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愚者先生。”伊莱亚有气无力地朝首座上的神明打了个招呼,然后在满月诅咒余韵悠长的痛苦与虚弱里蔫了吧唧地趴在桌上。
其实上次满月才过去没几天,按理说这个时间根本不该有圆月。
但是谁让这个世界的天象如此独特,竟然会有这种无缘无故突然出现的“血月”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血月比满月的诅咒更痛啊。
没用的知识增加了。伊莱亚面无表情地想。
他此刻的姿态有点狼狈,比起平常表现出来的鲜活样子,更像是一个被水浸湿了所以软趴趴倒在桌上的纸人。
不过,反正这里只有他和愚者先生两个人,愚者先生又向来仁善,不会介意信徒偶尔的一点点小小的冒犯和姿态不端正,所以伊莱亚还是挺放松的。
“很难受吗?”神明的手指敲了敲扶手,发出清脆的响声。
伊莱亚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力气,撑起身子,坐的直了一些:“其实也还好,没经历多久诅咒就被您拉上来了所以影响不算特别大。主要是这次太突然了,完全没有准备,不然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我讨厌血月。还是银白色的月亮好看。”
他向着眼前明白何为“银月”的同乡说道。
“……我也喜欢银月。”“愚者”沉默了一会,低笑了一声。
等到伊莱亚从诅咒里缓过神,他们又开始像平常满月时的相处一样聊起最近发生的事情。
……
“血月”笼罩之下,乔伍德区的某栋房屋里。
佛尔思·沃尔正啃着充作夜宵的面包,构思自己的稿子。
她刚把诺亚·安布罗修斯要求的第一个故事的大纲寄给他,还没得到反馈,不清楚约稿人的意见,所以就准备先把后面的稿子的大纲写出来,供诺亚挑选提建议。
她拖更的本能在和高达好几百镑的约稿费用疯狂搏击,而倒霉的作家小姐夹在“偷懒”和“稿费”之间,不知该去往何方。
“这次,詹姆斯·福尔摩斯侦探接到了一个新的委托,委托人在前往废弃的医院的时候遇到了多年前枉死于手术台,并且被医院把器官全部售卖的怨魂,并被怨魂缠上。而委托人找到侦探的目的,就是希望素有‘除灵侦探’之名的福尔摩斯侦探可以帮他解决来自怨魂的困扰……”
她对着这个开头沉思,然后以自己曾经当过外科医生的经验为文中与医院相关的情节补上了更多专业性内容,接着又咬了一口面包,继续陷入思考。
窗外的月色越发浓郁,鲜红欲滴,甚至有猩红的纱幕落到了佛尔思披散着的头发上,映出奇诡的色彩。
她的表情陷入痛苦。
自从使用过那个手链之后,每次满月或者血月,她都要面对这种令她抓狂痛苦的呓语。
她手里的稿纸和钢笔不受控制的掉落到地毯上,溅出墨水,但是她已经顾不上了——她自己也跌下了沙发。
作为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信徒,佛尔思下意识念出了最熟悉的神明的尊名,但是几次念诵无果,痛苦越发鲜明。*
她想起刚刚正在写的稿子的委托人曾经递给她的纸条,想起之前朋友休曾在一本书里意外发现并不小心念诵过的尊名。
在近乎失控的疯狂与痛苦中,大脑已然混沌的佛尔思念出了那个看过好几遍,但是一直没敢读出声的尊名: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深红的光芒闪烁,如潮水一般朝她袭来,吞噬了她的身影。
……
“我给自己想的扮演的方法之一就是宣传怨魂的文学形象,提升知名度……”伊莱亚说道一半,就见神明抬起手,点向空中突然出现的泛着涟漪的光影。
他止住声音,接着就看到深红色的光芒和灰白的雾气在不远处勾勒出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鲁恩风格的长裙,褐色长发散披,跌倒在地上的女性身影。
灰雾朦胧了她的面孔,但是不妨碍伊莱亚觉得她有点眼熟。
像是他前几天见过面的佛尔思小姐。
他默默注视着这位疑似佛尔思·沃尔的女性身形从僵硬抽搐到放松,然后看她缓缓抬起头,一举一动间带着茫然和困惑。
“请问您是?”她左顾右盼,看了眼周围,视线在扫过伊莱亚时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平静坐着的神明,以恭敬的姿态开口询问。
“这位就是‘愚者’先生。”伊莱亚用手撑着下巴,为她解答。
被血月困扰、向愚者先生祈祷、外形又和佛尔思基本一致的女性,至少有九成以上概率是拿到了他送的愚者尊名的佛尔思。
不过考虑到“正义”小姐似乎也跟佛尔思很熟,她应该也从“正义”那边看到过这个尊名。
不过这不是伊莱亚需要考虑的事情。
褐发的女性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犹豫,而伊莱亚笑了笑跟她打招呼:“晚上好,沃尔小姐,又见面了。我是诺亚·安布罗修斯。”
他在灰雾上仍然是黑发黑眼的“诺亚”的脸,衣服也是固定的风格,所以他猜佛尔思也能认出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果、果然是诺亚!
佛尔思有点心惊胆战地想。
而这位愚者先生,就是诺亚信仰的伟大存在,甚至神明吧?
佛尔思垂下眼帘,感受着脑海中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平静,刚刚满月呓语中的疯狂与痛苦在此刻宛如一场已逝的梦境。
能够完全隔绝满月呓语的影响,令我从失控和痛苦中逃离,确实是一位强大的存在……
就算只冲着“向神明祈祷就可以逃离满月呓语的困扰”,也足够让人心甘情愿地信仰眼前的神明吧。
作为一个并不算非常虔诚的蒸汽之神浅信徒,她知道有些人信仰神明除了耳濡目染的习惯之外,其实也抱着“信仰足够虔诚,神明就会投下目光甚至给予恩赐”的想法。
而现在就有一位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邪神,但是只要祈祷就会提供帮助的存在。
就、就算祂真的是位邪神,也帮我捡回来一条命 ,是我赚了……*
不过,就算伊莱亚没有自我介绍,她也认得出来坐在椅子上的就是给她送尊名的诺亚·安布罗修斯。
诺亚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也会被血月影响吗?他也向神明祈祷了吗?
