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夫君嫌我太高冷 > 24. 第24章
    “怎么,夫人不愿意?”

    不知是否崔洮错觉,蔺邵这一句里面除了平日的轻挑散漫,还多了些逗趣意味儿——怎么,他还当她是三岁孩童耍笑么?

    念头闪过,崔洮心底腾起股恼意。

    他为何总是将军痞那一套用在她身上?床上荤话多些便罢,人前为何不能严肃规矩些?他就不能与她正经说话么?

    可不及崔洮细究细想,蔺邵那厢已经提步往他书房里去。于此,崔洮便是连拒绝和发恼的机会也没有了。

    崔洮紧着眉心再定看蔺邵隐入屋中昏暗的背影一息,抿抿唇,也拖沓不得,只能同入了书房。

    相较蒙尘的库房,蔺邵的书房显然被人精心打理过,至少纤尘不染,物件摆放整齐——一把太师椅,一张大长桌,其上一套文房四宝,其前两张待客的圆木凳,余下便是三面空置壁柜,再无其他。

    真有够简陋的。

    崔洮余光将四周打量完,定睛在蔺邵指挥人摆在堂屋正中间的那幅画作上。

    画作尚有红绸盖面,叫人看不出里头是个什么内容,但依尺寸看,两臂宽三尺高,这画作一定不是当日玉阳楼中山涛君所作的梅兰竹菊图。

    崔洮以为蔺邵这书房近乎家徒四壁,山涛君的画作该挂到最正中的位置叫蓬荜生辉,眼下一看这里没有山涛君做的梅兰竹菊图,便先卸下蔺邵认出她是当日争抢画作之人的担忧,转而去猜想其他。

    这会子,常桓不知从哪里取来个二尺见长的木盒,木盒简陋甚至外表颜色陈旧,但从里掏出的一支长箭却色泽鲜亮,白色长羽、金刚箭头,两两对比,相形见绌。

    崔洮不禁蹙眉:这长箭怎地看着眼熟?

    正待此时,蔺邵忽地又轻笑声,将常桓手里那物件取了便往崔洮这厢走。

    “白翎鹅羽,镀金铜箭。”蔺邵站定崔洮面前,缓缓叹道:“如此精细的兵器若用在战场上,便是最愚笨的士兵也可百步穿杨。”

    白翎鹅羽,镀金铜箭,是世家贵族用箭的常见做法。而再待瞧清金色箭矢上一个显眼的“崔”字,崔洮哪里还认不出眼前之物?

    这是崔家兵器。

    可蔺邵为何会有崔家兵器?又或者,他于今日在此时将他得到的一支崔家长箭呈给她看,何意味?与她说世家占尽资源却窝藏在前线之后吗?

    崔洮拧眉抬眼。

    蔺邵也正定定看她,双目幽深但泛着微光含有浅浅笑意。他似在等她反应......又似在等着看她笑话......

    看什么笑话?笑世家胆小如鼠?笑她亦出身胆小之家?

    崔洮心底蓦地又漏跳一拍,双目更不自觉的左右乱瞟几下。她有些心虚,只因在为汉人冲锋这一点上,便是出再多财再多力也绝比不得拿一条命在战场上厮杀。

    却此时,蔺邵蓦地将崔洮视线范围内的长箭收走,随后一抛,令下:“揭了。”

    常桓那厢猝不及防,好容易接住蔺邵扔去的白翎长箭,连忙“诶”了声,便将长箭塞回木盒摆回桌上,又忙地扯了太师椅后画作上的红布。

    顷刻,一只金角麋鹿跃然墙上,栩栩如生,它在林中狂奔,四蹄乱踏,仿佛后头有千军万马在追赶,惊恐回眸——这双鹿眼睛......

    崔洮视线忙从金角麋鹿转去画中山与林——参天的棕木密密麻麻,满地的灌丛与荆棘......这与舟郡舟山不是一模一样吗?

    似有什么认知从崔洮心底蹿过,她猛转回头,对看蔺邵。

    浓黑的剑眉入鬓,飞扬凤眼精神,还有一双深不可测的黑眼——这不是当日在舟山挡下她一箭救下秦泽那人吗?

    原来是他!?

    崔洮惊了,无意识张了口,却什么也问不出来,一息又将嘴巴合上。

    蔺邵那厢对崔洮的惊讶全无意外,只道:“认出来了?”

    他朝崔洮又露一声轻笑便移步往屋里深处走。

    这会子,屋里已净剩蔺邵与崔洮二人,蔺邵便亲自上手,将金角麋鹿图旁又一幅画的红布揭去——这是一张囊括南北梁朝及邻里各国的地图。

    他回头与崔洮对视一眼示意,又待崔洮走近了才说话。

    “从寿阳到舟山百里,从金陵到舟山亦百里。”他指点墙上地图,看看崔洮道:“但这两百里地间天差地别,愈往北,战事愈多,流民匪寇愈多,一如夫人方才所言,一般人轻易不敢越雷池半步,只求在南部安生。”

    他顿了顿,笑意渐渐从眼底消去,斜压着眼低睨崔洮,继续道:“只本侯不曾想过,世家贵女竟也敢贸然过界,不仅越过了舟山,还敢上那荒山打猎。”

    他声音变沉,“本侯虽非生在世家,但亦知世家家教甚严,崔家更属重中之重。”

    蔺邵可曾听闻崔老早前便当世放话,崔家人同属百姓,凡一遇家国两害,取国之重而弃家之轻。既如此,崔家子若当真意外落入贼手便会成为弃子,至少明面上会是如此——那么,崔洮独自进荒山便算出格且任性。

    对此,崔洮亦自认理亏。

    她确实是悄悄进山打猎的。于她的大胆行径,母亲决然不知,父亲即便知晓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这些年来也没捅出过大的篓子,但她万万未想到会让她临时回往金陵的夫君于婚前便撞见她的莽撞。

    崔洮深吸一口气,迎上蔺邵略是训斥意味的目光,“上回一时兴起,遂带护从上山小施拳脚,确有不妥之处,幸遇侯爷定远军在周围,才免去灾祸。”

    言到此处,崔洮微微福身,“崔洮这厢还要谢过侯爷当日出手相助。”

    一是陈明自己只是偶然一次兴起不足挂齿,二是说明自己带了足够护卫,三是谦虚认错,最后还要抬捧了问责她之人。

    崔洮一番话下来,也算无可挑剔,但蔺邵偏偏在她压低的眼底里看到几分倔强。

    这是叫他少管着她?

