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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侯府小永夜

    无影这座新得的侯府,白日里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他嫌那日头碍眼,头一日便吩咐守宅的老仆把各处的窗都挂上了厚重帘幔,大白天里也点着灯,满府幽幽暗暗,清清凉凉,倒像是把一小片永夜,悄悄搬进了这京畿的喧嚣里。

    明远与庄石磊却半点不嫌,这两个一进门便撒了欢,前前后后地转,东摸摸西看看,啧啧称奇,活像是自家发了什么横财。闹到兴头上,又非拉上那大理寺的三位不可,说是要当着裴大人的面,好生替无影这位新封的侯爷耍一耍威风。

    于是这一日,无影这幽暗的侯府里,便聚了满满一堂各揣心思的人。无影高高端坐在主位之上,居高临下,把底下这一场各色人等的往来交际,尽收在那双入了暗府便渐渐清明起来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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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闹腾的自然还是明远和庄石磊。

    明远拉着秦昭,半真半假地吹嘘起无影的种种,从不肯给皇帝下跪,说到那位天子离座拉着他的手满图寻永夜,把个秦昭听得一愣一愣,看无影的眼神里又添了三分敬畏。

    庄石磊则一头扎进了那摆开的酒席,也不等人招呼,抄起酒壶便给自己满上,扯着嗓子嚷:「侯爷家的酒,就是不一样!来来来,今儿个老子可要好好沾沾侯爷的光!」

    他这般大咧咧地喝着,半分不知道,前几日正是他这张守不住的醉嘴,把无影那些个最深的底细,一句一句倒给了此刻就静坐在这屋里的那个人。这桩巧得发苦的事,他不知道,无影也还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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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远山到底是个文官,坐得端方,只是那双深沉的眼,自打进了这府门便没真个闲下来过。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满府古怪的幽暗,这大白天里挂得密不透风的帘幔,这处处透着的避光与清冷,又看一看高坐主位,连在自家府中都不肯撤去那遮光器物的无影,心里那本算不明白的账,似乎又悄悄记下了一笔。

    他端着茶浅啜,同无影说着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里却时不时埋着一两个不轻不重的钩子。无影听得出来,也只淡淡地,滴水不漏地接着,谁也没真个露出底来。

    最耐人寻味的,是苏挽。这位连日来撬无影撬得最紧的女捕快,自打那大理寺堂上把他推进日头,又亲眼看着他灼伤起疹之后,在无影面前便沉静了许多。她寻了个角落安安静静坐着,不大言语,可那双利眼仍止不住地,一寸寸打量这座古怪的府邸,像是仍在替心里那个解不开的谜,默默拼着最后几块。

    无影看在眼里,心知这丫头的疑窦不过是被那点愧悔暂压了下去,远没真个熄灭。

    而比她那点打量更叫无影留心的,是立在身侧的柴心。打苏挽一进门起,他周身那股沉沉的煞气便没散过,那双眼像钉子似的钉在她身上,大理寺堂上那一笔账,他可是结结实实记着的。无影不动声色地抬手,在他臂上极轻地按了按,他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气,才勉强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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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无影的身份,已不比从前。一顶侯爵的帽子压下来,这满京城里再没几个人能在他头上指手画脚,他说起话来便也再无半分顾忌。

    无影倚着主位,慢条斯理地将茶盏一搁,目光直直落向那位还在绵里藏针的裴大人,把那层不咸不淡的客套一把掀开,开门见山:「裴大人,事到如今,你这查,还要接着查下去么?」

    这一句问得太直白,饶是裴远山一身城府,也被噎得脸上一阵青白。他暗中查访无影来历的事,原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却不想被无影这般当着满堂的面,轻飘飘地点破。他到底是个识时务的,知道这事再赖不过去,当即离座起身,对着无影端端正正一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是下官失礼了。下官……再不敢了。」

    无影笑了一下,也不叫他起身,目光越过他,落到那角落里的苏挽身上,语气一般的淡:「苏捕快,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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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裴远山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这京城官场里熬了半辈子,见惯了那些勋贵世家把他们这些办差的当猫儿狗儿,说收拾便收拾,这会儿只当无影是动了真怒,要拿他们开刀报复了,慌忙又是一通赔罪,话说得愈发卑微。无影却只是笑着,一个字也不接。

