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元元给自己行这般大礼,陆久吟心头骤生仓皇,连忙伸手将她拖扶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他蹙眉顿息。
“拜你为师呀!”林元元唇角一扬,“不是你说要教我练剑嘛?”
陆久吟倒吸一口气,后撤半步:“并非此意。我确有意授你剑术,但是从未想过做你的师父呀。”
“对呀,我已经有师父了,所以你只能做我小师父。”
“哈哈,小师父?”陆久吟诧异之余,心底竟生出几分啼笑皆非之意。
林元元晃晃脑袋,开始讨巧:“是呀,小师父。”
“行。”陆久吟点点头,“自明日始,巳至酉时赴学堂听学。卯时即至凝剑居找我,我教你练剑。”
“卯时?”林元元双目圆睁望向他。
“嗯哼。”陆久吟笑着看她,“不愿?”
只见林元元脚下踹飞数片叶子,哼了一声道:“卯时就卯时!不就是早起嘛,谁还不能了。”
那几片被踹飞的叶片于低空中旋舞两圈,其中一片竟落在了陆久吟的鞋履之上。
陆久吟垂眸看向那片叶子,一旁的林元元已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似乎是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林元元笑得更欢了:“看着你就想笑,情不自抑的那种。”
陆久吟拿她没辙,也就随她笑了几声。
“好了,快回去听课吧。”陆久吟转过身去,缓步向学堂走了两步,留意到林元元跟上来,这才加快步子。
两人重回学堂,寻了后方角落落座。
周遭数道目光投来,陆久吟心中暗中惊奇:只消自己眉头微蹙,那些人就会悻悻将目光收回。
本以为是自己的气场慑人,余光一瞥,才瞧见一旁林元元正撇着嘴,将瞟过来的异样眼光逐一瞪了回去。
这一幕,看得陆久吟心下一颤,垂首漠然浅笑。
便是自这一笑始,往后他笑的时日愈发多了。有时笑她练剑之时,发带缠扰青丝;有时笑她无端喧闹,顽性难驯;有时笑她躲在书卷之后,酣然不觉世事……
直至某日,他才察觉几分异样。纵使林元元并未做出什么引人发笑的举动,只要望见她的身影,他的唇角便会不受自控地向上扬起。
未过多久,不知是林元元向学之心恳切,还是他授剑之意热忱,二人练剑便不再局限于晨间三个时辰。每至晚间讲道落幕,便同往那片竹林加练。
林元元的悟性远超他预想,寻常剑招往往一点即通。陆久吟亦不藏私,连自己数年前私下参悟琢磨出的剑法,也尽数传授于她。
就这样,两个人早也练,晚也练,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大半个月,昔日只会握着“美娇郎”虚张声势的少女,如今十招之内,便能轻取攻势,将剑锋架在陆久吟的颈侧。
暮春庭院,晚风卷着细碎的棠花落了满阶。青石练剑场干净微凉,余霞漫过飞檐,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林元元手上的紧紧攥着剑,眉眼弯弯看着他:“小师父,我练得怎么样?”
“不错。”陆久吟竖起两指,轻轻一使力,扣住颈侧的剑,身形一侧,上前半步,在林元元面前半跪下身来。
“干嘛。”林元元低头看。
“你手串掉了。”陆久吟伸手捡起地上暗红色的珠串,抬头看她:“手。”
林元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姓陆的,你今天好不一样。”
陆久吟嘴角延续着笑意,没搭理她的话,抬手拉住她的手腕,将那串珠子重新提她好好戴上,与此同时,他还从袖子里取出了另一串珠子,暗青碧色,内部带着细碎絮纹。
“这?”林元元手微微向后抽了一下。
陆久吟又将她拉了回来,接着便用手指将珠串撑开,缓缓套在了林元元手上。
“这写绿色的小珠子取自深山古苔凝练,可隔绝心魔侵扰,就是可能色调与你不是很般配,希望你喜欢。”
陆久吟的指尖在她腕上稍作停顿,确认林元元并无将珠串退还之意,方才缓缓收回手。
只见林元元将手抬回面前,另一只手在两串珠子上挑拨了几下,随后歪头一笑:
“丑,红配绿,好难看喔。”
陆久吟怔住了一下,有些不敢看她的表情。
“要是不喜欢……我便拿回……”陆久吟小声应道,心中不免有些怨恨自己竟忘记了她原先就有一串红珠子。
谁知林元元竟伸出一只手,翘着食指,在陆久吟面前晃了三下,将他打断道:
“谁要还给你。同戴一腕不好看,分开佩戴便是。”说罢,她将那串碧色珠串褪下,套在了另一只手腕,“谢啦。”
见她收下,陆久吟亦展颜一笑,缓缓站起身:“听道大会尚有三日便会落幕。待你返回九幽峰,也需勤加练剑,莫要将这半月所学尽数荒废。”
林元元哼笑一声,旋过身去,衣间飘带险些扫过陆久吟的面颊。
“我倒是头一回见送人礼物,自己反倒这般欢喜的。”
“你心悦,我便欢喜。”
“倘若我并不喜欢呢?”
