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鸣钰意识到完蛋了。
这个在村子里待了三百年之久的土鳖村魔彻底缠上了她,先是兴致勃勃讲述自己修魔的全过程,而后又痛骂一番掌门,在那之后便要求她带自己一同离开这个村庄。
“您这么厉害自己走呗。”扶鸣钰假惺惺笑了一下,慢腾腾往外蹭去。
退了不知多远,那魔修还在自言自语,扶鸣钰怀疑它是在这里待了几百年,变成傻子了。
它说的话,扶鸣钰是一个字没有信,谁叫它说话奇奇怪怪,偶尔还颠三倒四,和光鲜亮丽条理清晰的掌门对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扶鸣钰毫不犹豫的回头跑了。
她在雾气中摸黑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看见一抹亮光,扶鸣钰停了下来,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
然后就发现了自己回到刚才与魔修交谈的地方。
它仍然自顾自在那里说话,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去又回来。
或者说,它对自己极其自信,相信扶鸣钰逃离不了自己的眼皮下来。
这也难怪方才在她的攻击下,总是会露出不大不小的破绽,原来是在将她往里面引诱么?
想到这里,扶鸣钰感到十分反感,可她显然不是魔修的对手,于是识趣坐下来听着他讲话。
魔修却在不知何时开始牵扯到另一个故事,两个风牛马不相及的事拉扯一起,犹如被猫玩弄的毛线,乱糟糟缠住,听得扶鸣钰丈二摸不着头脑。
魔修说到高潮处,双眼竟然缓缓流出两行血泪,啼哭一声,黑雾缓缓融入身体里,变换了另一副模样。
这才叫人看清,他早已不是什么人类了,而是化作了真正的魔。
这副样子实在可怖,半边身体白骨裸露,另外半边则是蛆虫缠绕,啃食腐烂的□□。
扶鸣钰瞠目结舌看着魔修得意道:“若不是和你复盘了一下沈助那畜生对我做的坏事,差点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魔修三百年前与村中一女子暗生情愫,那女子年纪尚轻便出落的美貌非凡,魔修倾心不已,未曾想,肃清宗掌门早已将其暗指为自己妻子,对于魔修的觊觎勃然大怒,立刻杀了他。
魔修忿忿不平,“那时他们还未成婚,甚至不认识!”
对心仪之人的担忧和对魔尊的仇视,驱使着他没有立刻死去,而是变成了似鬼非鬼,似魔非魔的怪异之物。
当魔修爬回村子里时,只看见了女子与掌门的婚礼。
他悲愤交加,空气中雾气凝成实质,鸣叫哭泣,森森鬼气阴到扶鸣钰皮肤上起了一阵阵鸡皮疙瘩。
“难道你是要我替你报仇?”
扶鸣钰大惊失色,肃清宗掌门现如今恐怕已经半步归真境了,就算加上她哥,也是万万赢不了啊!
魔修骤然被打断,气没顺上来,差点就这么散了,他刮了扶鸣钰一眼,无语道:“轮不到你。”
“哦。”
扶鸣钰乖乖坐在那里,听着魔修自言自语般道:“你只要待事情完成之后,把我一起带离这里就行了。”
“这不是什么难事,你能做到吧?”
扶鸣钰嗯嗯点头,但魔修仍然不信,于是道:“为防止你这小丫头滑头,我在你身上种下了鬼种,只要逾期未来,便会她痛不欲生,几近死亡。”
他威胁道:“你可要想好了。”
……
扶鸣钰回去时候面色如常,神志清醒,远远没有正在哭泣落泪的沈华语口中说的那么凄惨。在她口中,这片山林已然变成了可怖的埋骨地,进入便立刻死无全尸。
沈华语眼角泪水还未滴落,显出几分呆愣来,她分明亲眼目睹扶鸣钰跟着那本该死去的少年一同进了树林,如今却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村民本就对这个刁难的大小姐修士十分不满,现今看扶鸣钰屁事没有更是愤怒,当即阴阳怪气道:“我们这乡下地方是不安全,修士仙人们可赶快回到天上去吧,莫要在此被惊扰了。”
沈华语眼见那少年没死,反倒像是什么鬼邪妖怪,也不愿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呸”了一声,泼辣道:“自己知道就好,我看你们和那鬼物是一伙的,等回去我就告诉掌门伯伯,让他把你们都收拾了!”
扶鸣钰注意到村民之间对视一眼,脸色细微的变幻。
沈华语可不是吃素的,刚回去她就将此事告知了沈助,沈助很无奈,温和的说:“华语何必与些凡人计较呢?左右他们也活不了多久。”
沈华语跺了跺脚,又将那少年事情和盘托出。她计较憎恨的绝大部分原因,是沈助无条件对这些该死的凡人的偏爱,她受够了!