    裴远山见无影不应,心里愈发没底,索性一把将那苏挽也拉了过来,按着她一同请罪。无影依旧不语,只端着那盏茶,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这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教人心慌,裴远山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晾了他们半晌,无影才慢悠悠开口,偏说的不是宽宥,也不是发落,而是冲着苏挽,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苏捕快,柴心,还等着你呢。」

    此言一出,苏挽的脸色唰地白了。大理寺堂上那一笔账,那个煞气滔天,险些当堂要了她命的黑衣护卫,这会儿就阴沉沉地立在无影身侧,那双钉着她的眼里,杀意半分没散。无影这一句轻飘飘的,却像把她直直推到了那柄刀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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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远山和苏挽彻底没了辙。一个堂堂大理寺少卿,一个素来心高气傲的女捕快,在无影这位新封的侯爷跟前,竟连个转圜的余地都寻不着。

    沉吟半晌,还是裴远山咬牙寻了个台阶,陪着笑道:「侯爷息怒。要不……便让苏捕快留在侯爷身边,听候差遣,当个使唤的丫头,直到侯爷消了气为止,您看,可使得?」

    这话一出,苏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她这一生最恨的,便是旁人不拿她当个正经捕快,只当她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如今裴大人这一句,竟亲手把她按回了那个她最不愿沦落的位置上。无影慢慢端起茶呷了一口,唇角那抹讥诮的笑意藏都没藏:「……可。」

    这下子,可真真有趣了。那个连日来撬无影撬得最凶的女捕快,转眼竟成了他府里一个任他使唤的丫头。庄石磊在旁看得拍案叫绝,乐得直嚷妙啊妙啊,明远也对无影这忽然亮出来的锋芒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无影心里那点报复的快意还没散尽,一个念头却又冷不丁冒了上来:不过……按柴心那记仇的性子,把这丫头放到他眼皮子底下,他,应当不至于折腾她……吧?无影侧眼瞥了瞥身侧那张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这点把握,他竟也没敢打得太足。

    无影尚不知道,他自以为是把那只爱钻的耗子按进了笼里,实则是把这满京城离他真相最近的人,亲手请进了自己的府门,往后日日夜夜都在他眼皮底下,而她那只撬开他秘密的醉嘴,此刻正坐在席间大喝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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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远和庄石磊到底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在京城盘桓了几日,眼见无影这头安顿下来,再无凶险,便先一步动身去了。

    偌大一座侯府,便只剩下无影和柴心,连着那个新得的丫头苏挽,和几个守了这宅子多年的老仆。

    这些时日,无影把那副与生俱来的别扭性子,耍了个淋漓尽致。新裁的衣裳上身,他嫌料子硌人,不够熨帖;屋里掌的灯,他嫌晃眼,刺得那双眼生疼;摆上桌的吃食,他这样嫌,那样挑,动上两三筷子便撂下碗说饱了。几个老仆围着他团团转,恨不能把心都掏出来伺候,却怎么也讨不着他一句称心,急得头发都要白了。

    无影倒也不是存心要折腾这几个老人家。实在是他们伺候惯了京中那些寻常的勋贵老爷,便也一股脑儿拿那一套来待他:做的衣裳,恨不能件件都缀满金线,绣满富贵纹样,远远一瞧便金灿灿,明晃晃地晃人眼;张罗的吃食,也尽是些大鱼大肉,油汪汪,腻乎乎的硬菜。

    可这些在旁人眼里顶顶体面的排场,落到无影这儿,偏偏没一样对得上他的脾胃。他这一族生在那不见天日的永夜,眼里见惯了深沉的墨蓝黛紫,最受不得这般张扬的金光;他那张嘴又素来挑剔,偏爱清淡甜软,对着满桌油腻只觉反胃。

    说到底,不是无影刁难,是他们处处都搔不到他的痒处,于他看来,可不就是哪儿哪儿都不如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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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无影那身衣裳的事,几个老仆被折腾得没了法子,到底咬着牙动了真功夫去揣摩他的喜好。

