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焱只能说,人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在广市那夜,邱蔓睡着,他醒着,他本就错综复杂的情绪通通被放大,包括嫉妒。
他一忍再忍,也没忍住诈邱蔓一手,非要试试她会不会说出“你这二十出头的小孩儿真是跳到姐姐心坎儿里了”之类的真心话……
邱蔓根本没中计。
她反手拍拍他,说她心里只有他。
罗焱后悔莫及。
嫉妒是人之常情,但他背地里搞这种小动作,未免上不了台面。
尤其邱蔓说的无论是真心话,还是梦话,都同他高下立判。
但愿第二天,她什么都不记得……
却不料到了第十一天,她想起来了。
罗焱只能在侥幸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我不会跳舞,我没说过那种话,你记错人了。”
“是吗?”邱蔓稳坐钓鱼台。
罗焱一口咬定:“是。”
二人就这样在视频通话中四目相对,邱蔓趴在酒店的床上,罗焱坐在家中的沙发上,既然是要线上X爱的,就算被这段小插曲打断,气氛也不同寻常。
罗焱要言归正传:“不要视频……”
邱蔓和他同时开口:“你不发疯吗?”
“发疯?”罗焱当然要以邱蔓说的话为先。
邱蔓托腮:“你说我记错人了,岂不是代表另有一位和你至少有几分相似的弟弟对我说过那种话?你都不问问他是谁吗?你不跟我发疯吗?”
她的指尖像弹琴似的在脸颊上敲了又敲,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做作。
意味着,她毫不掩饰她对他的戏弄:“罗焱,你不在乎我了吗?你不爱我了吗?”
好大的罪名。
罗焱两罪名相权,只能认第一个:“是我,是我说的。”
他做好了被邱蔓指责的准备,诸如人与人之间起码的信任呢?诸如你的心胸呢,品格呢?诸如婚姻怎么能建立在猜疑和试探之上呢?
他会接受她的指责。
却不敢保证将来会不会再犯……
被嫉妒冲昏头脑,或许也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邱蔓思考地咬了一下下唇,也是做作:“我那晚就该将计就计,就该故意把你当作能歌善舞的好弟弟,故意气你,让你给我一场……那个。”
“那个?”罗焱不解。
邱蔓加了语气词:“就那个啦!Angry后面还有一个词啦……”
罗焱爱极邱蔓情不自禁时的娇憨——重点在娇。但平心而论,她有意而为之的娇憨,重点总是在憨。好在他情人眼里出西施,也爱极她的憨态可掬。
“Sex?”罗焱给邱蔓补充。
“嗯哼……”邱蔓也是在憨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编排道,“试想一下,你像打鸡蛋一样把我摔在床上,我原本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你愤怒的脸,一下就……那什么了。你质问我,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然怎么敢睡在你身边,还想着外面的野男人。”
罗焱听得聚精会神,恨不得用纸笔记下来,以便圈出重点词汇。
比如野男人。
她这个用词还蛮oldfashion的。
又比如那什么。
哪什么?他要先打个问号。
邱蔓继续道:“你不是光说不练的假把式。你一边说,一边就……进来了,然后挖苦我,说没想到我喜欢粗鲁的,我否认,你就让我听声音,问我不喜欢粗鲁的,怎么会碰都没碰,就那什么得像洪涝灾害?”
在罗焱认为,这一段的重点词汇是洪涝灾害。
他的呼吸变得不均匀。
另外,之前打问号的“那什么”,他有了答案。
湿。
邱蔓突然往镜头前凑了凑:“你网卡了吗?”
罗焱这才开口:“没有。”
“那怎么一动不动?你上课都没听得这么专心。”
“那你能不能看在我爱听的份上,专心讲?别跑题。”
邱蔓被罗焱的“爱听”两个字鼓励到,更声情并茂:“然后,然后……”
可惜她的想象力有限,书到用时方恨少——尤其是五年前黎今安推荐给她的好书,她一目十行,或许有相关内容但被她错过了。
“然后……”邱蔓硬着头皮,“你像烙饼一样把我翻了个面。”
罗焱不难看出邱蔓江郎才尽了:“我不是进去了吗?是又出来了吗?不出来,能给你翻面吗?”
邱蔓想象着可行性:“能……吧?就……那样。腿,那样。”
罗焱再也不能从邱蔓的文采斐然中找到重点词汇。
她只剩干巴巴的指代词了。
“那真爽死了。”罗焱言简意赅之后,再逗逗邱蔓,“不过宝贝,你是饿了吗?又是打鸡蛋,又是烙饼。”
邱蔓原本还蛮入戏的,她脑海中的画面远比她的措辞更符合线上X爱的气氛,再被罗焱的前五个字画龙点睛,她心跳都快了,体温都高了,这时罗焱给她凑出来一套烙饼鸡蛋?
相当于画龙点睛之后,发现是条毛毛虫。
“啧,”邱蔓不满,“你能不能别搞笑?”
