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上本就没有规整的山道,所谓上山之路,不过是一代代送人头的家伙踩出来的残迹,脚底是冻硬的土地、混杂碎石,燕羲吐出一口白雾,苦中作乐的想,虽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落脚,但路面还算隐约可见。
过了几个时辰,郎笑生恢复了生机活力,这人不记打,步调轻松又愉悦,那得意劲像是山间里的精怪变得。
“哎呦,殿下别那么紧张,跟着我走,不会出岔子的。”
燕羲冷笑道:“想死自己得瑟去,别拉好人垫背。”
郎笑生撇了撇嘴,吐槽道:“真不知道萧珵怎么看上的你这暴躁女人,哎…往后日子想想就难过。”
燕羲淡淡抬眼,风雪落在衣襟上,“自己屁大一个人,没有家室缠身,不曾觅得良缘,心中妒忌以至于出言贬低,滑稽的很。”
郎笑生心下恼怒,不就是家里有人等着吗?谁羡慕了,搞笑!郎笑生眼珠一转,脚步刻意加快,领队走在最前头。
行至一处向内凹陷的冰崖,前路骤然收窄,脚下石块冻得松动。
郎笑生道:“殿下,此地凶险,大队同行极易触发落石,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带他们两个先去探探路。”
燕羲心下疑惑,上前走了两步,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神色坦荡,最终点了点头,“见情况不对,就赶紧带人往回走。”
郎笑生笑嘻嘻道:“当然啦。”
郎笑生带着两个侍卫,消失在白茫茫一片中。
风雪逐渐变大了,山雾自谷底上涌,冷风吹过燕羲的衣摆,她放下随身携带的包裹,整个人蹲在地上,有以下没一下的写着什么。
过了许久,还不见三人回来,燕羲皱了皱眉,大喊了几声郎笑生的名字,却始终不见人回应。
她起身,正准备去看上两眼,肩膀便被人一拍。
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谁?”
那人逗猫般跟她绕着圈子,燕羲面无表情,“郎笑生,玩够了没有,他们人呢?”
“真没劲,这就被你发现了,我还以为你会吓得大叫。”
郎笑生从雾中走出来,露出那张精致乖巧的脸。
“人呢?”
“死了。”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这笑意浮在嘴角,眼神轻飘飘的,好似在说一场有趣的玩乐事。
燕羲神色一凛,“你故意的。”
郎笑生天真笑着,语气柔软怯弱,“他们自己不听话,偏要往前走,能怪我么,难不成要我亲自同他们去死?我只是一个小孩子,不是吗?”
“我记得,你才是那个引路人。”
“殿下,说出来,可就不好玩了。”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沉了下来,风雪更大了,燕羲心中有气,没有再开口,山间再无交谈。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前走去。
再往上走,风不再是普通的山风,力道猛烈,吹的衣衫猎猎作响,人需要微微弓着腰才能站稳前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燕羲已经把脑袋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双眼睛来看路。
她一条胳膊挡在脸前,试图抵御这风,她本就轻盈,此时更是感觉自己快要被吹到天上去了。
她在心底默默给自己点了根蜡,也不知道自己若是吹的四分五裂,萧珵还能不能认出她来。
若是我死了,他会不会另寻他人?毕竟世间男子何其凉薄,虽然萧珵不是这样的人,但一想起有这种可能,脑海中又浮现起他跟旁人耳鬓厮磨的样子,一股莫名火自心底燃起,烧满了全身,一时间感觉这风也不过如此,根本就没有那么冷。
她可没那么大方、那么有善心,让后人乘凉,她的爱人活着就只能爱她,死了下地狱也只能念着她。
早知如此,她就该嘱咐些什么人,若是自己回不去,务必杀死萧珵,不要叫他有活过来的可能,以兑现我们生死相许的诺言。
郎笑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他走了这么久的路都有些累了,这人却突然蹭蹭往上走,越挫越勇,身上牛劲使不完的样子。他脸上并无布料遮挡,此时一张俊脸已经被刮得跟猴屁股一样红。
燕羲体内正暖着,一双手突然伸过来,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一旁拉,“我受不了了,我们找一个山洞稍作歇息再前行。”
狂风毫无征兆的狂刮起来,大雪铺天盖地席卷山脊。燕羲其实完全没有听清郎笑生说了什么,只听见嘟嘟嚷嚷同风声、雪声混在一起。
“什么?”
“我说!我累了!”
郎笑生把人生拉硬拽着跟自己同行,东拐西拐,又走了好久,前方恰好有一处天然洞穴,郎笑生把行囊一甩,拍了拍手,“行了,小爷可要休息一会了,殿下您自便。”说罢,便躺在石板上,闭上眼不动了。
外界风雪咆哮,彻底隔绝了两人。
这个天气确实不适合再赶路了,燕羲叹了口气,将包裹中的火柴取出来,又捡来几根相对来说比较干燥的树枝,升起火,将冻僵的双手虚拢在火光上方,暖和过来点,才去思量包里冻成石头的并该怎么吃,这不得磕掉牙齿?
