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永夜无影 > 48.第四十八章 闭门
    夜深了。

    无影悠悠转醒,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他脑子里最后的那点记忆,还停在那片冰冷的,栽倒下去的阴影里。喉间堵着的毒,脱了力的指尖,那柄够不着的伞,还有漫过心口的绝望,一桩桩都还清清楚楚。

    他怎么还活着?

    那一刻的窒息,那血流尽般的冰凉,他都还记得分明。照理,他早该死在那片阴影里了。可此刻,他偏偏还睁着眼,躺在一处避了光的卧房里,连那床帐熏染的气味,都是侯府里熟悉的。

    借着入夜回涌的那一丝暗能,他这副几乎熬干了的身子,总算缓过来了一线。可那喉咙里,却火辣辣地,痒得难受。

    他想抬手,想说点什么。可那一开口,喉间那股钻心的痒意便被激了起来,咳嗽一阵接着一阵,怎么也停不下来。那把曾经能在暗夜里发号施令、能叫满京城高手心惊的嗓子,此刻竟连一个清亮的字都吐不出来,只剩下这没完没了的,撕扯着喉咙的咳。

    ·

    睡在床沿的柴心,被他这一阵咳嗽惊得猛地弹了起来。

    他睁眼的头一瞬,脸上是那种大梦初醒般的,滔天的惊惶。他张口便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无影!无影!」

    他方才睡着了,竟生生做了个噩梦。梦见无影终究还是没能熬过来,梦见这一切的死里逃生,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影。此刻乍一睁眼,见无影睁着眼,还会咳嗽,他几乎不敢信这是真的。

    无影听出了他声音里那化不开的恐惧。

    他伸出那只还虚软无力的手,一把抓住了柴心的手,无声地,轻轻地拍了拍。

    我在。别怕。

    那一下拍得极轻,轻得几乎没有半分力气,可柴心却像被这无声的一下烫着了似的,浑身猛地一颤。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无影,那双素来沉默如山的眼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东西。

    无影并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失态。在无影看来,他不过是醒了,不过是咳了几声。可柴心眼里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分明是从一处他没去过的,极深的绝望里,刚刚被人捞回来的。

    也就在这时,他瞧见,无影那苍白的唇角,又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迹。

    无影只当那是自己喉间的伤淌出来的,浑不在意。

    可看在柴心眼里,那一抹红,却让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

    无影又想张口,想问点什么。话还没出来,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柴心忙伸手替他顺着气,压低了声音哄他:「别说话了,喉咙伤着了,别说了。就这样好好的,就好。」

    无影不甘心。他抬起手,费力地比划着,问他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柴心懂他的意思。他便挑着拣着,用他那笨拙的,断断续续的言语,一点一点地说给无影听。

    他说了那姓顾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说了那「冤情」,那「断腿」全是假的;说了他自己是怎么被人迷倒捆走的;又说了苏挽,裴远山他们,是怎么循着声,拼了命地,把无影从那座太守府里寻了出来。

    可说着说着,说到把无影抱回这侯府之后的事,柴心却忽然顿住了。

    他说的,捡的都是无影问得着、也听得明白的。可那些不能说的,那座府里他亲眼瞧着无影倒下去、以为再也唤不醒他的那一段,他一个字也没敢往外漏。

    他那张嘴翕动了几下,到底没再说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伸手替无影掖了掖被角,极轻地,用一句话,把那一段惊心动魄,又只有他一人知晓的隐秘,轻轻地揭了过去:「公子熬过来了。」

    ·

    他看得分明,无影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在那濒死的关头,曾咬破他的手指,饮过他的血,是他这一身血,把无影从鬼门关里喂了回来。

    既然不知道,那便不必知道了。

    柴心在心里,悄悄地替无影,把这个秘密咽了下去。他怕无影醒来知道了,会怪自己,会嫌自己是个怪物,会为着饮了他的血而过意不去。

    在他心里,无影是什么,活着要靠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无影好好地活着,便比什么都强。这个秘密,他一个人替无影担着,就好。

