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他没有再去档案室。窗台上的物件还保持着昨晚排列好的顺序,他在桌前坐了一阵,把它们依次收进内袋里,然后站起来,沿着街道走到那条街的转角处,在那块铁质盖板前蹲下来。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盖板表面的磨损痕迹比前两次看的时候更清晰了,像是被无数脚步踩过,表面形成了一层光滑的暗色包浆。
他沿着边缘清理掉填满缝隙的灰尘和细沙,露出一圈完整的金属边缘,又用刀尖沿着边缘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卡死。然后他用四枚环沿着盖板的浅槽嵌入进去,沿着槽口方向转动了半圈。四枚环在槽内逐段咬合,每一次咬合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金属接触声,像是卡扣在逐级释放。盖板下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动,然后盖板沿着一条纵向的轨道向下沉降,横向滑动,露出一个方形的入口。
入口内部的空气干燥,带着一股与廷根地下相似的气味——旧石料、封闭空间和长期干燥后形成的粉尘气味,但也有细微的差异:温度比廷根的通道高一些,像是一层与深层地层之间保持着持续的微弱连接。
他端着油灯,沿着台阶往下走了一段,台阶一共十二级,宽度均匀,表面平整,每一级的高度都一致,像是用了与廷根地下相同的建造标准。台阶的底部是一条横向的通道,比廷根的那些通道更宽一些,高度也更高,像是为主通道级别的使用需求设计,而不是单人的通行尺寸。
两侧墙壁是砖砌的,砖缝紧密,砖面颜色偏深,像是用了不同配方的材料,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矿物沉积层,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微光。他沿着通道走了一阵,通道的走向笔直,每隔一段就有一组浅刻痕,与他之前在廷根见过的那些标记相同——一道弧线末端微微分叉,与他在廷根深层侧壁找到的那处标记一致。
他在第一组刻痕前停了一下,用手沿着弧线的走向摸了一遍,确认了它的深度和走向与廷根的那组完全一致。通道在前方微微向左拐了一个弯,拐弯处的墙壁上有一组记号,与他之前在廷根见过的记号相同,但下方多了一道短横线,像是被重复标记过,像是有人在那组记号下方加了一道标记,表明这条通道在施工规划中属于独立段或改建段。
他没有在那组记号前停留太久,继续沿着通道往前走了一段,通道前方出现了一处分叉口,分出了两条路。左侧的通道微微向下倾斜,地面干燥,边缘有少量碎石散落,像是近期有轻微落石,但碎石的棱角已经被磨钝了,像是已经放置了一段时间,不是刚刚发生的。
右侧的通道保持水平,地面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浅灰沉积物,没有脚印和拖痕,像是长期没有人进入。他蹲下来查看两侧通道地面的状态。左侧通道的墙壁表面有一些纵向的干涸水痕,颜色偏浅,像是有过水汽长期附着后缓慢蒸发的痕迹。右侧通道的墙壁较平整,没有水痕。他没有选择任何一条路,在岔口处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一下两侧通道的声音——左侧通道安静,右侧通道也没有声音。他站起来沿着来路返回,走回盖板下方,沿着台阶走回地面,把盖板推回原位,用四枚环重新锁好,沿着街道走回住处。
在回住处的路上,他经过洗衣妇住的那条街附近,那扇门已经不在他的视线范围里了,但他在那一刻想到她在那个位置的房间里坐着,桌上放着半碗汤和一块黑麦面包。他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继续走了过去,像是用一次路过确认她还在那里。
他回到住处,在窗台前坐下来,把那处岔口的走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与那幅记忆中的贝克兰德地图上虚线的走向对齐,发现岔口的位置正好对应地图上虚线分叉的位置:左侧通道对应地图上偏西的分支,右侧通道对应偏东的分支,两条分支各自延伸至不同的建筑结构下方。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亮白色转向暖黄色。他感觉到体内的呼吸正在逐渐恢复到与这座城市的地层同步的节奏,像是那段路线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向他展开,而他已经走过了它的起点,站在了它分叉的位置上。
夜色降下来之后,他没有点灯,坐在窗前的黑暗里,把那两条岔路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左侧那条微微向下倾斜,墙壁上有水痕,像是曾经有水流经过,碎石散落在入口处,但通道本身的走向是完整的;右侧那条保持水平,地面平整,沉积物均匀,像是更少被动过。他坐在黑暗里,过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桌面上那排物件中那把钥匙的边缘,然后把手收回来
,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第四天天亮之前他就醒了,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街道走到那块盖板前,在晨光中重新打开它,沿着台阶走下去。他走到岔口处,没有停,也没有犹豫,直接转向了左侧那条微微向下倾斜的通道。
他端着油灯,沿着通道走了一阵,通道的坡度不大但持续,像是正在缓慢地进入更深的岩层。走了一段距离之后,通道前方出现了一扇铁门,门板表面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铁质表面。门没有锁,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沿着门轴的方向向内打开了。
门后的空间不大,像是一间被隔出的前厅,地面铺着石板,墙壁是砖砌的。前厅的中央放着一只铁质箱子,箱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他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箱盖,里面放着一本簿册和一块折叠好的旧布。
簿册的封面是暗灰色的硬纸板,与他之前见过的那几本簿册一致,封面上没有标记。他拿起簿册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贝克兰德下层通道——Faster系统延伸段北支。此段通道与廷根主系统之间的连接已在第五纪1232年完成后完全封堵,但结构本身保持完整,未受破坏。”
他合上簿册,把它和那块旧布一起放进内袋里。他站起来,沿着来路返回,走过铁门和通道,回到岔口处,在岔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右侧那条通道入口的方向——然后转回身,沿着来路走回台阶处,回到地面,把盖板推回原位,沿着街道走回住处。
他在窗台前坐下来,把那本簿册放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句话。贝克兰德的通道与廷根的主系统之间存在一条已经被封堵的连接段,但结构本身保持完整,没有被破坏。他靠着椅背坐着,窗外的光线正在逐渐变亮。他伸手依次碰了碰那排物件的边缘,在钥匙的边缘处停下来,然后收回了手,在窗边坐着,感觉到夜色正在从窗台边缘退去,像是一段已经被走完的路正在他到达之后重新收拢它的入口。
远处城市的声音正在逐渐变响,他坐在窗边,在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中把那本簿册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回内袋里,把桌面上那排物件重新排列了一遍,让它们与新加入的簿册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