罗焱等的就是邱蔓这句话,不然,她意识不到她自己有多搞笑。
“准备好了?”罗焱之前和邱蔓同时开口便是要说这句话,“把视频关了。”
“为什么?”
“不安全。”
“可我想看你。”
“那我开着。”
“你不怕不安全?”
“更怕你想看看不到。”
邱蔓拖拖拉拉:“那也不行……”
“再废话,”罗焱给不了邱蔓她编排的“愤怒的脸”,但冷一冷也足够给她下马威,“你一会儿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邱蔓不确定是罗焱比她会撩,还是她比罗焱好撩,总之她洋洋洒洒一片小作文,似乎还不如罗焱说一句话,会被他“惩罚”的真实感让她即刻关闭了摄像头。
此后,更多的真实感纷至沓来。
真的只有她的手。
虚假的有很多,有罗焱为她服务过的所有方式,有席卷,有侵略,有霸占。
他最初那声黏糊糊的“姐姐”,原本是温存。她阴差阳错用angry定了性,他也能因势利导。他依然声声叫她宝贝,却比平日里少了宠爱。
被以大欺小的压迫感所取代。
他再没有半分弟弟的自觉。
很多的虚假对她区区一只手以多欺少,假的便更像真的了。
邱蔓的手机屏幕上始终是罗焱的上半身。
他倒是“大方”,问了她好几次要不要看别的,她尖叫着说不要。
他唯一让步的便是这件事,不看就不看,不逼她,她脸皮薄,第一次能投入到这种程度值得表扬了。
别再拔苗助长了。
的确,邱蔓光是看罗焱的上半身都快要招架不住。
他的脸、
他的姿态,和他肌肉的线条,让她自相矛盾,原来咄咄逼人和引人遐思可以同时发生。
真实感持久到不可思议。
邱蔓产生的幻觉里甚至包括了嗅觉,结束后,她闻到了属于罗焱的气味。
关于事后,邱蔓和罗焱总有分歧。
邱蔓对罗焱的爱意会转化为探索欲,她会想捻在指腹上观察,甚至想闻一闻。
罗焱总会制止她,不让她碰,一边给她擦手,一边说不卫生,说脏。
她能猜到他的心态,无非是将她摆得太高,将他自己摆得太低。
几乎将她上升到神圣不可亵渎的高度。
于是,她一片好心:“我觉得很好闻!”
“你鼻子有问题。”他不领情。
她甜言蜜语:“可能它本身不好闻,但和我的味道混在一起,就很好闻,你不觉得吗?”
他被她所谓的化学反应骗到,动容地点点头。
当时邱蔓是胡诌,如今明明是幻觉却仿佛有了切身的体会。并不存在的属于罗焱的气味跳过她的鼻腔,直接传递到她的大脑,带她神游太虚。
在时间上,带她回到十八岁的暑假。在那座海边城市,在他的房间,与他相隔一扇卫生间的门,她第一次体会到长大的快乐。她第一次的快乐,就是他在“无形中”给予她的。
在空间上,带她回家。
转天,邱蔓返京。
罗焱去机场接她。她“遣散”了同事,在机场的川流不息中投入罗焱的怀抱,旁若无人地亲他。
罗焱带去的花反倒累赘了,妨碍他给她回应,好大一束却只能在她活蹦乱跳的夹缝中求生存。
“这么热情?”罗焱拍拍邱蔓的背,感觉她上高中时体测都没这么卖力气。
邱蔓早就为自己找好了借口:“我猜你二十四岁的遗憾,是不曾有过和女朋友在机场里小别胜新婚地拥吻吧?喏,我给你补上了。”
喏什么喏……
罗焱拆穿邱蔓:“打发我?”
他本来就在反思前几个“遗憾”会不会太草率了,所剩的年份不多,不可能再让邱蔓滥用。
二人从机场回邱蔓的“娘家”吃饭。
邱蔓前几天在微信上跟庄晓梦聊天,说想吃妈妈做的炸酱面了,庄晓梦今天就给她安排上,还额外让邱战先做了她爱吃的焦溜丸子和麻婆豆腐,根本不管这一桌子的菜能不能融合。
庄晓梦给罗焱多盛了一勺炸酱里的肉丁,邱蔓控诉:“妈,您偏心!”
过去庄晓梦对罗焱当然也不差,但怎么也不会凌驾在她之上。
“你又不爱吃。”庄晓梦对答如流。
这倒也没错。
邱蔓爱吃肉丁炸酱面,但不爱吃肉丁。
她看看庄晓梦,再看看罗焱,还是隐隐觉得这二人的眼神交流有猫腻,但可恶!她没有证据。
亚太家居展的最后一站在澳大利亚,墨尔本。
罗焱送邱蔓去机场,邱蔓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你可别再跟过来!”
“你这是在说反话吗?”
“正话!正得不能再正了。直飞都要十二个小时,往返经济舱也要大几千块,你别给我打水漂!”
“我知道了。”
罗焱说的是“知道”,不代表答应。
他答应不了。
他不能不去。
他不去,怎么弥补他二十七岁的遗憾?
求婚的人,理应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