又不想他和朝臣混的太熟。
京营卫总督必须时时刻刻立于宫墙之内、皇帝身边,随时应对突发情况。因此,他们是没有上朝的权力的。
可怜的连亲自为自己辩论一句的机会也没有。
燕启甩了甩袖子,撂下一句话便大步离开了。
“此事再议。”
留下一众大臣心下迷茫极了。
大太监汪文远连忙吆喝了句“诸位大人都请回吧”,便急匆匆向皇帝离开的方向赶去。
萧珵面色淡静,目光平直,谁也没有看。
礼部尚书壮了壮胆,凑过来问,“皇上怎么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萧珵眉眼弯弯,漫不经心道:“毕竟是跟了自己这么久的人,怎么受得了?”
“皇上仁慈,这是希望他主动认罪呢。”
礼部尚书暗自赞同,决定将这个消息暗中递给自己的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