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南音微叹一口气,眼神中带着无语,语气疲惫而又决绝:“当日之事非我之过,我不可能道歉。”
她余光扫过满脸幽怨的李景宏:“贵公子归家反省也只是依书院规矩行事,书院规矩,乃皇家规矩。今日李大人带着令郎贸然前来,想打破书院的惯例,岂不是置陛下的颜面于不顾。”
慕南音在心里咂嘴,跟李寒松学来的扣帽子这一套还挺唬人。
李寒柏嘴角的笑容短暂僵住,片刻间又化开:“慕先生说笑了。”
慕南音从他笑容背后察觉到官场上尔虞我诈的气息,而后便听他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适时变通,才是智者所为。”
慕南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给自己沏茶:“李大人也说了是要变通。变通不是往偏的地方乱变,要看什么时候该变什么时候不该变,随便遇上了什么事就说‘变通’,那谁还把规矩放在眼里。”
李寒柏“呵呵”笑起来,跟慕南音生前的领导笑得一模一样,听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慕先生所言极是。”他先表示认同,接着反驳道:“但此事并非慕先生口中所说的有失偏颇,无非就是顺水推舟,卖李某一个人情。”
慕南音长长呼出一口气,与这种混迹官场、讲究“人情世故”的人说话太累了。
她说这没道理,办不了,对面说就当卖我个人情,能办。
比起这种打太极,慕南音还是更愿意和李寒松这种直接对骂。
她挺直的腰背因为疲惫渐渐弯了下去,大脑思索着该如何作答。
这时,一旁的萧闻礼开了口:“既然当事人不愿原谅令郎之作为,李大人还是带着令郎先回吧。等到半月反省之期已过,李公子再回书院,此乃理所应当。”
他招呼着站在李寒柏身后的小厮:“李大人说了这么久的话,也没点眼力见,快去给李大人的茶倒满。”
小厮颔首,遵照萧闻礼的嘱咐去做。
李寒柏垂眼看着杯中越来越满的茶水,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皱着眉头微眯眼睛看向对侧的萧闻礼:“萧院长这是?”
萧闻礼没答话,只朝他比了个请的姿势。
“哎呦。”小厮惊呼出声,跪在李寒柏一旁垂着脑袋认错,“奴该死,奴不是有意让茶水溢出来的。”
李寒柏还未开口,萧闻礼就先一步替他原谅了小厮:“不是什么大过,你既道了歉,便快些去涂点药酒,别叫烫伤了。”
小厮跪在地上犹犹豫豫,偷偷瞥着李寒柏:“这……”
李寒柏挥了挥袖子,表示准许他离开。
慕南音将他脸上的烦躁与厌恶瞧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身,一句话也未多说,直接对着萧闻礼道:“告辞。”
说罢,拉着李景宏朝外走。
李景宏胳膊被他猛地一拉,手中的湿毛巾掉了下来。
“爹爹爹,你慢点。”他双腿夹着掉下来的毛巾,另一只手还捂着另一边,剩下的唯一可活动的手还被李寒柏拉着,“我脸疼呢。”
李寒柏回头,帮他把毛巾重新捂上,临走时瞥了慕南音一眼。
慕南音这个角度看不太真切,她怀疑李寒柏丢给她的是白眼,其间好似还带着咬牙切齿的感觉。
李寒松也跟着瞪了她一眼,随口打了声招呼便跟着出去。
巍然华美的大厅一时变得寂静,只有香灰落下的簌簌声。
此间只余慕南音和萧闻礼两人。
慕南音望着门口的背影,没忍住勾起一抹浅笑。
没想到这个萧闻礼这么会怼人,直接能让李寒柏这个这么要面子的人连体面都顾不上,礼也不讲了,什么“高情商”也不要了,拉着儿子就走。
确实有能耐。
不过他这样驳了李寒柏的面子,不会被李寒柏针对吧。
哎不行不行,今天这事是冲自己来的,怎么能叫别人给自己背锅。
慕南音朝萧闻礼所在那边转头,本想和他说几句话,却见萧闻礼一张脸直直贴在自己眼前。
我靠!
她一把将人推开:“你怎么老装神弄鬼的?”
萧闻礼原是蹲在她身前,被她一推,整个人向后倒去,发出一声轻微的痛呼。
慕南音连忙把他扶住,满脸急切:“伤到哪里了吗?”
萧闻礼坐在地上,皱着眉,一脸痛苦的模样,挖心挖肝不过如此,慕南音当即慌了。
不应该吧,萧闻礼这么强壮被她推一下就会受伤?
另外她前脚刚被萧闻礼帮过,后脚就把人家弄伤了。
啊啊啊,该死该死,罪过罪过。
她背身朝天空的方向拜了三拜,祈祷萧闻礼没事。
又听萧闻礼一阵痛呼,她连忙回过身,见萧闻礼伸着手心在眼前仔细端详,慕南音连忙拉过他的手,关切道:“怎么了怎么了?哪里伤了?”
