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鸣钰后悔了。

    她站在峰主屋内,巨大的宅子早已不复曾经的简美,现如今被大量财宝修建堆砌成为近乎奢靡的宫殿,屋内屋外用尽用绚丽的灵宝装饰,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吴蹙笑意吟吟为她介绍里面的装修。

    一部分是他将南海巨妖之骨折断以用作承重的墙,纯白色带出几分柔美,肌理温润到了晚上也会发亮,不必担心黑暗。

    梁祝摆件缠满绿红交织的蛇形翡翠,艳色冲撞,浓烈刺目。

    绣着花朵的大红色屏风堆满意味不明的绿紫之色,冗杂堆砌,毫无章法。

    扶鸣钰起初还算耐心,但看了半晌,突然意识到,这里面大多是些极其艳丽的颜色,与常着艳色衣衫,妆浓媚俗的吴蹙十分契合。

    吴蹙将这里轮流介绍了个遍,像是个开屏的孔雀,极力展示自己的屏风,可惜物种有别,鸣钰努力欣赏半天,仍然理解不到他的审美,过于浓艳的色彩,倒是使得她眼睛发酸,不欲再看。

    吴蹙自觉美貌极了,向她讨问看法。

    扶鸣钰却是张了张口,然后又闭上了。

    “师侄,说句话?”吴蹙眼睛眯起来。

    “好看。”

    一老一小对视半晌,吴蹙长长叹息,道:“师侄将我当成什么了?何必言说这些违心的话?。”

    扶鸣钰就真说了实话,“一般般。”

    吴蹙:“那倒也不必这么实话实说。”

    扶鸣钰第一次见他,还是副拘谨模样,他伸手要抱她,小小一个死死往哥哥怀里缩,说什么也不乐意让他抱。

    眼下长大了,也愈发漂亮了。

    吴蹙生性爱美,不仅自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喜欢的也必须是姿容非凡。

    吴蹙认为扶鸣钰既然长得如此之美貌,那么审美一定相当优秀,于是虚心请教:“你觉得哪里不够漂亮?”

    岂料这家伙嘴一张便是指着他心爱的双头蛇与翠花屏风说俗套。

    吴蹙额角青筋直跳,又听她指点外面财宝过于耀眼,要将那天上的太阳闪下来,一争高下似的。

    扶鸣钰如此实实在在点说一番,吴蹙心中已是不可置信至极——离开十余年,初次见面便让他记忆铭心的漂亮孩子,眼光居然如此,如此的一言难尽!

    他断然婉拒她的指点,并暗讽了一番她的眼光需要提高。

    扶鸣钰也很遗憾,在心中想,吴长老许是年纪大了,审美跟不上吧,可以理解。

    二人不约而同在心中评价了彼此一番,并且肯定了自己的审美。

    ……

    扶璞被扶鸣钰放到宗门中吃吃魔物,遛弯散步,好不快意。她化作影子悄悄在墙壁上流淌,谁若敏锐察觉出不对劲,她便迅速与真正的倒影合为一体,蒙混过去。

    扶璞依靠这招一路吃到主殿,待闻到一股浓烈的魔味时,她甚至抑制不住想要显出了真身。

    好在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勉强挽回了她的行动。

    一道苍老,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仙尊……”

    “何时归来。”

    扶璞想到扶鸣钰郑重的交代,千万不可离主殿太近,那是掌门歇息的地方,掌门实力强悍,极容易发现她。

    可那股魔味儿实在太浓郁了,让她垂涎三尺,吞噬掉这魔物,她绝对能升级成为超越前身的可怖大魔物。

    再三思索之下,扶璞还是将扶鸣钰的嘱托抛之脑后小心凑近,她融化在影子当中,不知不觉便绕过屏风,来到了那东西附近。

    魔气愈发强烈,她心中欣喜万分,抬眼一看,却看见一枯若老树,褶皱难看,干瘪只剩皮包骨,半分活人气没有的老人正目光发直坐在掌门之椅上。

    他似乎很久没有起身过,双腿萎靡细弱,皮肉与身下椅子粘连着,人椅相融,浑然一体!

    饶是身为魔物的扶璞也不经为此场景而倒吸一口凉气。

    扶璞感受到,那股魔气便是从这不知人魔的掌门身上传来,何等可笑,堂堂修真界第一宗门明坛的掌门,已经不是个修士,甚至不是个人类!

    就在扶璞心中犹豫,眼馋至极那股魔力几欲想要对这病瘦老头动手之际,掌门身上的魔力骤然暴涨!

    扶璞当即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行动。

    掌门面前缓缓由魔力撕开一道裂缝,露出一处有山有水之地,甚至还能看出几个凡人,在此嬉笑打闹。扶璞心中十分惊讶,掌门的能力,竟然是撕裂空间?