朦胧混沌的灰白雾气之中看不清他人的面孔,也看不清楚他人的想法和表情。
作为一名作家,佛尔思的思绪飞快,思路极广,所以刚刚想了那么一大堆东西,现实中的时间其实并没有过去多少。
克莱恩回忆了一下之前在罗塞尔日记中了解到的关于“门先生”的内容。
在罗塞尔的日记中,门先生是一个强大的存在,却被困于黑暗和风暴中,向人求救。而佛尔思听到的呓语,正是门先生求救的声音。
只不过,因为门先生太过强大,只是遥遥传来的声音都足够令低序列的非凡者陷入疯狂。
他保持着温和地态度,询问了一下佛尔思关于呓语的事情,也简单解释了一下呓语的来源。
当然,为了保持愚者的逼格,也为了不出错,他的描述相对模糊,留有余地。他只说了这是某个存在的求救,并没有精确到指出存在到底是谁。
但这已经足够佛尔思震惊和紧绷了。
而且,按照愚者先生所说,解决满月呓语问题的方法是提升生命层次,但是在晋升序列八之前,她说不定就已经因为不断加强的满月呓语而失控死亡了!
她思考了一下愚者的态度,感觉这是位温和神秘又强大的存在,所以犹豫了一瞬之后,就请求在之后的满月也向愚者祈祷,到灰雾上躲避来自月亮的影响。
要是诺亚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上来的话,我应该也可以向神明请求吧?如果祂同意的话,我随时愿意成为祂的虔诚信徒!
佛尔思暗想。
“不,不需要你成为我的信徒。”克莱恩含笑摇头,“不过我不介意顺手帮一帮你。”*
“真是太感谢您了!”佛尔思回想了一下满月时的痛苦,又畅想了一下之后满月时的轻松,语调中的情感越发真挚。
就算这是位邪神,就算她可能在与邪神交易,她也觉得这远远好过在满月时经历的痛苦。
不过……她的观察力很敏锐,看到神明和诺亚都坐在青铜长桌边,而那桌子旁很明显还有很多空位。
她试探着询问摆放座位的缘由,又在得到神明的解答之后申请加入塔罗会。
“可以,选一个代号吧,除了‘正义’、‘倒吊人’、‘高塔’、‘太阳’、‘世界’之外都可以。”
当然,“愚者”也不能选,不过这根本不需要额外强调。
佛尔思动作熟练地洗牌切牌,最终从中抽出命运替她选择的代号——“魔术师”!
“欢迎加入塔罗会,‘魔术师’小姐。”
看到两人的交谈差不多结束了,一直以来把场合留给新人和神明,自己安静旁观的伊莱亚出声。
也把本来放松了一点的佛尔思吓了一跳。
“谢谢您,诺亚,呃……”她这才想起自己不知道诺亚的代号。
“‘高塔’,在这里你可以称呼我为‘高塔’。”
“好的,‘高塔’先生。”佛尔思谨慎点头。
她刚刚是站在旁边的灰雾中的,此刻作为新加入塔罗会的成员,按照神明的意思,她也在这张长桌上有自己的位置。
佛尔思犹豫了一下。
虽然知道在她之前这里有五个成员,但是她并不清楚他们具体是怎么坐的。
伊莱亚:“塔罗会之前的习惯是我这一排是男性,对面一排是女性,除了你之外,目前的成员中只有‘正义’同为女性。”
克莱恩或者说“世界”的身份特殊,所以坐中间,这方面倒和性别无关。
他本来还想说对面这一排除了“正义”的位置之外,哪里都可以坐,就算想坐到这排的末尾,坐到“世界”身边,“愚者”先生应该也不会介意。
然后就见佛尔思一咬牙,坐到了他正对面的位置。
作为第二个加入塔罗会的成员,他坐在“倒吊人”的旁边,也就是“愚者”先生右边第二个位置,而现在佛尔思坐着的就是“正义”的隔壁,即“愚者”先生左边第二位。
在佛尔思进入灰雾之前,伊莱亚刚好和“愚者”先生提到他委托佛尔思写的故事,所以现在他索性就着这个话题看向佛尔思:
“你给我的大纲我看完了,写的不错,就按这个写吧。再写几个故事我就可以把尾款交给你。”
每个故事大概三五万字,都是短篇,几篇合起来差不多也够一本小说的量了。
佛尔思眼睛一亮:“好的!”说到自己专业的内容的时候,她就显得放松和自信多了。
见愚者先生没有对他们的交流表现出什么意见,她就把自己新写的故事也讲给伊莱亚听。
虽然她本人没有什么写作的欲望,但是在甲方面前一定要摆出积极态度!
“我这篇准备写的是詹姆斯·福尔摩斯侦探……”
在讨论着的两人没注意到的地方,灰雾后的“愚者”·夏洛克·莫里亚蒂·克莱恩动作一顿:?
他自己给身份起名的时候是把夏洛克·福尔摩斯和詹姆斯·莫里亚蒂拆开拼起来的,怎么你给侦探角色起名还要学我啊?
如果不是他就是旁听的“愚者”本人,估计夏洛克侦探还要等看到报纸上刊登的内容之后,才会看到这个和自己名字对称的侦探先生的故事。
克莱恩沉默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无声的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