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永夜无影 > 42.第四十二章 养心殿
    第二日,天偏偏晴了,万里无云,一轮日头明晃晃悬在正中,毒辣辣地洒下满地金光。

    柴心一抬眼瞧见这好得不能再好的天色,那颗心便沉沉往下坠。为何偏偏是今日?偏偏是无影要独身赴险的这一日,老天爷连一片替他遮荫的云都不肯给。

    午时未到,几人便送无影到了那森森宫门之前。门外早有一个小太监候了多时,见他来了,尖着嗓子道了声:「夜公子,圣上候着了,请吧。」

    无影回过头,隔着永夜伞那道紫纱,朝立在宫门外的柴心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点头里压着太多没出口的话,柴心却只能死死攥着拳,把那满腔要随他进去的冲动,那翻江倒海的不安,生生按在原地。

    他不能跟,只能立在这道朱红宫门外,眼睁睁看着无影那道单薄的身影撑着伞,跟在那小太监身后,一步一步,走进那片他够不着的深宫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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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道深长,两旁甲士按刀肃立,那毒日当头浇下,晒得满地白晃晃。

    无影走在永夜伞的纱影底下,暗能附体护着周身,挡得住那灼人的日头,却挡不住那强光直直撞进眼里。这双眼此刻又瞎又涩,满目只剩一片化不开的白。他一面凭着脚下石板与那小太监的脚步声辨着路,一面在心里默默掂量:这一夜将养下来,暗能已回得差不多,撑过这一场见驾,再囫囵着退出来,该是够的。

    可无影心里那道底线,比这宫禁的甲士还要森严:无论这位天子要如何待他,无论这深宫里藏着什么样的刀斧,他都绝不能对那人动半根手指。天子动不得,这满宫的甲士也动不得,他今日这一趟,是把自己唯一那点能伤人的锋芒亲手捆死了,孤身走进这天底下最不能撒野的地方。

    皇宫大得没有边际,朱墙金瓦一重接着一重,那毒日就悬在头顶,半步也躲不开。无影撑着伞,走着走着,脚下便越来越沉,越来越慢。他这副身子本就虚得厉害,又被这午时的烈日一晒,一身气力像是被抽着往外漏。

    身旁那小太监察觉无影步子虚浮,几乎要栽,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伸出手来虚虚扶住了他的胳膊,搀着他一步一步往里走。又穿过两道宫门,一道长廊,终于到了那座养心殿前。

    一跨进殿门,无影周身骤然一松。殿内虽也灯火通明,烛影晃眼,可到底是把外头那片要命的天光遮去了大半,那双被日头烤得又涩又痛的眼,总算从一片惨白里缓了过来,只是依旧聚不拢焦,看什么都是一团游移的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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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公子,该收伞了。」身旁的小太监压着嗓子,低低提醒了一句。

    无影执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这柄伞是他的遮光,是他的依仗,是他这一身唯一还攥在手里的东西。

    他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缓缓将那道紫纱与墨蓝的伞面收拢了起来。收拢了的伞,无影却没有撒手,反倒顺势拄在了身前,当作一根支撑的拐杖,半倚半靠地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这一来既遮掩了他留着伞不放的用意,也确是这副脱了力的身子真真切切需要它撑着。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远远瞧着,只当这位传闻中的高人病弱至此,连站都要拄杖而立。

    「夜公子,」那小太监又轻声提点,「该行礼了。」

    无影沉默着,没有立时依言跪下。

    永夜的族民,这一生只有一回会双膝着地,那是叩拜亘古长存的始祖。除了始祖,这天地间再没有第二个值得他屈膝的存在,眼前这位高坐九重的人间帝王,在无影心里,远远不够格。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那小太监等不到他跪下,脸色都白了几分。最终,无影只是拄着那柄伞,缓缓地,矜持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寻常不能再寻常的揖礼,便又直起了身。

    这一礼,不跪,不叩,对着一位天子,简直是僭越到了大逆不道的地步。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些个按刀肃立的甲士身形也随之一紧,无数道目光唰地钉到了无影身上,又齐齐飞向那高处的御座,等着天子震怒的一声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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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一声并没有落下来。