想着自己缺了两颗门牙黑黝黝的样子,燕羲打了个寒颤。扒拉了一通包裹,最终取出一根玉米,扔进了火堆里。
金黄的玉米在火焰上翻滚,表皮渐渐鼓起、绽开,火星噼里啪啦作响,烟雾缭绕。
燕羲用树枝将玉米戳出来,它的外表如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灰和食物焦香的独特气味。燕羲用树叶包着拿起来,烫的左手换了右手,右手换了左手,来回倒腾。
此时,她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吃饱喝足,她斜靠在石壁上,合上眼想暂做休息,外头风声却突然变了调子,不再是单纯的呼啸,夹杂起一阵低沉、干涩的呜咽。
燕羲猛然睁开眼,急匆匆跑进洞内。
准备去叫郎笑生,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石板上躺着的人却早已不见了身影。
她在心中骂了声,这封闭空间,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出去的?
将火堆踩灭,连忙收拾好包裹,燕羲就立刻向外跑去。刚刚走过的路已经被新雪覆盖,看不出来时路,幸运的是,风雪已经渐渐小了。
她小心的踩着脚下每一寸路,继续向上走去。野兽呼啸的声音渐渐小了,燕羲松了口气,伸手拨开树枝的遮挡。
没了树叶遮挡,眼前视野开阔起来,燕羲脚步却猛然顿住,眯起眼,抬首看。
上方数十步之外,层层黝黑的冻岩罅隙之间,一双幽绿的眼睛正无声的注视着她。
是狼。
燕羲身
上惊出一身冷汗,她摸出袖口的短刀,紧紧攥在手中,周遭一片死寂,燕羲抬眼迎上狼的目光,毫不畏惧地瞪回去。
异族异类,分明是两种不同的生灵,四目相对间,眼底却都泛出那股绝不坐以待毙、死也要反咬对方一口的狠劲。这不像是人与狼,完全就是两头猛兽。
那头狼迈着步子从岩石后绕了出来,死死的盯了燕羲一会,獠牙半露,仿佛下一刻就会攻击上来,可就在燕羲以为它要扑上来的那一刻,它却将头颅一偏,转头离开了。
燕羲皱了皱眉,依旧紧攥着匕首。
无声猩风自身后袭来。
燕羲急忙侧身回头,野狼流着口水的獠牙正直面对着她。
她瞳孔一缩,往旁边一翻,野狼扑了个空,更加气恼,猛地撞向她,挥爪一拍,燕羲整个人立刻狠狠撞在坚硬的岩壁上,乌黑的发丝散落开来,一口血蓦然从口出吐了出来。
“畜生就是畜生,还虐待食物。”燕羲擦了擦嘴角,神色变得极其阴郁。
野狼没有给她停歇一口气的机会,又要扑向她。燕羲扭动腕间的铁腕扣,折叠的抓钩“嗖”的弹出,拖着细长的绳子在空中展开,一下子钩住对面岩石,燕羲整个人被带着从半空飞了过去。衣摆与野狼的獠牙恰好错开,咬了个空。
她敢来这里,自然不会空手而来。
“这就是你只能投胎畜生道的原因,家伙一换,天地都变样。”燕羲都要开始佩服自己了。
燕羲跟野狼玩起东躲西藏的游戏,本以为等它消耗完气力,就会放过她,这野狼却像是被彻底激怒了,紧咬着她不放,燕羲渐渐也被搞出了火气。
“你今天是非吃我不可吗?我身上没有肥肉,都是瘦肉,不好吃。”
在野狼又一次扑上来时,燕羲放出爪钩,铁爪猛地一拽,狼没来得及反应,被这股力道一带,摔在地上。
野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爪子紧拉着爪钩不放,拖着残腿朝燕羲继续进攻。
燕羲被迫脱掉铁腕扣,整个人被扑到在地。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燕羲抬起手臂,横在自己脖子面前,野狼咬着骨头,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流,燕羲忍着疼,将左臂往狼喉咙送去,狼咬的更紧,下颌全力合拢,燕羲听到骨骼咔吧一声。
哦,大概是断了吧。
她的右手,那只一直闲着的右手。握着那把匕首,从下往上狠狠刺入狼的颈窝,刀刃刺穿皮毛,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燕羲的脸上、身上。
狼的身体剧烈痉挛,咬合的力道渐渐松了,它的眼睛瞪圆、瞳孔放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声。燕羲像是不够解恨般,又狠狠刺了好几刀,狼的挣扎渐渐弱了,最终瘫软下来。
燕羲一脚将它从身上踢到一旁,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晃了晃疑似断了的胳膊。
听声音还好,皮肉之苦罢了,还能接上,能接上就行。
她的右胳膊这些日子跟着她真是受苦了。
她上前取下狼爪上的爪钩,将腕扣重新扣回右手腕上,又将沾血的外衣扒了下来,扔在地上。
一股冷风吹过,凉飕飕的。
她左手、右手分别带着一个铁腕扣来的,如今左手算是废了,一会爬山可就只能靠这两个铁腕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