陆久吟略作沉吟:“那他日相逢,我便寻更好的予你。”
发带从面前飘过,林元元转过头来,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人,怎么这么好。”
“好?”从来少有人这般评价于他,陆久吟一时怔忡。
“就是好呀。”林元元不多作解释,只含笑看着他。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几声呼喊。
“林元元!你过来!”
陆久吟回过头,只见苏莫停,苏兰,江落三人站在凝剑居门口处,站在中间的苏莫停身位微微靠前,正嚷嚷着叫林元元过去。
见林元元不为所动,苏兰也上前跨上一步:“小师妹,你快来吧,这几天除了上学堂,其它时候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江落则是满眼忧色望着林元元,并未多言。
林元元望向门前几人高声回道:“我过会儿上课了自会去,你们何苦来这里寻我。”
“快过来!”苏莫停咬牙道,眼底漾开几分明显的不悦。
“去吧。”陆久吟不想林元元为难。
只见林元元冲他浅浅一笑,
便奔向了她的师兄们。
陆久吟垂首伫立,心底漫上一阵酸涩。他暗自思忖:若是他也是九幽峰人,若是当初林元元的母亲没有把自己送给陆离,而是送给苏宁天的话,自己现在是不是也能和他们一起上课,一起练剑……
罢了。他不再沉溺遐想,独自一人抬步,向着学堂行去。
来不败之巅听学的弟子众多,通往学堂的路上,门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语喧哗。
自弟子的衣袍色泽,便能分辨其所属山门:沉香峰女弟子多着鲜绿,玄云峰偏爱赤红,上泽峰独尚水蓝……
九幽峰衣袍为素白,只是苏师父管束宽松,门下弟子常搭配各色配饰。譬如林元元头上的朱红发带,苏莫停腰间的碧蓝香囊,苏兰肩头绣制的金色纹绣。
睹物思旧,他猛然忆起,自己昔日亦爱戴一枚水蓝玉饰。
罢了,那枚玉饰早就在突破金丹那夜摔倒时砸碎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难以言说的弧度。不知为何,哭亦无泪,叹亦无言,这一笑,便权当是笑自身际遇罢。
他久久伫立原地,再抬眼,身侧已然不见同行之人,众人皆已行出很远。
陆久吟不再向前。前路望去,各色衣袂的背影,绿也好,蓝也罢,尽皆消散不见。
他转身折返居所,抬眸一望,却见师父正立在院落正中。
“师父?”陆久吟微微滞住,“您不去讲道么?”
“今日由叶仙师代为讲道。为师带你去一处地方。”
陆离向他走来,自他身侧掠过,径直向着山下行去。
陆久吟急忙跟上,跟着他一路来到山脚处的一处洞穴。
陆久吟心底泛起几分紧张。洞穴幽深,望不见尽头,洞中时不时传出几声阴恻恻的哀嚎。
“是人在哭吗?”陆久吟站在原地,四肢瞬间变得无措,不再敢上前。
陆离却是抬手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将他直直推入了洞中。
“师父!”陆久吟猛地回头,却见洞口已然无光。他奋力扑上前,身躯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之上。
“师父!开门啊!师父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他奋力拍击石门,门外却杳无半分回响。
陆久吟浑身骤然失力,身子顺着石墙滑下,跌坐在地。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全然不知身在何处,亦不知师父为何要将自己弃于此地。
太黑了……陆久吟连忙深呼吸了两口,强行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就这样等死……他抬手掐诀,指尖燃起一簇火苗,悬于身前,方能勉强照见脚下方寸之地。
可火光方才映亮地面,他便吓得连连后退数步。
方才自己脚下踩踏的,竟是一大团纠结干枯的乱发。
陆久吟心头一紧,呼吸骤然一滞,浅浅地倒抽半口气。随即他微微抬起手上的火苗,让火光照得更远。
火光所及,只见一颗颗头颅圆滚滚地出现,烂肉,白骨,眼珠子……散落一地,狼藉一片。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拔剑,幸好,林元元已经帮自己把剑修好,幸好,他现在有剑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