    御座之上的人,静默着,十几息过去了,竟没有半分动静。无影那双眼看不真切,只瞧得见高处一团模糊的明黄虚影,看不清他是何神情,是怒是惊,还是正抬手要召那殿外的刀斧。

    这一片漫长的,看不见底的寂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教人脊背发凉。无影拄着伞,垂着眼,静静地等着,等着那高处的人落子。

    终于,那团明黄的虚影动了一动,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自那九重之上,不轻不重地飘落下来:「夜无影,当真是人如其名。」

    「陛下谬赞了。」无影拄着伞,不卑不亢地应了这一句,声气清清淡淡,既不见受宠若惊的惶恐,也不见恃才傲物的张狂,平静得恰如其分。

    这一句落进那位天子耳里,他非但没恼,那点兴味反倒更浓了几分。久居九重,阅人无数,他见惯了匍匐在脚下战战兢兢的臣子,也见惯了那些个削尖脑袋来邀宠的嘴脸,却极少见着无影这样一个人,病弱得几乎要散了架,脊梁却挺得笔直,半分谄媚也欠奉。

    更何况,这人还生了那样一副苍白清绝,连缠绵的病气里都透着股出尘之姿的好相貌。那道看不真切的明黄虚影,目光在无影脸上停留得格外久。他显是十分受用,抬手吩咐了一声,自有内侍搬来一方锦凳,在他下首赐了座。无影也不推辞,顺势拄着伞缓缓坐了下去,那一身脱了力的骨头,总算得了片刻喘息。

    ·

    「夜无影,」那高处的声音又起,带着几分随意的探问,「可是你的名字?」

    无影微微摇头:「回陛下,无影,是字。」

    那声音顿了一顿,似被勾起了兴致:「哦?既是表字,那你的名,又是哪一个?」

    无影没有立时作答。这个名字,他藏得极深。这些年颠沛流离,生死同行,便是明远那样待他如手足的人,也从不曾听他吐露过半个字。它不只是个称呼,它牵着的是永夜,是他这一族刻在血脉里,绵延了不知多少代的来历。

    殿内静了一瞬。可对上那道居高临下的问询,无影终究没有遮掩,拄着伞缓缓抬起眼,望向那团看不分明的明黄虚影,一字一句道:「……命我先人,典司宗祏。夜某,单名一个祏。」

    这一句出口,御座上的天子沉默了须臾。「典司宗祏……」他低低咀嚼着这四个字,语气里那点随意的探究,渐渐沉成了一种郑重的回味。

    典守宗祏者,是世代看顾一族宗庙里那方供奉先祖的石主之人,那是何等古老,何等尊崇的世家根脉。他原只当是召见一个江湖上侥幸成名的高人,却不想这病弱奇绝的年轻人,身上竟牵着这样一条幽远难测的渊源。

    那团明黄的虚影在御座上缓缓倾身向前,看不真切的轮廓里,那点纯然的好奇之外,似乎正悄悄酝酿着别的什么。「夜祏。」他头一回唤出了无影那个连至交都不知晓的真名,舌尖在那个字上微微一转,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影品不透的意味,「朕今日召你来,你可知,是为着什么?」

    「无影不知。」无影拄着伞,老实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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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皇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听不出深浅。「朕,欲赐你一个官职。」他缓缓道,话锋一转,「夜祏,你祖籍何处?」

    「无影自永夜来。」无影答得坦然。

    「哦?」御座上的君王来了兴致,「永夜……这地名,朕竟不曾听过。」他抬手吩咐了一句,不多时便有内侍捧来一卷舆图,在无影面前缓缓展了开来,「永夜,在何处?」

    无影垂眼看去,那卷舆图落在他这双白日里近乎失明的眼里,只是一片模模糊糊,辨不出山川界划的虚影。他连这图都看不清,更何况,任他寻遍这天底下每一寸舆图,也断断寻不出半个永夜来。

    无影一时陷入了两难。那御座上的人见他迟迟不语,又似辨不清那图,竟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他起身离了那高高的御座,一步一步走到无影跟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无影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他素来不耐人近身,更何况是被这样一位帝王执着手。可他拂不开,也不能拂。

