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的,一片混沌的白。盛清棠睁开了眼,又闭上,反复了几次。
她试着吸了一口气,气吸到一半就断了,肺里像堵了一团什么,令她喘不上气。
她还活着。
盛清棠闭上眼,泪水顺着脸的轮廓滑下,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水痕。
胸口疼,嗓子疼,膝盖骨疼……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个不疼的。
“你看是不是醒了?”
“哎!是!你看眼睛刚刚睁开了!”李倩倩立马上前,“醒了!真醒了。”
“盛清棠你有毛病是吧?你不要命了!”川岛皱着眉头,表情不是一般的难看。
盛清棠想翻身却发现鼻子上插了根管,她的眼还是湿润的,“岛岛你凶我。”
她张嘴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江畔在一旁慢慢把床摇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差点窒息死了?你昏迷的时候川岛不知道抹了多少眼泪。”
盛清棠睁开眼看向了川岛,她的嘴是向下的,眼睛像两个哭烂的桃核。
“我们接到电话赶过来你躺在床上哪哪都是黑的,像块碳,她们一点一点给你擦干净的。”
江畔说完川岛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
“好了,岛岛你别哭了。”盛清棠拉住了川岛的手,川岛欲拒还迎了一下,直到她挣扎着要起来,川岛才赶忙开口,“你躺着!”
盛清棠被按回枕头上,眼泪还是止不住,她也顾不上擦。哭了一气,气顺了些她才哑着嗓子问:“他还活着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倩倩和川岛对视了一眼,江畔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被角。最后还是川岛开了口,语气硬邦邦的,“隔壁躺着,死不了。”
盛清棠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块缺,形状像一只缺耳的兔子。
川岛递了杯水到她嘴边,水是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她吸了一口,水经过嗓子,她疼得皱了一下眉,但紧接着就是一股说不出的畅快,她又吸了一口,再一口,恨不得把整杯水都灌进去。第三口的时候她喘了一下。
“他醒了吗?”
“还没。”玻璃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了轻轻的一响。
“你那大G哥命挺大的,再晚一点人就没了。”李倩倩叹了口气。
盛清棠捂住嘴咳了几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记录板过来了,“等会要去做肺部CT,心电监测,还有血氧检查。”
医生看了盛清棠一眼,无框眼镜泛着寒光,比她的话冷,“咳出痰了没有?”
她往垃圾桶里看,“都咳出黑痰了?”
她写下了什么,“等下看看肺部CT的阴影,下午做雾化。”
盛清棠的额头红红的,医生开了一支烫伤膏涂额头。
CT室不在这一层,到门口的时候,上一个病人刚好被推出来。是个中年男人,左手手臂缠着纱布,眼神有些空洞。
盛清棠多看了他一眼。川岛注意到了,低声说了句:“也是那场火里救出来的”。盛清棠没接话,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手背上埋的留置针。
躺上CT机的时候,机器的台面冰得她后背一缩。技师在后面喊:“深吸气,憋住”,她试着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胸口就疼得厉害。机器嗡嗡地响,把她推进那个圆环里,像被塞进了一个发光的隧道。
出来的时候她咳了一气,弯着腰扶着墙,眼冒金星。
血氧检查倒是快,夹了个指套在食指上,机器滴了一声就出了数字。护士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在记录板上填了个数。
回到病房没多久,医生就过来了,还是刚才那个戴无框眼镜的医生。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CT片子。
“你看这儿,”医生用笔尖点了点片子上的某个区域,“双肺都有吸入性损伤的阴影,尤其是右肺下叶,这一片,看到没有?”