听了沈华语的话,沈助脸色一变,沉思说:“华语,此事可开不得什么玩笑。”
沈华语:“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与掌门伯伯开玩笑?伯伯若是不信不如将扶姑娘一起叫来,她当时可是跟着那东西一起进的林子!”
沈助沉吟片刻,手一挥,命令一旁安静伫立的沈华逐将人带来。
沈华逐应了一声:“是。”
沈华语却连他的声音都不愿意听似的,将头瞥到一边去——方才沈华逐一直在帮那些凡人说话,伤了她的心。
而更让她愤怒的是,沈华逐分明看见了那个少年,却死活不承认!
等扶姑娘来了,就能证明我说的可不是假话了。沈华语想。
没过一会儿,扶鸣钰来了,打从上次之后,这是她第二次看见掌门,他眼下有些青色,神情颇为萎靡不振,看见她便强打起精神询问起村子中发生的事情。
一开始扶鸣钰的回答流畅自然,直到他问出沈华语心心念念的那件事。
“听华语说,你可在村中无意间被魔修诱骗至一处山林中?”
“若是碰见这样的事情,请如实说出,扶姑娘是肃清宗的贵客,定然不会让姑娘在此遭受伤害。”
沈华语在一旁附和,“对啊对啊,扶姑娘,有话一定要好好说出来呀。”
几双眼睛紧紧盯着她,期盼她能说出自己心中极想听的话。扶鸣钰沉思片刻,在沈华语耐不住的催促下,为难似的说:“好像有?我也记不太得了。”
什么叫好像有?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怎么想得出这样的言论。
沈华语急了,道:“你在说什么呀,你当时不是一路撵着它进去的吗?”
扶鸣钰道:“沈师姐这是什么话,我一个凡人怎么有那个胆子呢。”
沈华逐顺势便道:“莫不是上次吓出了什么癔症?”
沈华语怒了,“你才有癔症!”
眼见兄妹二人即将吵起来,一个小女孩的出现打断了这场纷争。
“爹!哥哥!”
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出现,一屁股坐在父亲腿上,左顾右盼,一会看看沈华逐,一会儿又看看沈华语,最后将好奇的视线定格在扶鸣钰身上。
沈华逐道:“小勉,快下来,别压到父亲。”
沈助慈爱的让沈勉牢牢坐在自己腿上,摆手道:“无妨无妨。”
可沈勉已经十四岁了,在兄长严厉的视线下,她胆怯的意识到哪里不对,扭动身体便要下来。
沈助还是不让她下来,尽力安抚她,“乖乖坐着,等下爹爹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扶鸣钰正义执言:“还是让沈师妹下来吧,掌门年岁已高,莫要伤筋动骨了。”
沈助:“……”
他动作僵住,小孩就趁这个机会“嗖”的一下跳到地上钻到兄长身后。
从表情上来看,沈助想要翻脸,但最终忍住,转而呵斥沈华语胡言乱语,颠三倒四。
沈华语都懵了,委屈又伤心道:“伯伯,是真的,我真的看见了……”
“够了!”沈助厉声呵斥。
“桃花村在肃清宗庇护下,千百年来向来安定,是不可能有什么魔啊,鬼啊,休要胡言!”
沈华语怔愣道:“可我没说他是魔啊……”
“……”
沈助疲惫闭了闭眼,挥手让他们离去。
沈华语因为感到丢人难过,走在了前面,单薄肩膀一耸一耸的。沈华逐和扶鸣钰并肩走在后面,不时将一旁的亲妹逗得哈哈大笑。
仅仅是一前一后的距离,居然有两种不同的光景与心情。
沈华逐手中帮妹妹绑着头发,口中却问扶鸣钰:“扶姑娘真没见到华语口中的魔修么?”
“我见没见到你心里不清楚?”
沈华逐哑然失笑:“扶姑娘讲话……当真是尖锐。”
他垂下头,目光温柔落在妹妹身上,那像是有着深深的眷恋,轻声说:“过几日就是兽魇之日了,不怎么安生,姑娘保重身体。”
扶鸣钰没回应他,上前几步与沈华语并肩而走。
沈华逐听见不争气的天真堂妹哭着向扶鸣钰哭诉。
而扶姑娘声音冷冷淡淡的,说的话却是关切的意思。
“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这几日好好休息吧。”
沈华逐听着两个女孩的对话,却又想到之前一同在田里种地,扶绫的传声石。
这位名誉修真界的天才青年声音不疾不徐,温柔和煦,却连妹妹每天做的什么小事,都要把控的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