    那皇帝便这样握着无影的手,引着他的指尖在那卷舆图上一寸一寸地摸索过去,每到一处,便低声告诉他这是何地:这是京畿,这是江南,这是塞北,这是岭表。他极有耐性,像是当真要陪无影把这九州万方都摸遍了,好替他寻出那个永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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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那图上的山川尽数在无影指下过了一遍,那皇帝才又低声问了一次:「这下,可寻见永夜了么?」

    无影的指尖停在那片冰凉的绢帛上,诚实地,一字一字答道:「无影……不知。」

    摸遍了这整整一张图,他到底还是寻不见自己那个家。

    那皇帝轻轻叹了一声,似有几分怅惘,却没就此罢休,只换了个问法:「无影的父母兄弟,可都在永夜?」

    无影点了点头。

    「那,可否邀他们来,一聚?」

    这一句问出,无影的呼吸蓦地一顿。他那一家人,远在他这一生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邀来一聚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他心上却有千斤之重。他压着那点翻涌上来的东西,低声道:「不能。」

    久居九重之上的人,极少听人这般干脆地对他说出一个不字,他那点兴致反倒更浓了:「是不愿,还是不能?」

    无影忍着那股想把这话头一把拂开的冲动,还是老老实实,把那两个字又说了一遍:「不能。」

    那皇帝静静看了他片刻,忽地低低笑了两声,松开了无影的手,重新踱回了那高高的御座之上。这一场你来我往,他什么都没问出来,又像是什么都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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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皇帝重新坐回了御座之上,目光却没从无影身上挪开,细细地,也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这个人。他越看,心里越是受用。

    他这一生阅人无数,什么样的人物没在他眼皮底下转过,只一眼,便把无影看了个七八分:这年轻人涉世未深,一身孤傲底下又透着股藏不住的坦诚,半点机心也无;更难得的是,这样一张苍白清绝,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的脸,偏生因着家族覆灭而流落江湖,孤零零一个飘在这刀光剑影里。

    多不幸啊,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又念起今晨那一纸密报,这样标致的一个人,偏又寿元无多,只剩这短短几年光阴了。念及此处,这位帝王心底某个念头,便渐渐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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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祏,」他缓声道,「跟朕说说永夜吧。」

    无影拄着伞,淡淡道:「永夜古树参天,遮天蔽日,常年不见天光,又时常落雨。」

    短短一句,那座他魂牵梦萦的故土便在话里立了起来。那不见天日的永夜,正是他这一族生来怕光的根由。

    皇帝静静听着,又问:「朕听闻你是家中幼子。既是幼子,怎会起下祏这样一个天大的名字?」

    无影顿了顿,还是答了:「族人以血脉浓厚为荣。无影自出生起,血脉便浓厚过人,这才得了这个名字。」

    这一答,那帝王心里便像把一桩悬着的疑窦落了实。原来如此,他想,夜氏一族代代避世深居,又这般崇尚血脉,那多半便是世代骨肉相循,近亲通婚,方才一代代养出了眼前这人身上这般沉重的血脉之疾,怪道这样一个古老的家族,会落得个自取灭亡的下场。

    他拿一桩桩错的消息,稳稳当当拼出了一个错的结果,自己却浑然不觉,只当是把无影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心里那份怜惜,反倒又重了几分。一个生来标致,出身古族,却被这刻在血里的痼疾逼上绝路,家破人亡,又来日无多的年轻人,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教人唏嘘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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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吟片刻,那皇帝忽然话锋一转:「朕这京畿左近,有一片古林,参天蔽日,已存了足足千年之久。」

    无影正暗自纳罕,这话头怎的突然从永夜,从他的身世,一下跳到了一片什么古林上头,便听那御座上的人,缓缓道出了他酝酿已久的决意:

    「朕,欲封你为永夜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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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无影揣着一纸明黄的圣旨,坐着宫里特备的轿辇,顶着永夜侯三个字,稳稳当当出了那座原以为要凶险万分的宫门。