    掌门皱起眉,若不是眉上肌肉有明显的变化,这密密麻麻的脸皮,实在让人看不出他在皱眉。

    “找错了。”

    掌门喃喃自语,随即关闭魔气,转瞬间,他再度撕裂空间,这一次似乎对了,但他仍然露出失望的神情。

    因为里面的人双目闭着,被冰封着,四周寒气环绕,方圆十里活物死物,均已被一层坚冰覆盖,男人嘴角却勾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好似只是陷入一场睡眠。

    而扶璞却因此人的面貌惊骇到不慎泄露出一丝魔力,被掌门发现。

    糟糕!

    在掌门攻下之前,扶璞迅速顺着门缝流出,她没有着急离去,反而在附近与一只猫的影子融为一体,将自己存在感降低到极致。直到那磅礴的探寻魔力收回,才回了小院。

    她舔了舔唇,身后浮现一层冷汗,满是对劫后余生的余幸,迫切希望扶鸣钰快些回家。

    那被冰封的男人,与扶绫长得一模一样!

    ……

    “师叔是说,掌门希望我去肃清宗学习?”

    吴蹙点点头,见对面少女一脸的茫然不解,轻笑一声,闲散向后一靠,摊开手,笑意吟吟:“对哦。”

    扶鸣钰犹然不解,如何都想不通掌门的目的,嘴唇甚至被抿得发白,“我知道了,何时启程。”

    扶鸣钰直觉哪里有什么不对,前十几年掌门从来召见过她,仿佛她是明坛宗意外长出的一朵野花一根杂草,无关紧要。

    而此刻,却特意指使明坛最重要的四大长老亲自送她去肃清宗。

    其中端倪诡计明明就摆在眼前,扶鸣钰却无论如何参透不出原因。

    “诶?怎么不问问师叔是不是骗你的?”

    吴蹙挑起眉头,有些惊愕的样子,“这么信任师

    叔呀?”

    那倒不是信任,而是扶鸣钰观察得出,吴蹙此人看似油腔滑调,实则极其听从掌门的命令,绝无可能将掌门之令当做开玩笑。

    “我相信师叔不会骗我。”扶鸣钰眼色极好,当即便说。

    吴蹙果然心情大悦,他摸了摸扶鸣钰毛茸茸的头,和颜悦色说:“过几日师叔送你去。”

    “什么时候回来嘛……过几日再说吧。”

    吴蹙漫不经心地想,有扶绫在,那老不死的总不可能真不让扶鸣钰回来了。

    ……

    扶璞等到浑身发冷,才等到扶鸣钰从黑赤峰回来,她立刻感到浑身都安全宁静下来了,扑倒扶鸣钰的怀中,抱住自己的主心骨。

    将自己在主殿中的事情交代个一清二楚。

    “哥哥被封住关押起来了?!”

    扶鸣钰的反应比她预期的还要大,她只能紧紧抱住她清瘦的身躯,安慰这个担忧至亲的女孩。

    扶鸣钰知道此刻不能慌张,必须要冷静,突然召唤出木剑,对着右臂狠狠挥下,那一下声音极响!

    疼痛也瞬间使扶鸣钰冷静了下来。

    她的大脑迅速运转,为什么,为什么兄长突然要闭关,而掌门也非要送她去肃清宗?

    想不明白,想到头痛了,扶鸣钰也只想明白,掌门要送她走,应该是不希望她妨碍师兄修炼这一点。

    走一步算一步,扶鸣钰强行要求自己不要去担忧太多,以免影响到修炼。

    偏偏这时又下了雨,屋外黑压压一片,只看着那天气,扶鸣钰便觉一阵胸闷,大脑刺痛。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人,身形高大,扶鸣钰起初以为是齐枉,后面又觉得不对——外面那人太安静了。

    安静到令她心生防备与怪异。

    那人终于动了,随着门被推开,扶鸣钰所担忧的人也站在了她面前。

    扶鸣钰来不及思考太多,飞奔至哥哥怀中,哥哥全身被淋湿了,死死抱着她,也把她的衣服晕湿了。

    “鸣儿。”

    哥哥这样柔声喊她,扶鸣钰眼泪脱框而出,哥哥捧起她的脸,无奈地说:“怎么哭啦?”

    “好想哥哥……”

    扶鸣钰的依赖展现无疑。

    柔软的妹妹在怀中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不熟练,她的声音很小。

    仙尊的眼神更加柔和了,他怜爱轻抚着她的脸颊,说:“只和哥哥分开那么一小会儿,就舍不得哥哥了么?”

    仙尊宽大的手掌按住扶鸣钰的后颈,让她的头埋在他的胸膛不得动弹,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这超出普通兄妹关系的动作没有让扶鸣钰注意到。

    她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扶璞引起的慌乱,说:“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扶绫突然松开了她,抿直嘴唇,眉头紧锁,但在妹妹抬起头的瞬间,恢复原状。

    扶绫面色如常,既没有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否认是假话,他安静看着自己的妹妹。

    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下垂,嘴唇却上扬着,无比贵气温和地说:“哥哥就在这里。不要认错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