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窗台前坐了好几天。天亮的时候他会站起来把那一排物件重新看一遍,确认它们的位置和顺序没有变动,然后坐回墙脚。中午的时候灰制服来送饭,他接了,喝完粥把碗放回去,然后继续坐着。
傍晚的时候瓦伦偶尔会问一两句,他简单回答,然后安静下来。天黑之后他躺下来,在黑暗中合上眼,等到天亮再重新坐起来。窗台上的那一排物件在每天的晨光中依次被照亮,从簿册到金属板,顺序不变,排列不变,像是已经被固定住了。他不再每天伸手去碰它们,只是每天看一遍,确认它们还在。
第三天下午,他站起来沿着走廊走到铁门前,推开门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午后的阳光落在河床表面,沉积物在持续的干燥中保持着均匀的浅白色。他走得很慢,没有刻意朝某个方向走,只是沿着河岸的走向慢慢走了一段。河岸两侧的地面上已经长出了一层很浅的细草,根系在干透的土层表面蔓延,像是经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地表的植被正在缓慢地重新覆盖河床。
他走着走着,在河床与一条小径的交叉处停下来——从那里可以远远看到洗衣妇住的那条街道的轮廓。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拐进去,继续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经过旧磨坊的时候他没有停,经过那棵老树的时候他也没有停。他走到干河床与主河道交汇的位置,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水流比前一阵更慢了,河面很窄,像是一条河正在逐渐缩小到它自身的最小宽度。他在河边站了一阵,感觉到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河水和泥土的气味。然后他转身沿着河岸走回牢房。
第四天早上他坐在窗台前,目光沿着那一排物件从左到右走了一遍。簿册、金属牌、四枚环、硬币、石板、令牌、圆形金属板。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枚硬币的边缘,把它从窗台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硬币的缺口朝向他的掌心,边缘的弧线与他的掌纹贴合。他握着它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吸收他手掌的温度。他低头看着那枚硬币在晨光中显现的边缘轮廓,把它放回窗台上,放回原来的位置。窗台上的物件在光照下保持着整齐的顺序,边缘连续排列。
傍晚的时候瓦伦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你开始习惯了。”
陈默说:“习惯什么?”
瓦伦说:“习惯停下来。”
陈默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瓦伦又说:“你之前一直在走,一直有方向。现在方向停了,你就只能站在原地。但站久了之后,你就会开始看到别的东西。”
陈默说:“什么东西?”
瓦伦说:“以前走路的时候没注意到的东西。比如地面上那些你一直踩着走的砖缝的走向,比如你翻书的时候手掌停留在页面上的位置,比如风从河床方向吹来的时候会先经过哪一棵树再到这里。”
陈默在墙边坐着,没有接话。窗外的夜色正在铺展开来,风沿着河床的方向持续地吹着,从他的窗台边缘经过,带着干透的河床和草籽的气味。
他靠着墙,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你以前停下来的时候,会看到什么?”
瓦伦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我停下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我住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过的东西。门框内侧有一道划痕,大概在我住进来之前就已经有了。”
第五天上午灰制服来送了一趟饭,把碗放在铁栏外面,说:“联络人让你下午过去一趟。”
陈默把碗接过来放在地上,说:“知道了。”
灰制服转身走了。他靠着墙坐在窗台前面,没有去碰窗台上的那一排物件,只是在窗前坐了一段时间。
下午的时候他沿着走廊走到联络人办公室门口。联络人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卷宗,封面上印着档案室的编号。
他走进来的时候联络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档案室那边发了一份补充说明过来,关于你之前调阅的那份EX
记录。”
陈默在桌前站定,联络人把卷宗转了个方向推过来,上面有一页纸,纸面是浅灰色的,印着档案室的抬头和归档编号。
他说:“EX记录在归档时有一项备注,之前没有被提取过。备注的内容是:与EX-09编号对应的终端位置,存在一段未录入主系统的文字记录,存放于含水层观测站旧档柜中。观测站位置在你之前走过的河段上游方向。”
他低头看了一遍那段文字。字迹是打印体,备注栏中的内容被分成了两行,第二行补充了一句:“该文字记录可能包含F-07-03-19-EX-09终端封堵后的进一步说明。”
陈默站在桌前,把那段话看完了。他说:“观测站还在吗?”
联络人说:“建筑还在,位置在你之前到过的弯道更上游的方向,沿河岸走大约一个时辰能到。旧档柜也在里面,但建筑本身已经不再使用了。记录上写的是旧档柜,没有写是否已经转移。”
陈默说:“我想去看看。”
联络人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说:“可以。你明天出发,我会帮你登记一次外勤。”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回牢房,在窗台前坐下来。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枚硬币的边缘,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恢复到与周围空气相同的温度。窗台上的那一排物件保持着排列好的顺序,从左到右依次排开。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外套内袋里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簿册、两枚金属牌、四枚环、硬币、石板、令牌、圆形金属板。他把它们收好,在窗台前等着天亮。然后他靠着墙,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闭上眼,感觉到夜色正在从窗洞口缓慢地渗进来,沿着他已经走过的每一段路的走向,汇集到他衣摆边缘,然后在他的呼吸声里重新调整着它的方向,沿着窗台边缘持续地流动着,汇入河床干透的表面。他坐在那里,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闭着眼,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