    说来这侯爵,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虚爵。封地不过巴掌大小,既无半分实权,也无须他日日卯时摸黑爬起,去那金銮殿上随班挨晒上朝,只白得了一处现成的宅邸,几个看家护院的老仆,外加一份按月支取的俸禄。

    无影坐在轿中,隔着帘子那点漏进来的天光,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他能说什么呢?这些时日,他这位夜氏三千年的贵公子落魄到连一个铜板都凑不出来,衣食住行处处仰仗江家接济的窘迫,总算是到了头。他原是抱着去了还得囫囵回来的死志踏进那道宫门的,万没料到这一趟九死一生的鸿门宴,到末了,竟是福,不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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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轿辇一径把无影送回了客栈。他一进门,守在屋里坐立不安,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的几个人齐刷刷围了上来。

    柴心头一个抢到无影跟前,那双素来沉着的眼里翻江倒海,先顾不上问别的,只急急上下打量他,看那张午时进的宫,可曾被那毒日灼伤了分毫。待瞧清无影周身完好,御日附体到底替他扛住了那一场烈日,他那口悬了整整一日的气,才稍稍松下半分。

    无影把宫里那一遭,从不肯下跪,到报出真名,到那位天子离座拉着他的手满图寻永夜,再到末了那一道封侯的圣旨,原原本本说与众人听,满屋子的人,齐齐张大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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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远头一个回过神,那张脸上的神色精彩极了,先是后怕,再是错愕,末了竟咧开嘴,又是想笑又是想哭:「我的天……我们一个个提心吊胆,送你去赴一场鸿门宴,你倒好,一进一出,摇身一变成了侯爷?」

    他原满心愧疚,只当是为着护他江家一族,才生生逼无影去蹚这趟浑水,这会儿见他非但全须全尾回来,还白得了这泼天的造化,那块压了一路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庄石磊在旁瞪着铜铃也似的大眼,先是愣了半晌,旋即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扯着嗓子嚷:「好你个病猫!旁人拿命去搏都搏不来的爵位,你这一趟轻轻巧巧就揣回来了?我说往后是不是得改口,管你叫一声侯爷了?」

    唯有柴心,前因后果听完,只把心思落在一处。他半分不在意无影成没成什么侯爷,他在意的,是无影平平安安,一根头发都没少地,回到了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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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那一桌的热闹还没消停,明远便头一个发作了起来。

    他一拍桌子,脸上是货真价实,又好气又好笑的控诉:「不对啊!夜祏!我们俩相识这么久,一块儿出生入死多少回,你这真名,我这个拿你当亲兄弟的,竟是半个字都没听你提过!倒叫那素昧平生的皇帝头一个知道了去!这上哪儿说理去!」

    他这控诉本也占着十足的理,无影那个藏得密不透风的名字,偏偏头一个吐给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天子。说着说着,他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新玩意儿,故意把那名字拖长了腔调,一声接一声地唤起来,存心要在无影那点窘上再添一把火:「夜祏。夜祏。夜祏夜祏夜祏……」

    无影那张本就因这桩事有些挂不住的脸,被他这没完没了的三个字撩得连耳根都热了。也懒得同他费什么口舌,无影伸手往那永夜伞的伞骨里一抽,那根惯使的挑棍便落入掌中,二话不说,挟着风声照着明远就戳了过去。

    明远早料到无影有这一手,嗷地一声从凳子上弹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左躲右闪,一边还不忘扯着嗓子火上浇油:「哎哟!侯爷动手啦!夜祏夜祏,你瞧瞧,这就是理亏了,恼羞成怒啦!」

    庄石磊在旁笑得直拍大腿,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戳他!往死里戳!谁让他不肯叫你一声侯爷!」

    满屋子追打嬉闹,方才宫里那一身的森森寒意,到此被这一通鸡飞狗跳搅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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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柴心没跟着这场闹腾。

    他立在一旁,看无影拿挑棍戳得明远满屋乱窜,那素来沉着的眉眼悄悄松开了来,嘴角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在心里,把那个字反反复复默念了几遍,夜祏。这是连明远都才头一回听见,无影藏在最深处的真名,如今他也知道了。

    他唤了无影这许多回的无影,原来只是无影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