    ·

    无影的指尖,无意识地拢住了柴心的衣角。

    那一点无声的力道里,藏着的是没说出口的问询,柴心是懂的。他正俯身替无影顺气,被这么一拉,动作顿了顿。

    烛火幽幽。无影这一低头,正瞧见柴心那只攥着被角的手,腕子上一圈红得发暗的勒痕,皮都磨破了,结着血痂。再往上,那衣领没掩严的地方,小臂露出来的那一截,也是深深浅浅一道一道,全是粗绳反复磨绞出来的。

    无影怔住了。

    他这才慢慢明白过来,方才柴心轻描淡写说的那句「被人迷倒捆走」,底下是怎样一番挣扎。这一道道勒进肉里的绳痕,是这个沉默的人,为着寻他,为着挣开绳索去救他,硬生生在自己身上绞出来的。

    他这一族的人原就娇弱,可那勒痕,却深深陷进了柴心那一身横练的筋骨里。那绳是怎样狠狠地勒着,那挣扎又是怎样的不要命,才能在这么个铁打的人身上,绞出这么密的一圈血痕。无影望着那截手腕,心里某一处,闷闷地沉了下去。

    ·

    柴心顺着无影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腕。

    他像才想起来似的,不动声色地把那截露在外头的腕子往袖子里缩了缩,闷声道:「不碍事,皮外伤。」

    他说得轻巧,仿佛那不过是路上刮蹭的。是怎么来的,他半个字也不肯多提。

    无影张了张口。那一声压在喉头,要唤他的「柴心」,还没成形,便先撞上了那道没好的喉伤。喉间一阵剧痒,咳意又翻涌了上来。

    柴心的脸色当即一变。那点遮掩的心思全被他抛到了脑后,一手稳稳托住无影的背,一手探过来覆在他额头上,急急道:「别说话,我说过的,别说话。」

    他慌忙端起床头温着的那盏水,凑到无影唇边,声气里那点发虚,比方才更重了:「你这嗓子才好些……再咳就又扯着伤了。有什么,等你好利索了再问,成么?」

    ·

    他这一急一哄,把无影那点要追问的势头,又截了回去。

    可他那句话尾巴上不自觉的磕绊,那双不大敢同无影对视的眼,分明是心里揣着事,生怕无影顺着那截绳痕,一路往下问。

    无影偏不依。

    那只覆在他额上的手,被他借着力,轻轻推开了。他撑着那一点气力,把柴心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个整齐。

    这一看,柴心这一身的伤,便尽数落进了无影眼里。腕上那一圈,是绳子勒的;肩背,膝头那几处青紫破皮,像是重重摔出来的。

    这个人这些时日是怎么熬过来的,无影约略能想见了。他被人捆着,迷着,醒来寻不见自己,便这样一身是伤地、横冲直撞地,把他从那座吃人的府里挖了出来。可这些,柴心方才一个字都没提。他把所有的苦,所有的险,都一声不响地咽进了肚里,只留一句轻飘飘的「公子熬过来了」给无影。

    还有他那几根手指上,竟有几个浅浅的,奇形怪状的咬痕,深深地陷进皮肉里,瞧着古怪极了。

    ·

    无影的目光,在他手指那几处咬痕上,顿住了。

    那几个咬印的形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既不像猫狗,也不像寻常人。无影看着,只觉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他这手指上,怎么会添了这么几个齿印。

    他自然是想不到的。那几个齿痕的主人,正是他自己。

    ·

    柴心顺着无影的视线一低头,瞧见自己那几根被无影看住的手指,整个人猛地一僵。

    下一瞬,他几乎是本能地,把那只手攥成了拳,飞快地收进了袖子里。那动作快得失了态,连他自己都晓得遮掩得拙劣。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能编出个圆全的由头,半晌才闷闷地挤出一句:「乱里头……磕碰的。不打紧。」声气虚得厉害。

    无影瞪着他,那副不依不饶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写着:去寻个大夫,好生把这一身伤都瞧了。

    柴心如何看不懂。可他只摇头,摇得又快又决:「我不去。」

    他那素来温吞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了点不容商量的硬:「我守着你。这宅子这会儿乱着,外头那些事还没个了结,我离你这屋半步都不成。」