    呵。

    蔺邵不出声响地轻嗤一声,问道:“你可知当日那小男孩来自何方,如今又在做何?”

    当日那小男孩,指的就是秦泽。

    崔洮闻言一怔,抿着唇抬眼看蔺邵。

    他依旧斜睨着眉眼看她,高傲得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惹祸精。

    崔洮心下一咯噔:秦泽当真是北边来的流民?便是北边来的流民,他也只是个小孩,不是么?

    崔洮又惊又疑,蔺邵则很乐意为她解惑。

    “他逃自连州,是赵国人,如今已与他赵国同来的父老乡亲就地为寇,悄悄占了整座舟山。”

    赵国,是中原分崩后,与梁国平分天下的王朝。至于“就地为寇”“占了整座舟山”,那便意味秦泽已经落草为寇,甚至要成为与大梁王朝对抗的势力。

    ......怎么会呢?他不是个孩子而已?而且如果大量连州流民涌入舟山,大梁官府不曾知晓不曾阻拦么?

    崔洮的疑惑,蔺邵很快又给她解答。

    “舟山既已是荒山,自没有官府再会管顾,那些庙堂高官可少一事不多一事,谁愿意豁了性命出去捉贼?”

    蔺邵冷笑:“崔家七姑

    娘,算是放虎归山了。”

    崔洮震惊。

    “放虎归山”此一言本可轻可重,在蔺邵嘴巴里说出来,仿佛崔洮闯下了弥天大祸。

    是了,若草寇成气候,便要成割据一方的诸侯,绝不可轻视。

    崔洮为自己的大意惭愧,她抬着眼睑,眼神飘忽几下,到底嗫嚅着出声:“此事可需上报朝廷?”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蔺邵却应她说:“暂且不必。”

    “为何?”崔洮蹙眉,急问。

    蔺邵却不答她,而是提步挪移,去了另一幅遮盖红绸的画作前。

    他回看崔洮一眼,又自抬手轻轻一扯。

    红绸落下,两幅画作同启。

    ——不以幽香争暖阁,愿将劲节护苍生。四君子气贯天地,一寸丹心耀九州。

    ——沙场百战归来客,独对幽兰竹菊开。铁骨铮铮撑社稷,幽芳淳淳守初心。

    竟是那日玉阳楼中,崔洮与蔺邵同时写下的两幅题词。

    崔洮:他......他果真早认出她了?

    这一回,蔺邵对上崔洮震惊的目光没立时解答她的疑惑,只道:“苍生之大不止梁民,还有赵民,更有远在胡族铁蹄之下的汉人,凡人求生,入山走水,横卧沙场,非为自愿,何况落草为寇。”

    他勾勾唇,“你放他们一条生路,不也是这般想作吗?”

    世家贵女之首的名号定然不是虚设,崔洮放过秦泽虽有怜悯之心,但于其中隐患必定有过思量。蔺邵也不例外,这也是当时他飞出横刀保下秦泽后只留下一二人善后便匆匆进京的缘由。

    蔺邵说:“舟山虽险,但赵国与我梁国百姓到底难通有无,他们赵国人要在舟山成就气候尚且不易,假若真成了气候......”

    他顿了顿,眸中忽地迸出冷光,“假若几个虾兵蟹将真的成了气候,日后再做收编亦不迟。”

    言外之意,一切尽在他之掌控中,且最坏的可能也只是“收编”......

    “你想待舟山匪寇成了气候,再适时收编?”崔洮怔忪一息便脱口问出。

    她知晓蔺邵在寿阳一带名声大盛,既受梁国百姓拥戴,也受赵国百姓敬仰,全因他每到一处便予人方便,收拢人心,纳入麾下,这也是定远军逐日壮大,更所向披靡。

    他所说对舟山匪寇的处置,听起来像是他惯常的收拢手段......其实,这也是有志之地方草寇常用的笼络人心手段。

    但蔺邵并未直面回答崔洮的问题,反道:“军政之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实际如何随时而变,倒是夫人经此舟山之事后,当得谨记,你已不仅仅牵系崔家声誉,还有我定远军十万将士性命。”

    他又点到壁上题词,轻声念了句“四君子气贯天地”,才转眼与崔洮再道:“钢丝绳所走悬崖,高处远远不胜寒。崔家多的是后退之路,可我蔺家定远军只有前行没有回头,夫人可听得明白?”

    言语潺潺,似严肃又似诱惑,这一回,蔺邵算是正经与崔洮谈说,可崔洮却彻底怔住。

    父亲对外声明家国相害取天下为重,是为崔家立威立信,待若落到实处,转圜之法万千,再不济,崔家子女甚多,放弃一二亦不为过,只要能将天下的水端平便可。

    可依照蔺邵之意,崔洮一行一言乃至性命,不再仅仅关系崔家声誉,还有蔺家,尤其蔺家所辖定远军。

    在蔺邵这里,能牵制他的侯夫人只一个,没有转圜的余地,更没有放弃的可能......是这个意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