盛清棠看着那片模糊的白影,像是一团雾困在了她的胸腔里。
“等一会给你做雾化。”
“嗯。”盛清棠点下了头。
医院的走廊很长,日光灯一根接一根,凉飕飕的。
护士推进来一台雾化机,白色的机身,下面拖着一条长长的透明管子,管子的另一头连着一个类似于面罩的东西。机器通电后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是冰箱压缩机的动静,又比那更轻些,闷闷的,听久了让人犯困。
“这个直接嘴吸。”护士把鱼跃雾化器递给她,又弯腰调了调机器上的旋钮。
盛清棠接过,按照护士说的使用方法用嘴吸着。
第一口雾气涌上来的时候,她没准备好,呛了一下。
那雾气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药味儿,不苦,但寡淡得让人反胃。盛清棠皱着眉头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呛,凉丝丝的气雾顺着喉咙灌进去,像往胸口里塞了一块冰。她含着那个塑料吸嘴,腮帮子酸得发颤。
第三口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了。
嘴角有东西在徘徊,温热的,她想闭嘴咽一下,但那个吸嘴卡在牙齿中间,嘴唇根本合不拢。口水越积越多。
盛清棠慌了。
她猛拍床头柜,砰砰砰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川岛吓了一跳,从椅子上弹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盛清棠说不出话,只能指着自己的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她又指了指桌上的纸巾。
川岛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够床头柜上的抽纸盒,一把拽了三张出来,团成一团就往盛清棠手里塞。
雾化治疗时会加入药剂甚至激素,雾气直接扑在脸上容易刺激,虽说吸入式的效果最佳,但过程看起来难免有些狼狈。
雾化做完盛清棠立马去漱口洗脸了,她咽了一口口水,嗓子和肺还是疼的。
这和平时感冒嗓子发炎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她感觉此刻像是有人拿砂纸在她气管内壁上反复打磨之后,又浇了一勺盐水上去,疼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清了一下嗓子,这个动作差点把她送走。
疼,炸裂似的疼。
她盯着天花板在想,能不能现在就地球爆炸人类灭绝啊。果然心疼男人是一切不幸的开端,如果再来一次她一定抱着她的狗有多远跑多远。
她咳了一声,整个人缩了一下。
身体各个部位的感知逐一涌上。胸口闷胀,每一口呼吸都要克服一种黏滞的阻力,好闷。
她偏过头,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整个食道和喉咙都被牵扯着抽搐了一下,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想吐?”川岛反应很快,把垃圾桶踢了过来。
又干呕了几次,还是什么都没有。胃早就空了,只有一点苦涩的胆汁味泛上来,烧得她喉咙更疼了。
她哭了,哭得泪眼带花。江畔从医院食堂打包了一碗白粥,见此情形贱笑了一番,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盛清棠,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丑的时候啊。”
盛清棠指着江畔半天说不出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倒了。
“行了,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川岛抢过手机把照片删了,“行了行了,照片我删了。”
盛清棠揪着被子,就是莫名觉得恶心,吐了好几次了。
江畔慢慢靠近晃了晃手里的粥,“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等会……喝点?”
“雾化后半个小时内不能吃东西。”川岛拍了拍盛清棠的背说道。
……
晚上十点不适感渐渐淡化。
她开始想吃东西了。
粥还是热的,米香扑面而来。食堂的白粥煮得不算讲究,米粒煮得太烂,几乎都熬化了,用勺子一搅就成了黏糊糊的一团。
她舀了一勺往嘴里送。
咽下的瞬间她弓起背,吞咽的疼痛让她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恐惧。
她最后只喝了一些米汤。
晚上盛清棠的睡意很浓,但睡眠很浅,她是闭着眼睛醒着的,半夜十二点左右她听见值班的小护士说隔壁房的醒了。
翻了个身,嗓子又痒起来,她慢慢坐起来,喉咙还是疼,但比上午好了一些。
……
早上的阳光很好,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块暖黄色的光。今天的米粥比昨天的要稀一点,她也吃了一些米粒。
走廊里已经有了白天的忙碌景象。推着治疗车的护士来回穿梭,病人家属拎着保温桶和水果篮匆匆走过,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老大爷扶着输液架慢悠悠地踱步,输液架上挂着的塑料袋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她沿着走廊慢慢走,步子放得很慢,病号服的裤腿有点长,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经过安全通道门口的时候,她侧身让了一辆推车,推车上的不锈钢盘子里摆着几排小药杯。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病房里出来和盛清棠撞上了。盛清棠还没完全恢复,被这么一撞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肩膀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的天呐!”盛清棠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扶住了墙,“谢店长你这是打算灭我口啊。”
谢辉立马扶住了她的肩膀,“抱歉抱歉!”