她拉着萧闻礼的手翻来覆去地瞧了一遍:“我怎么没看到?”
而后便听萧闻礼悠悠开口:“红了。”
慕南音没反应过来:“什么?”
萧闻礼指了指刚刚手掌压在地上留下的红印子:“这,红了。”
“……”慕南音盯着红痕良久沉默,“没了?”
萧闻礼思索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这边也有。”
“……”
慕南音拉过他另一只手,将两只手合十,放在萧闻礼身前:“你这样朝上天祷告一会就会消失了。”
她站起身,见萧闻礼手有些分开,又弯腰将其合上,并叮嘱道:“真诚一点,不然老天不买账的。”
萧闻礼收起了痛苦的神色,严肃地坐在地上,保持着慕南音给他纠正的姿势,认真地看着慕南音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要收拾的,慕南音只坐在那多吃了两枚梅花糕,又细细品鉴了一下桌上的茶,最后品出来一个泛甜一个泛苦。
她把桌案上的东西排列好,朝萧闻礼打了声招呼,给他留下一个背影:“走了。”
刚走到门外,她的胳膊就被萧闻礼拉住。回过头,刚好对上萧闻礼有些埋怨的眼睛。
“你……你怎么了?”慕南音一时不知所措,眼睛一与萧闻礼对上就想躲闪。
萧闻礼叹了口气,眼中埋怨一扫而空,又回到往日那副柔和平静的模样:“我与慕兄长久未见,心中甚是想念,总想找机会与慕兄坐坐,可慕兄总见我便说有事,总不愿与我多待片刻。”
慕南音用手指摩挲着嘴片,有……吗?
好像是有的吧……
怎么
感觉萧闻礼挺委屈的……
“那个……对不起啊。”慕南音讪笑,“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找我,没事也可以。你知道我房间在哪。”
“什么时候都可以。”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晚上该睡觉和早上还没醒的时候除外。”
她看了眼默不作声的萧闻礼,以为他还在生气,便拉着他重新往大厅走:“我们现在就可以促膝长谈。”
“不必。”萧闻礼站在原地,只留一句“改日再去找公子”便朝慕南音告了别。
慕南音挠了挠头,不明所以。
*
李府。
李景宏与他爹一左一右分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手中的毛巾早已撤下,脸上缠了两圈纱布,鼻子还在一抽一抽。
“爹。”李景宏哭喊道,“你一定要为我做主。”
“你看你儿子的脸,都是那个姓慕的害的。”
他说一句,李寒柏就点一下头,不尽敷衍。
李景宏气得跺脚:“连你都这样。”
“好了好了好了。”李寒柏终于开了口,只是看起来更加沧桑,像是比在书院那会又年老了几岁,“爹已经派人去查这个慕南音了,你且先忍忍,昂。”
李寒柏完全一副哄小孩的语气,李景宏很吃这套,“哦”了一声,也不再哭闹。
“往常这书院的先生,都是由陛下钦点。不是告老还乡的朝廷命官,就是曾做过太师,再不济也是从书院里出来的学生得了陛下的赏识。”李寒柏把玩着檀香珠串,眯起眼睛思考着,“怎会突然冒出来一个谁也不认识的毛头小子?”
李景宏在一旁,听不明白他爹在琢磨些什么,只眼巴巴地看着他爹沉思的侧脸,希望他爹能想出什么妙招替他出了这口恶气。
“大人。”门外侍卫来报,李寒柏神色慵懒,“什么事?”
一名死士迈步而入,将搜集到的东西交给李寒柏。
李寒柏接过仔细地看,李景宏伸着脖子:“爹,你看啥呢?”
李寒柏片刻不语,看完后没顾李景宏伸出的双手,直接走到蜡烛前把那沓纸尽数烧掉。
他目光尖锐,看向地上的死士:“你说这慕南音是钱塘萧家的儿子?”
死士点头。
李寒柏问道:“那为何他不姓萧?”
死士犹疑了一阵,道:“那边的人说,慕公子应该是萧家家主的私生子,其母只是一个山野丫头,萧家家主觉着她上不得台面,便将她赶了出去。后来萧家得知其有身孕,将其接回府。但她心中气愤,不愿孩子跟萧家姓,便取了自己的姓。”
李寒柏听完,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以后再找这种瞎编乱造的野故事来敷衍我,说明你们也没什么用。”
死士连忙认错,但不觉此事为假。
李寒柏一脸看傻子的眼神:“萧家家大业大,怎会受一个不招待见的乡野丫头摆布?”
死士恍然大悟,又赞叹了李寒柏一顿:“大人当真是足智多谋,明察秋毫……”
一旁的李景宏还停留在慕南音是钱塘萧家的儿子,琢磨了半晌,扯着嗓门喊他爹:“爹,这么说来,这慕南音,是萧院长的弟弟?”
李寒柏手上动作一滞,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