    他们领着人把京城里里外外的绸缎庄跑了个遍,专挑那些颜色深沉,素净,压根无人问津的料子,墨的,黛的,藏青的,暗紫的,那是别家公子小姐瞧都不瞧一眼,却又贵得惊人的好东西,一匹匹尽数买了回来。

    用这些料子裁出来的衣裳,深沉素净,不见半点张扬的金光,往无影身上一搭,他这才总算露出了点满意的神色,肯安安生生地穿了。那衣裳的颜色,倒和他那件仅存的永夜袍,依稀有了几分相像。

    这座原本陌生的侯府,挂着厚帘,点着幽光,又添了这些深色的衣裳,竟也一日一日,被无影不动声色地,调弄成了一小片他住得惯的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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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生无影这副怕光的身子,作息也跟着古怪到了没边。

    他这一族本就昼伏夜出,遇上阴天没了那刺眼的日头,他白日里也能起来走动;可一旦天晴日烈,他便缩进那挂得严严实实的暗屋里昏睡,连门都懒得出。如此一来,他几时醒,几时睡,几时要茶要饭,便全无个准头。

    那几个老仆压根摸不着规律,不知该几时备水,几时备膳,只能日日夜夜不敢合眼地候着,生怕错过他哪一声传唤;好容易把饭菜热腾腾端上来,他又动两筷子便说饱了,挥手撤下。这般折腾下来,无影简直比那京城里最难伺候的主子还要难伺候十倍,几个老人家熬得眼底乌青,到底是没了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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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趁无影又在那暗屋里昏睡,那领头的老管家终于横下心,红着一双熬出了黑眼圈的眼,颤巍巍地找上了柴心。

    他对着这位煞气森森的黑衣侍卫,先打了个千,才苦着脸央求道:

    「柴侍卫,求您给小的们指条明路吧。侯爷的起居,小的们实在是摸不着半点门道。这备膳备水的时辰一日三变,小的们几个轮班守着都不敢眨眼,可侯爷要么不传,要么传了,菜一上来动两筷子就撤……这般下去,小的们这把老骨头熬散了是小,耽误了伺候侯爷,才是天大的罪过啊。」

    柴心皱着眉,沉默了半晌。他原是最不耐烦同人多话的,可瞧着这几个老人家熬得不成人形,到底无奈地松了口。他言语本就笨拙,便挑着最要紧的,一条一条干巴巴地说与他们听。

    「公子的规矩,与旁人不同。」他顿了顿,「他畏光。天晴日头毒的时候,他白日不出屋,也不必备膳,由他睡,别去扰他。阴了天,或是入了夜,他才起。什么时辰起,看天,不看更漏。」

    老管家如逢大赦,连连点头。柴心又道:「吃食,不要油的,重的。

    清淡,甜软的,时时备着。他吃得少,动几筷子撤下便是,不必劝,也不必多做。」他又抬手指了指那灯与帘:「灯要暗,亮了他眼睛受不住。帘子,白日里不许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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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管家听得入了神,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那……侯爷这怕光的毛病,可还有别的什么忌讳,小的们也好一并……」

    话没说完,便被柴心一道沉沉的目光截了回去。「照我说的做便是。别的,不该问,也别问。」他这道护主的墙,半分缝也不肯漏。老管家忙不迭地应是,再不敢多一句嘴。

    而这一席话,柴心说得专注,却独独漏看了一处:那个端着茶盘,垂手立在角落里的丫头苏挽。她瞧着安安分分,那双低垂的眼里却一片清明,柴心说的每一条,几时起,几时睡,畏光,忌油,灯要暗,帘不开,都被她一字不漏地听了去,紧紧记进了心底。

    她那点没熄的疑窦,正就着这送上门来的一桩桩,悄悄拼着图。柴心一片护主的苦心,到头来又一回,亲手喂到了那个最不该喂的人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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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消停几日,无影又闹起了别扭。

    这一回他惦记上的,是那洗尘宴上远远瞧过一眼,却没能够着的血豆腐,还有血肠。他也说不清为何,对这两样旁人未必爱吃的东西,竟有一种刻在骨子里,压都压不住的馋。他揪着柴心的衣袖,又是耍赖又是撒泼,那副平日里清冷矜贵的侯爷做派全抛到了脑后,活脱脱一个讨不着糖吃便要满地打滚的孩子。