    顿了顿,他又把声气放软了下来,哄着无影:「这点皮肉伤,养两日自个儿就好了,我皮糙肉厚,禁得起。倒是你,才从那样的境地里挣回来,眼下离了人,怎么使得。」

    ·

    他一句一句,把无影要打发他出门的心思,尽数挡了回去。

    守着无影是真,可他这般死活不肯离这屋子,怕无影寻根究底,也是真。至于那几根攥进袖子里的手指,那处他遮得最急的咬痕,才是连他自己都不敢叫无影晓得的,那最深的一桩。

    ·

    无影实在虚弱到了极处,柴心又一次次拦着不肯去寻大夫,他既出不得声,也争不过他,到底只能由着柴心扶他躺平,乖乖阖眼睡了过去。

    柴心守在床沿,直等到无影呼吸匀长,睡得沉稳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替他掩了掩被角,转身出了门。

    门外,苏挽果然还焦灼地候着。一见柴心出来,她几步迎了上去,话还没出口,柴心已抢在前头,神色平平静静地撂下一句:「公子没事了。」

    ·

    这五个字说得太稳,稳得反倒不像真的。

    苏挽一个字也不信。她亲眼瞧着永夜侯是怎么被抬回这座府里的,那张脸白得没一丝活气,连太医都摇头说神仙难救,这才几日,一句「没事了」就轻飘飘打发了?

    她想往里探,柴心却不动声色地往门前一挡,那身影立得像一堵墙,半分缝也不肯让。她到底没能迈进那道门槛。

    柴心怕的,正是无影那桩天大的秘密,叫她这一双利眼一眼瞧了去。

    ·

    挡了苏挽,柴心转头唤来守宅的老仆,吩咐下去:往后这几日,多备些血豆腐,猪血汤这一类的吃食,日日都要新鲜的。

    老仆应了,心里直犯嘀咕,却不敢多问。

    这话又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苏挽耳里。她垂着眼,把这一桩,也悄悄地记了下来。

    ·

    打这日起,那扇门便成了谁也跨不进的一道关。

    柴心把自己和无影一并锁在了屋里,不许任何人踏进半步,每日只在饭时出来一趟,默不作声地把那一份份膳食领了去,转身又闭门,再没下文。屋里静得没有一丝第二个人的声响。

    他几乎不曾合眼。日里替无影掖被喂水,夜里便守在床沿,听着他那一点点匀长起来的呼吸。旁人的疑,旁人的探,他一概不理,他这会儿心里装得下的,只有门内这一个人。

    苏挽几番凑到门边屏息去听,听来听去,翻来覆去只有柴心一个人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哄着什么:「吃饭了。」隔上半晌,又是一句:「该歇息了。」

    那两句翻来覆去的哄,听在门外苏挽的耳里,是一个疯了的人对着尸首说的呓语。可在那扇门后头,那却是

    柴心守着一个正一点一点缓过气来的人,一日一日,喂着,看着,盼着的全部光景。

    ·

    总是这两句,总是他一个人。

    苏挽心头那点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她把这些怪处一桩桩拼了起来:闭得死死的门,不许人进的执拗,日日抬进去的血食,还有那满屋子只剩一个人对着虚空般的絮语……

    一个骇人的念头到底破了壳,凉飕飕地爬上了她的脊背。

    她办过的案子里,见过太多人在至亲死后失了魂、不肯认那人已经走了的。可那些,都远不及眼前这一桩邪门。一个大活人,把自己和一个连太医都断了生死的人一同锁进暗屋,日日抬血食进去,对着满室的死寂,一声一声地喂,一声一声地哄。

    侯爷……怕是没能挺过来。那柴侍卫,是疯了,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一个早没了气息的人,一日三餐,还在一声一声地喂着,哄着。