盛清棠声音闷闷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被人踩了一脚的尖叫鸭子。
“不好意思啊,”谢辉把她扶了起来,他看清了脸后说道:“你这怎么看着比周衡还严重啊?”
盛清棠懒得解释,摆了摆手想往回走。谢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往回拽,“正好正好,你跟我一块儿进去。”
“我不去。”盛清棠想挣开,但她现在这点力气跟小鸡崽似的,挣了两下没挣动。
谢辉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到了隔壁病房。
病房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周衡半靠在床上,有点憔悴。
周衡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背上的留置针,移到她病号服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盛清棠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你们先聊,我去买个水果!”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地面的瓷砖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沉默的距离上。
“盛清棠你转过来。”周衡的声音也没好到哪去,他用的是气音,带着金属质感的颗粒。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比那晚的火焰红要浅很多,“你不该救我。”
盛清棠诧异了片刻,她以为他可能会调侃一下缓解气氛,亦或是说一些道谢的话,但她千想万想没有想到他们从火场中得救他会说这句。
那她的不顾一切算什么?笑话吗?
盛清棠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抬起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抹完又觉得不够,又抹了一把,最后索性不擦了,任由眼泪淌了满脸,“那我该怎么办?看着你去死吗?”
周衡抬眼看她,“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如果消防员没有及时赶到……”周衡情绪有些激动,咳嗽声连连,“我不值得你那样去喜欢。”
她原本握紧的拳头松开了,声音传入耳内很轻,“可你需要。我不救你你就会死,这是既定事实。”
她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牵动了哪处的神经,很疼,“那个时你就躺在地上,火都快烧到你身上了,你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在不知不觉间移动了一寸。
盛清棠就那样站着,周衡一直在咳。
“谢谢。”周衡忽然开口。
盛清棠愣了一下。
“谢谢你救我。”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神真致赤诚,但瞳孔间的那一抹虚妄的色彩算不上清白。
“就这样?就一句谢谢?”盛清棠小幅度地笑了笑,“道上的规矩是什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周衡又咳了起来。咳得比刚才厉害,他整个人弓着背,肩膀一耸一耸的,等他那阵咳劲儿过去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周衡缓了口气,“你想得美。”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嘴角压不住上翘了一下,“人家小姑娘都皮薄要脸,你倒是个例外。”
盛清棠也不恼,拿袖子擦了把脸,眼泪还没干嘴角就先扬了起来,“那怎么了?”她凑了上去,“众所周知面子是可再生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周衡靠在枕头上看了她一会儿,“怪不得你脸皮这么厚,一层又一层,生了几个来回了?”
“bingo!”盛清棠把脸凑了上去,哭笑里还藏着一点对周衡出师的兴奋,“就算今天脸丢尽了,明天睡一觉又长回来了。”
周衡看着她那张凑得过近的脸,忽然伸手,用食指抵住她的额头,把她的脑袋往后推了半寸,“行,我考虑一下。”
“你考虑一下?”盛清棠眨了眨眼,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周衡你讲不讲道理,救命之恩你还要考虑一下?”
“行了。”周衡打断她,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纠缠不休的推销员,但眼底的笑意没有藏好,“等你好了再说,我没有和病号谈恋爱的癖好。”
门猝然被推开,两人同时收回视线,齐刷刷望向门口。
谢辉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的那袋水果差点没拿稳。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盛清棠和周衡之间来回弹跳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误入了什么不得了的片场。盛清棠还保持着那个被周衡用手指抵着额头推开的姿势。
“你们继续。”谢辉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我突然想到我买水果还没付钱,你们继续。”
“你们继续!”
门关上,房间里又回归了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