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姜明夷就出了客店。走出半条街,身后极轻地响了一下,像鞋底在石板上一擦而过。
她心里一顿,但脚步也没乱,那一声过后,巷子里又没了动静。
拐过两条巷子,见街口支着一家馄饨摊,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虽天还早,但周围已经热闹起来了,摊前也坐了几人。
姜明夷拣了张空桌坐下,要了碗馄饨。
老板娘正在摊子后头现包,一张皮子摊在掌心,抹一筷子肉馅,五个指头一拢,一只馄饨就成了,便丢进旁边的竹匾里。
她包得飞快,一会儿就躺了半匾,个个鼓着肚子,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馅。
锅里的水早就滚着,老板娘把竹匾一斜,馄饨落下去,溅起一片白汽,又拿漏勺拨了拨,馄饨先是沉在底,不一会儿一个个翻上来,皮子浸了水胀得透亮,在汤里打旋。
没多会儿,她舀了一勺滚汤浇进碗底,再捞馄饨,撒一小撮葱花,端到姜明夷面前。
姜明夷吹了吹,先喝了口汤,鲜得很,还烫嘴!再舀起一个,一咬开,馅里的汁水在嘴里化开,透着热乎劲儿的香。她忍不住一个接一个,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喊了老板娘再下一碗。
老板娘应了一声好,眼眸一扫,又正好看见巷口来的人,脸上笑开了:“陆公子,可有日子没来了。”
“婶子,还是照老规矩来。”陆景昭声音温和。
“好嘞!”老板娘应着,麻利地去下馄饨。
陆景昭在摊子边站定,像是才看见她,脚步顿了顿:“姜大夫?”
姜明夷抬起头,闻言笑了笑:“陆公子早。”
“姜大夫什么时候来的柳江城?”陆景昭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昨日来的,本想用了早膳就去永康堂找公子,没成想这么巧。”姜明夷应道。
“确实巧。”陆景昭说,“这家馄饨是柳江城的老字号,里头的馅儿可大有文章。”
姜明夷端起碗又喝了口汤:“似是有茯苓、冬菇?还有一种味道我倒是没尝过,但走的应是健脾胃补中气的食疗路子。”
陆景昭笑了笑:“姜大夫尝出了三味,却不知还有一样被老板娘藏在了馅心最里头,不细嚼是尝不出来的。”
正好,两碗热馄饨被老板娘端了上来。
姜明夷又舀起一个,咬开,慢慢嚼了,到底没尝出那第四样来。她抬眼看他:“陆公子这关子,我确实尝不出来。”
“姜大夫先头查到了病人,又查到了铺子。”陆景昭说,“可最里头那一样,还没被翻出来。”
姜明夷问:“看样子陆公子是知道最里头那样是什么了?”
陆景昭一边拿调羹搅动着汤,散着凉,一边低声道:“临江楼进出的货都有账,德和堂关门前,有一批甘草的损耗记了两成半,比旁的铺子多出一成还多。而经手这事儿的——”
他顿了顿,看姜明夷停下来看向他后才继续说。
“是临江楼一楼的管事,陆仲安。”
“陆仲安。”姜明夷抬眼看他,“临江楼那日引见你我认识的那位?”
陆景昭点了点头:“是他。”
“姜大夫这边这几日可有收获?”陆景昭问。
姜明夷说:“临江楼的药渣半夜出了楼后再由专人送到药栈巷那家没匾的铺子,加了甘草散剂,这才再散到码头上。”
她顿了顿:“买的人不吃就浑身没劲,吃多了就离不了,长此以往,必然要害不少人。”
陆景昭说:“姜大夫可有章程?”
“青罗县县令嫉恶如仇,若是能定罪,此人必受严处。但光凭卖药,定不了他的罪。”
姜明夷看着陆景昭越来越严肃的神情,低声道:“若想定罪,只能把这桩生意变成官司。”
陆景昭过了片刻才问道:“如何变成官司?”
姜明夷想起了田有福提起工友没了时的那副神情,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码头上已经没了一条人命。”
陆景昭明显一愣,追问道:“这话怎么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死者跟我一个病主住在一个工棚,前些日子他觉出这药不对劲,说要去跟同乡讲,第二天夜里人就掉进江里没了。”
陆景昭听罢,脸色沉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报的是什么?”