    ·

    苏挽越想越坐不住。她是捕快出身,最受不得这般悬在半空的事;如今又把这位古怪的侯爷认作了要护的人,更不能眼睁睁由着这门里烂下去。

    这一桩,她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扇门后头,无影并没有死。

    这几日将养下来,喉间那道伤渐渐结了痂,入夜的暗能一回回回笼,柴心日日喂下的那些血食,竟一点一点地,把他那具几乎熬干了的身子焐回了些暖意,他正一日比一日缓过来。那血食原是腥气冲鼻,寻常人见了便要皱眉的东西,于他这副身子,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受用。

    只是无影这头刚要缓回神,门外那位,却已经把他当成了停在屋里的一具尸首。

    ·

    苏挽到底忍到了头。

    这几日那扇门里的种种邪门怪相,把她那点疑心,一寸一寸地熬成了笃定的恐惧。她再坐不住,可又实在不敢独个儿去撞那道门。

    她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楚:万一那柴侍卫当真疯魔了,那可是前几日亲眼见着破入先天的人,一掌下去神仙难挡,她这条命怕是连个响都来不及听,就没了。

    思来想去,她横了横心,硬把秦昭也拽了来壮胆。倒不指望这愣头青能拦得住什么,只想着真到了要命的关口,多一个人,好歹能替她多挨柴心两掌,给她留个逃命的空。

    她不是没想过这念头有多荒唐。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怎会害自家主子。可那扇门后头透出来的种种,桩桩都透着邪性,由不得她不把人往最坏处想,宁可错防,也不敢错信。

    ·

    两人候在廊下,直等到饭时柴心又开门出来领膳,苏挽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他,秦昭硬着头皮跟在后头。

    苏挽定了定神,沉声问那屋里的侯爷究竟怎么样了。

    柴心眼皮都没抬,仍是那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的一句:「公子没事了。」

    ·

    又是这句。

    苏挽心头那根弦绷到了极处。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那语气苦口婆心,又小心翼翼得像怕惊着了什么:「柴侍卫,你听我一句劝……人若真去了,尸身留得太久是要腐坏的。与其这般守着,不如让侯爷早些入土,得个体面的安葬,也好叫他走得安生。」

    这话已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字字都满是真切的不忍。

    她与这位古怪的侯爷相识不过些时日,可不知怎的,竟真把他当成了要紧的人。正因这样,她才更不忍见他这般不明不白地停在屋里,连一场体面的安葬都没有。

    ·

    就在这当口,门里的无影,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苏挽这一番要给他「安葬」的劝,听得他哭笑不得。他便撑着身子,挪到了门边,从柴心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来。

    他自然不知道这几日门外都把他传成了什么样子,只觉得苏挽这是急着要替他操办后事,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他张了张口正要出声,却猛地记起自己这嗓子眼下半点声响也发不出,话堵在喉间,只得冲那两人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

    这一挥,可不得了。

    苏挽和秦昭齐刷刷地望过来,正撞见那张惨白透亮,毫无血色的脸从门后冒了出来,还冲他们虚虚地一招手,活脱脱一个刚从棺材里坐起来的……

    偏巧这几日,苏挽满脑子盘踞着的,正是那屋里停着一具尸首的念头。这会儿那「尸首」竟自己掀了帐子,探出头来朝着活人招手,那一瞬撞进她眼里的,哪里还是什么侯爷,分明是个爬出了棺材来索命的活鬼。

    两人的喉头同时咯了一声,像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地退了好几步,秦昭那张脸,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

    ·

    柴心察觉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见无影竟撑着病体出来,就这么暴露在两双外人的眼皮底下,脸色骤然一沉。

    这几日他拼了命地闭门遮掩,为的就是不叫旁人窥见无影那血族之身的半点端倪。可无影这一露面,这两人这一惊,那点遮掩眼看就要破功。

    他眼底的温吞瞬间被一片森冷的杀机取代。他缓缓侧转过身,把无影护在了身后,整个人如临大敌。

    方才还为着无影一身病,絮絮哄着喂水的那个柴心,此刻眼里再没了半分温度。在他心里,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无影的安危更要紧。便是两条人命,便是这两个本无大错的人,只要他们的眼睛瞧见了能害着无影的东西,那便成了非除不可的祸患。

    先天境那股迫人的气机无声地漫开,他一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两张嘴,既然瞧见了不该瞧的,便一个也不能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