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丝无尽 > 19. 第 19 章
    “陈叙之?”慕南音只与那个眼神对上的一瞬间,就认出了是谁。

    那双畏畏缩缩又带着点好奇与探究的神态,整个书院她认识的,只有陈叙之一个。

    薄薄一层纸被风轻轻一吹,就飘得老远,一直飞到慕南音脚边。

    慕南音捡起周围散落的三两张纸,看向手忙脚乱朝这边走来的陈叙之,主动伸手接过他手中乱作一团的纸堆。

    陈叙之一开始还不肯放手,但慕南音只稍一抬眼,他便没敢再挣扎。

    “这是班上十五人的功课。”陈叙之毕恭毕敬道。

    “都齐了?”慕南音挑眉,有些诧异。

    “啊……对。”陈叙之像是神游突然被打断一般,说话黏黏糊糊的。

    那这帮学生还挺……出乎意料?

    慕南音脑子里骤然冒出一个人:“孙识也交了?”

    陈叙之闻言面色呆滞一刹,而后点头。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以为孙识不会乖乖写作业呢。

    “你脸怎么了?”慕南音一扫,扫到他左脸比右脸多了几道红痕,嘴角也比右侧看起来肿了点。

    陈叙之左手捂上脸,右手搭在左手上:“没……没事啊……就……就从树上摔……摔下来了。”

    一句话说的结结巴巴,越说声音越小。

    慕南音心领神会,自动翻译为应该是觉得太糗,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

    她不再追问。

    “你若无事先走吧,这些东西,明日我上课时候带过去就好。”

    慕南音送走他,从屋内取来笔墨,打算今天下午就在院子里批作业备课。

    陈叙之一步三回头,拖着步子走了。

    一般备课的时候,慕南音讲究身后空无一物,有旁人在,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但珠儿自告奋勇要帮慕南音研磨,慕南音对上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总是不好意思说出拒绝的话。

    刚好前面批改作业部分慕南音没什么环境要求,在哪都能批,便叫她留下了。

    最上方的作业署名为宋之衡,字迹挺拔有韧劲,笔锋锋芒难敛。

    仅从这页纸上的几个字,慕南音便已在脑海内想象到写出这手字的人的模样。

    应当是气质清朗如明月,又带些恃才傲物的傲气。

    慕南音突然想到昨日与孙识互骂的那人。

    气质清朗是真,恃才傲物……也算真的。

    虽然这样不太好,但慕南音在心里已经把这张脸和“宋之衡”这个名字画上了等号。

    第六感告诉她,这人就叫宋之衡。

    来日她要找个时间,把人名和人脸一一对上。

    上节课,慕南音留下的作业,是要学生们根据上课内容,写一下自身感悟,有点像高中作文,不过要求没那么高。

    作文虽没有标准答案,但考试时,论点却有模板。

    高考还好些,讲求思维深度。

    但平常期中期末,这种情况最为严重。

    没有按照出题机构给的论点答题就算跑题,慕南音不认可这种现象。

    一开始慕南音还引导学生们去发散思维,但考试时学生答的与答案总不一样。

    答案说要写是什么,学生们答的是做什么。

    等到学生答是什么的时候,答案就又要写做什么。

    偏偏两种论点都没错,却偏要判与答案不一样的那个为低分。

    几次成绩垫底之后,慕南音老实了,开始按照模板去教。

    毕竟对她来说,奖金为大。

    现在她来到这个朝代,看起来应该也没有科举,有好有坏,至少没有她讨厌的八股文。

    书院氛围也像度假一样,三十多个学生,没一个有紧张感。

    于是慕南音便让他们放开了写,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这种反人类的东西,想些什么写什么,没有固定答案和主题。

    宋之衡写的,是"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慕南音挑眉,在看正文前先猜测了一番。

    或许他会写要努力提高个人才能?

    慕南音往下看,却见他通篇未谈个人,只说当今犁牛印记难以洗掉,祭祀台上宁找普通的未做过犁牛的牛充数,也不愿挑选出那些品相绝佳的上等犁牛。

    “山川不舍,人自舍之。”

    慕南音看的沉默,眉头微蹙,眼睛紧紧盯着他文章最后这句。

    一旁的珠儿也停下研磨的动作,眼神顺着慕南音的目光一同落在纸上。

    一时空气停滞,枝头小鸟也停下了叫声。

    山川不舍,人自舍之……

    人自舍之……

    慕南音嘴里来回念叨着这两句话,眉眼间多有叹惋。

    她问珠儿:“宋之衡是谁?”