“报的是失足。”姜明夷说,“我那病主说见打捞起来后手脚四处就有淤青,但只有我那个病主见着了,旁的人都没留意。”
“要定下这场官司,得有人证。”陆景昭道。
姜明夷点点头:“是这个理。要想官府侧目,光此事还不成,得有人把药和死者的事连起来。”
“你为何如此确信此人定是因药而死?”
“这不重要,只要他们相信他是因药而死就罢,极度恐惧之下便会有极致的愤怒。”
“的确,只有待码头的人怒自心发,这火才烧得起来。只是这事儿还缺一个引子。”
姜明夷没有看陆景昭,嘴里又咬了一口馄饨:“之前这药有个卖家,是码头的一个工人,人称老陈,他应该清楚很多事情。”
陆景昭抬了抬眉:“我的人倒也提及过此人,说是换了卖家后就没见他在码头走动了。”
“若是他在工人极度恐惧时能出面告知工人此药之害,那这把火就燃起来了。但此人在我义诊之后就不见了,我怕是为了避开风声。”
“姜大夫何以认为义诊与他失踪有关?”
“我点破了他卖安神散的事儿,打那之后,他就没在码头露过面。义诊结束后还有人跟着想堵我。”
陆景昭微微侧目,想起来那条巷子:“是那次?”
“不错,就是那次,还多亏了陆公子路过解了我的围。”
陆景昭摇摇头:“只是路过而已。姜大夫,不若我们今日先去他家看看,人要在什么都好说。人要不在,这里头就有别的文章了。”
姜明夷应了一声。
两人起身回了永康堂,陆景昭朝一个灰衣伙计招了招手,似是问了几句,过了一会儿再朝姜明夷走来。
两人往城西走去。
“老陈家在城西的乌木巷里。”陆景昭
一边走一边说,“平素老陈住码头的工棚,休息的时候会回家住两日。家里有一位老母亲和小妹,小妹是八年前他从城外乱葬岗捡回来养的。卖这药应该也是为了养家糊口。”
姜明夷对于他是否因为养家糊口不置一词,只说:“他这样哪怕自己躲起来,也是躲不了一辈子的。”
陆景昭偏过头看她一眼:“怕就怕在他不是自己躲起来的。”
姜明夷脚步一停,转头看他。
陆景昭却没往下说,抬了抬下巴示意前头:“到了。”
老陈家是间半砖半土的矮房,门板裂了道缝。
姜明夷上前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有个细细的女声,怯怯地问:“谁呀?”
“我们找老陈。”陆景昭说。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姑娘探出半张脸,仰头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戒备。
听见“老陈”两个字,她眼睛先是一亮,又暗了下去,小声说:“我哥哥出远门做生意去了。”
屋里这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是不是你哥回来了?”
小姑娘回头朝屋里应道:“娘,是有人来找哥哥。”
她这才把门又推开些。屋里很暗,一张矮桌,两条破凳,墙角坐着一个老妇人,眼睛灰白,一只枯瘦的手扶着根竹杖,正侧着耳朵朝门这边听。
陆景昭问:“你兄长出门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
小姑娘想了想说:“哥走那天,把攒下的钱都塞给了我,说这回要出去久一点,让我好好照顾娘。”
屋里的老妇人忽然开了口,声音发颤:“阿陈是不是出事了?”
姜明夷跨进门槛,走到老妇人跟前蹲下来,轻声道:“大娘,您别多想。我是码头义诊的大夫,前些日子给老陈瞧过病,这几日没见着他,就寻过来看看。”
老妇人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摸索。姜明夷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让她握住。
老妇人攥着她的手,手指冰凉:“这都好几日了,他从前走再远再久,中途也会托人回来带句话的。”
姜明夷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拢在掌心,慢慢搓了搓。
姜明夷松开老妇人的手,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轻声说:“大娘,这点钱您先收着,买些吃食。”
老妇人摸索着要推,姜明夷按住她的手,没让她动。
小姑娘一直站在门边,眼睛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看。
陆景昭站在门口,说:“走吧。”
两人出了老陈家,此时天已经大亮,乌木巷里静得很。
走了半条巷子,姜明夷忽然开口:“说是出远门做生意,可连攒下的钱都全留给了家里。”
陆景昭看着她:“他应该没打算回来。”
“怕就是这样,这老陈多半已经不在柳江城里了。”
两人的脚步慢了下来。
陆景昭偏过头看她一眼:“老陈的去向我着人继续查,人要是还在我们照原计划进行。”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人要是不在了,这药背后就远不止几条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