    柴心被他闹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向来拿无影这副耍赖的模样没半分办法,正手忙脚乱地盘算着上哪儿去给他寻这两样东西来哄他。

    立在外间的苏挽听见了里头的动静,悄没声地退了出去,自作主张吩咐了底下的仆人,照着无影要的,把那血豆腐,血肠一一买了回来。不多时,热腾腾的两样便摆上了桌。

    无影这些时日对着满桌珍馐都没什么胃口,动两筷子便撂下,可一见着这两样,眼睛竟亮了,难得地,香甜地大口吃了起来,吃得比哪一顿都要尽兴。那血豆腐入口的滋味,像是搔到了他血脉深处某一处说不清的痒,叫他那颗素来对吃食淡淡的心,头一回踏实满足地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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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挽就立在一旁,垂着手,静静看无影吃。

    她瞧着他对着旁的山珍海味都意兴阑珊,独独对这两样带血的吃食这般上心,这般贪恋,那双素来藏着算计的眼底,又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一个怕光,昼伏夜出,脉象将枯的人,偏又对这血食有着这般刻进骨头里的偏好……她默默把这一桩,也记进了心里。

    这一切,却没能瞒过柴心。他瞧见苏挽那副太过殷勤,又太过留意无影的模样,心头莫名一动,那双锐利的眼狐疑地往她身上扫了一眼:这丫头,未免太上心了些。一丝说不清的警觉,悄悄在他心底落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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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几日,京城的天阴沉了下来。

    那毒辣的日头总算让位给了铺天的灰云,淅淅沥沥地落起了绵绵细雨,听那雨势,是要一连下上好些天的光景。这场雨于旁人或许是恼人的湿冷,于无影,却是天大的好消息。没了那灼眼的日头,他这双眼便不再瞎着,这一身也不必缩在暗屋里昏睡,他难得地,有了能在白日里堂堂正正走上京城街头的自在。

    他心头一动,便带上柴心,又点了那丫头苏挽随行,撑着伞,踏进这一城烟雨里,要好好地逛一逛这座他住下了,却还从没正经看过的天子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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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幕底下的京城,是另一番光景。青石板路被细雨洗得发亮,两旁的酒旗茶幌在雨里低垂,街上行人撑着各色的伞匆匆来去,叫卖声,雨声,车马声混作一团,热闹又湿漉漉的。

    无影撑着永夜伞走在其间,那道遮光的紫纱这会儿倒成了一柄寻常的避雨伞,他混在这满街撑伞的人流里,竟头一回不那么扎眼了。他那双在阴天里渐渐清明起来的眼,新奇地打量着这天子脚下的繁华,看那糖人摊子,看那胭脂铺,看那挑担卖时鲜玩意儿的货郎。

    这些寻常的,热气腾腾的市井烟火,于满京城的人是看惯了的,于无影却样样新鲜。他这一生,要么困在那不见天日的永夜,要么辗转在刀光剑影的江湖里,竟极少有这样安安稳稳的时辰,能撑着一柄伞,慢慢走在一城烟雨里,看寻常人怎么过他们寻常的日子。

    他在一处糖人摊子前不自觉地停了停,看那老师傅手腕一转,金黄的糖稀便在青石板上淌成一只活灵活现的飞燕;又在那胭脂铺子前驻足片刻,看那一格一格的脂粉,颜色娇软得不像话;末了还在一个货郎的担子前停下,把那些不值几个钱的泥哨子,绒线花一样一样看过去。

    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眼里,竟难得地漾出一点近乎孩子气的亮来。这一城的雨,把他这些年绷着的那根弦,难得地泡软了几分。柴心寸步不离地缀在身侧,瞧着无影这副少见的松弛,那素来绷着煞气的眉眼,也悄没声地松开了来。

    柴心寸步不离地跟在无影身侧,一面替他挡着往来冲撞的行人,一面那目光,还要时不时不动声色地往后头那个安安静静跟着的苏挽身上瞟去一眼。而苏挽呢,低眉顺眼地做着她的丫头,那双眼却也没闲着,将无影这一路被什么勾住了脚,在哪间铺子前多停了一停,都悄悄看进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