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河面上铺开,水面上方的雾气正在变薄。他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在距离码头还有一段路的地方,看到莎伦已经站在拱形开口附近的石墙边了。她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看到他走过来,没有动,等他走近了才说:“你带了那包舌头。”
陈默在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把食人之犬的舌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没有递过去。
“带来了。”
她说:“留着吧。那是你的材料。”
她弯下腰,从脚边拎起一只小铁皮箱,放在石墙上,打开箱盖。箱子里垫着一层深色绒布,绒布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用布包好的块状物,一只小玻璃瓶,一片叠好的干枯藤蔓,一小包粉末,还有一小段晒干的橙皮,卷成圆筒状,用细绳扎着。
“变形怪的大脑。已经处理过了,取下来的时候是新鲜的。拿回去之后不要拆开,服食前再拆,暴露太久会变质。”她指了指那只小玻璃瓶:“食人之犬的唾液。你那只舌头还缺这个,我配了一份给你。黑曜石粉末你已经有了,露水你也已经有了,剩下的藤蔓汁液和香橙皮这里都有。”
她把箱盖合上,把箱子从石墙上拿下来,放在地面上,往他面前推了一点。“这些东西加上你手上的舌头和已经有的那两样,就是完整的序列8配方。服食的时候在室内进行,不要有干扰,不要有旁观者。如果你觉得需要,可以先确认服食地点的封闭程度,再决定具体的服用时间。”她说完之后没有催促,也没有多问。
陈默在石墙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去拿那只铁皮箱。他说:“你把这些东西给我,不怕我拿到材料之后就不来了。”
莎伦说:“你带着舌头来,说明你决定来了。你来了,就说明你不会带着材料走掉。”她把铁皮箱往他的方向又推了一点,“节制派需要的是愿意走完这条路的人。我能做的只是把路标指给你,走不走是你的事。”
他弯腰把箱子拎起来,掂了一下重量,不重。他说:“服食之后需要做什么?”
“扮演。序列8‘疯子’的核心是‘在疯狂中保持理智’——你要做的事情,是让自己在即将失控的边缘停下来。不是在失控之后拉回来,是在失控之前停住。具体怎么做,每个人都不一样。”她看了他一眼,“你准备好了再做,不用急。”
陈默握着箱子,在晨光中站了一会儿,说:“好。”他转身沿着河岸往回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别的问题。晨光在河面上持续地铺展开来,在他前方形成一条不断延伸的亮带。他沿着街道走回住处,推开房间的门,把铁皮箱放在桌面上,在窗台前坐下来。晨光沿着桌面的边缘缓慢地移动着,落在那排物件的轮廓上。
他把箱盖打开,依次看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然后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和已有的材料并排放置——他自己取到的舌头和已有的黑曜石粉末和露水,以及莎伦给他的铁箱里的物品。它们在桌面上排成两排,各自占据着固定的位置。
服食的时机不需要等到满月,只需要在一个安静、不受打扰的时间段内完成,确保配方中的每一项都按照既定的顺序和份量依次准备。他坐在窗边,把桌面上那排材料重新排列了一遍,确认了每一件的位置和顺序后,站起身来,把窗户关紧,把窗帘拉上,让房间完全封闭。光线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变得柔和而均匀。
他走回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把那只瓷碗放在面前,按照顺序把材料依次加入。变形怪的大脑,他掀开布包,看到那块灰白色的组织安静地躺在里面,表面微微泛着湿润的光泽。他用刀尖小心地揭掉表面那层半透明的薄膜,把它切成小块放入碗中。食人之犬的舌头,他从舌根和舌尖处分别取用了一部分,刀锋切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组织的质地比普通犬类更韧,像切割一段经过硬化处理的旧皮革。他按照固定的顺序将唾液和粉末混合,藤蔓汁液和露水依次滴入碗中,最后把晒干的橙皮搓碎,撒入碗中。每一步之间都保持着短暂但确定的间隔,沿着一个已经被标记好的顺序逐步推进。
当他按照既定的顺序完成了所有步骤之后,碗里的液体开始发生变化——颜色从灰白逐渐转向一种均匀的浅灰色,表面浮起细密的气泡,气泡破裂后留下细小的闪光残留,在碗底形成一条持续扩散的弧线。他把碗端起来,在
窗台前坐下。
晨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碗沿上形成一道细长的亮线。碗里的液体正从灰白色逐渐转变为一种均匀的浅灰色液体,内部不断有微弱的闪光爆裂开来,像是细小的光点在液体中形成、膨胀、炸裂,然后重新形成。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逐渐慢下来,像是身体的节奏正在与碗里液体的状态同步,正在缓慢地调整到与魔药一致的频率。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液体,看到那些闪光正在继续爆裂、成形、爆裂,像是在持续地维持着一种状态,从碗底向外扩散,然后又收拢。
他端起了碗,把它举到嘴边,感觉到碗沿抵着他的下唇。晨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落在碗沿上,沿着液体的表面滑动了一下。他倾斜手腕,把魔药送入了口中。液体沿着舌尖流入喉咙,没有预想中的苦味,也没有灼烧感——入口的瞬间是凉的,然后迅速扩散成一种持续的震动,像是有东西正在沿着他的舌头和喉咙扩散开来,沿着食道向下延伸,在胸腔的位置停住,然后向四周扩散。那些闪光没有消失,正在他体内沿着血管和神经的走向持续延伸,在他皮下形成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振动,像是正在重新排列他的身体内部的某些结构。他放下碗,坐着。
窗帘边缘的光线在晨光中稳定地亮着,碗沿还残留着一圈细小的闪光颗粒,像是正在缓慢地消散。他没有动,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魔药渗入、填充、重新排列。那些闪光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始变弱,像是正在被他的身体吸收。他的呼吸正在变得更深,胸腔的扩张幅度比之前更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没有变化,但他能感觉到指尖的触感正在变薄,像是皮肤与外部世界的边界正在变得更敏感。他翻过手掌,再翻回来,看不出任何外部的变化。但内部的变化还在继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正在向更细微的方向扩展,能听到更远处的细微声响在旧木头和窗帘之间细密地划动,像是房间本身的边界正在缓慢地收缩,然后重新恢复成原来的范围。他坐在那里,在逐渐收敛的光线和持续渗透的振动中,感觉到身体正在重新适应自身的边界,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序列9“囚犯”了。他现在已经是序列8“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