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沈江缘还在昏睡。他小脸烧得通红,额头沁出密密冷汗,整个人仿佛快被烧干了。
解远顾不上休息,照着阮大夫叮嘱药包煎药的记忆,又去灶屋烧水,熬药。
锅里的药汁一点点变浓,他拿着木勺,不停地搅拌,生怕煮糊。滚烫的药味呛得他眼睛发涩,可他始终站在灶前,不曾离开半步。
一碗苦药熬好,他试了温度,又怕太苦,偷偷放了一点红糖,吹了又吹,才端到沈江缘床前。
“缘哥儿,喝点药。”温柔的呼唤。
沈江缘迷迷糊糊睁眼,看到眼前的解远脸上沾了泥,嘴角一抹细细的血痕,似乎是被树枝划的。那双向来黝黑沉寂的眼,此刻焦急又认真地望着他。
他张了张嘴,还未说话,一勺药已贴着唇边送来。
苦。好苦。可他却没躲开,只是咽下去的时候,眼角微微发酸。
“还有一口。”秦野低声哄着,一口口慢慢喂沈江缘,直到那碗药彻底见底。
“远哥,我没用……”他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没帮到你什么,还拖累了你……”
“别说傻话。”解远给沈江缘擦了擦流出来的药渍,声音沉稳,“你不是累赘。”
沈江缘看着解远,唇动了动,却终究没力气说什么,只是静静闭上眼,任由自己靠在他手臂边。
接下来的两天,沈江缘一直在昏睡中断断续续醒来。但每次睁眼,都能看到解远的身影。
解远他或是在屋角烧水,或是在灶前熬药,或是坐在门边削柴,但只要他一动,解远便会立刻察觉,过来查看。
他从不多话,却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渴了,他端水;他热了,他换湿帕;他咳得厉害时,他甚至连夜跑去阮大夫家,再次去求开一副药。
沈江缘终于在某天中午彻底退了烧。他醒来时,正是日头最暖的时候。
屋里开了一扇窗,阳光从缝隙中洒进来。解远坐在炕边打盹,头靠在墙上,身子微微倾着,像是连夜没睡,靠着这点清晨阳光补眠。
沈江缘动了动,他立刻惊醒,转头看。“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沈江缘微笑着摇摇头。
解远关切的问,“能吃点东西?”
“可以。”沈江缘柔声细语。
解远点点头,起身去灶里把煮好的粥盛过来。浓浓米香中还加了几个红枣,看得出花了些心思。
“粥是我熬的,可能淡了些。”解远温和开口。
沈江缘接过碗,一口一口吃着,忽然鼻尖一酸,低下头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解远怔了片刻:“太烫了?”
沈江缘摇头,小声说:“谢谢你,远哥。”
解远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低低“嗯”了一声,把空碗接过去放下。
沈江缘看着解远的背影心里某处,悄悄生出一点柔软,像是在荒芜山野中,有什么悄悄发了芽。
屋外夜色沉沉,寒风呜咽,像是从山林里传来的哀鸣。
屋内火盆微红,沈江缘已经吃过药,被裹在被子里歪靠着墙角,眼皮沉重地合上。身子乏力,但总算退了大半烧,本以为能安睡一夜,不料,刚过了子时,他便忽然开始哆嗦,牙关打颤,眉心紧皱。
解远正在灶房收拾干柴,听见屋内被褥一阵动静,急忙推门而入。
“怎么了?”他蹙眉快步走近。
沈江缘瑟缩在被子里,身子止不住地颤,脸颊又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额上密密出汗,眼角却泛着干涩的红,显然是又烧起来了。
“怎么又烧了……”解远低声骂了句自己,伸手探他额头,果不其然,滚烫如炭。
“难受……”沈江缘迷迷糊糊地轻哼一声,嗓音细得像风中残叶,“头……疼……”
解远眸光一紧,赶忙抱着他靠稳,又冲出去烧水、湿毛巾。破旧的小屋里
,他来回奔走,灶里火光腾腾,额头渗出细汗,却一句怨言都没有。湿布浸了冷水,他小心拧干,蹲在床边,一遍一遍替沈江缘敷额擦汗。
沈江缘半昏迷间仿佛陷入旧梦,喃喃呢喃,声泪俱下:“阿娘……不要死……我害怕……”
他的手指本能地在空中抓着什么。“阿娘……呜……”
解远顿住动作,愣了几息,随后轻轻握住沈江缘的手,将那只瘦弱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掌心里。他低声沙哑地应着:“不怕,我在。”
像是回应他的话似的,沈江缘微微平静下来,紧皱的眉也松了几分。而解远却没放松,继续为沈江缘降温,烧水熬药,喂药喂水,一整夜几乎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屋外落了一层薄雪,冷意更胜。
沈江缘烧了一整夜,到清晨终于退了点温,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他眼神迷蒙,看到解远倚靠在炕沿,睡得极浅,头耷着,神情疲惫,手却还紧紧握着他的。
他怔了一瞬,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溢开来。
男人的指骨粗硬,掌心却暖,他的手又大又笨拙,可这几日,却从来没弄疼他一次。
沈江缘喉咙干涩,轻声唤了一句:“远哥?”
解远立刻惊醒,眼睛一睁,先是愣了下,随即低头看沈江缘,嗓音干涩:“醒了?头还疼不疼?”
“……不疼了。”解远松了口气,目光落在沈江缘微红的脸颊上,仍不放心:“身上呢?还冷吗?”
“好些了。”
解远不说话,只是看了沈江缘几眼,忽然低低嘟囔:“昨晚你烧得不轻……吓我一跳。”
沈江缘一怔,心口忽地一紧。
他很少听见这个男人露出哪怕一丝情绪,但此刻,他低着头,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声音里那点慌乱,听得沈江缘心头柔软得几乎要碎了。
“我没事了……”沈江缘轻轻道,忍不住抬手去拉解远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