    珠儿答道:“宋公子是我朝大将军宋恪之子。宋家世代簪缨,恩宠甚渥。”

    她环视四周,俯下身,在慕南音耳边道:“公子来日若与他意见有不合,切莫与之争执。”

    慕南音蹙眉。

    这是个什么道理。

    珠儿补充道:“宋家乃当朝第一家族,公子……”

    她撇着嘴,未把话说完。

    慕南音已经懂了她的意思。

    就是说宋之衡背后的宋家位高权重,惹不起。

    行吧行吧。

    反正慕南音只尽自己责任,多余的话,她一句也不会说。

    该说不说,这宋之衡的文章写的还挺新颖,令人忍不住多瞧几眼。

    慕南音把他的作业放在一边,等最后再批注。

    第二份是陈叙之的。

    其字清秀,在宋之衡的冲击与对比下,略显圆润。

    他的论点写的中规中矩,没什么逻辑错误,但就是少了如宋之衡一样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接下来几张都与之情况相当。

    到了后面几张,慕南音发现字迹眼熟,往回翻发现与陈叙之所作相差无几,但姓名却不同。

    这俩人应该是学的同一种字吧。

    批完这张,再往后翻,一团龙飞凤舞毫无美感的墨水映入瞳孔。

    冲击力比宋之衡那张还要大,当属今日最“佳”。

    慕南音又仔细看了半天,才认出上面确实有字,便瞪大眼睛批了起来。

    读完前几句,慕南音咂摸着嘴,又把陈叙之的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比对,发现全部相同。

    “还有抄作业的?”

    慕南音把这份搁在一旁往下翻,一份比一份字迹乱,但内容都与陈叙之的一样。

    还是团

    伙作案。

    谁抄谁的?

    腹中一股气逐渐上升,慕南音下意识捂住胸口,珠儿连忙问候:“公子您怎么了?”

    “阿凛——阿凛——”

    阿凛从天而降。

    “快去叫大夫。”

    珠儿语气急切,不自觉带上了一副哭腔。

    慕南音稍稍缓过来劲,想要制住阿凛,却因为嗓音太小慢了一步。

    珠儿不愿让她再批功课,劝她先收起来回去休息。

    她把那堆一样的作业放在一起,让珠儿替她分类收好,明日上课要用。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批作业。”珠儿轻轻瞪她一眼,“明日您能不能下床还不一定呢。”

    慕南音轻笑一声:“没死就是能。”

    “而且之前这种情况多了去了,第二天一起来就没事了,别担心,昂。”

    她温柔抚摸珠儿垂下的发丝,突然又想起自己现在在珠儿眼中是男儿身,立刻正了神色,轻推珠儿到一边,自己回到屋内躺下。

    珠儿不知道好端端地,慕南音怎么突然推她。

    不过慕南音没事就行。

    阿凛腿脚快,不多时便抓着大夫过来。

    大夫把完脉,皱眉道:“公子这是胸痹旧疾复发,心脉瘀阻。所幸发作尚浅,老夫开一剂方药,再施针镇痛,静养几日便可。”

    “往后公子切记,不可劳累,不得动怒。”

    慕南音靠在床头,无言点头。

    这几日过得太滋润了,差点忘了自己是带着身上的病根一起穿过来的。

    果然啊,吃喝玩乐幸福一生。

    希望能攒点钱,早点退休。

    大夫施完针,慕南音已昏昏睡去。出来时,撞上了正在院内等着的萧闻礼。

    萧闻礼还穿着那件妃色绵袍,外头套了件白色大氅,负手立在廊下。

    看到大夫出来,他快步上去追问:“慕公子可有大碍?”

    大夫摇摇头:“暂无大恙,只是以后切莫动气,切莫劳累,否则胸痹旧疾复发,慕公子便危在旦夕。”

    送走了大夫,萧闻礼把阿凛和珠儿叫来。

    珠儿二话不说在他面前跪下,阿凛见状也跟着跪倒在地。

    萧闻礼转身,不见二人身影,低头才发现二人都跪着。

    “你们做什么?”

    “院长。”珠儿眼眶内蒙上一层薄雾,“怪我没有照顾好慕公子。”

    阿凛在一旁跟着认错:“也怪我没有时刻跟在公子身边。”

    “怪我……”珠儿抹了把眼泪。

    “怪我。”阿凛声音哽咽。

    “你们两个起来。”萧闻礼叹了口气,将二人捞起,“此事与你二人无罪责,一个两个挣着认什么错?”

    “这等病症发作起来毫无征兆,你二人也不知晓,发现不对又立刻去叫了大夫,已经尽到了责任,无需内疚。”

    二人站在一边,是不是用袖子擦一下眼睛,不知该答什么。

    萧闻礼眸色幽深:“发生了何事,让慕公子如此动气。”

    珠儿把下午批改功课的情况告诉萧闻礼,萧闻礼听完,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还是第一次,见书院有先生对学生的功课如此上心。

    上心到把自己气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