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此药非药 > 32. 夜探
    入夜,码头歇了,城里也静下来。

    许霁被关在知州的后宅,这里头定有文章。

    姜明夷在客店换了身深色的窄袖袄,头发挽得利索,又折回到那堵高墙下。

    巷子里黑黢黢的,没有灯。

    她贴着墙根站定,先侧耳听了听墙里的动静。

    更鼓敲过二更,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脚步声从东头走到西头,又折了回去。

    她耐着性子,等那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两趟,摸准了间隔,才往后退了两步,一提气,整个人轻飘飘地蹿上去,手在墙头一搭,翻身过去,落地没有半点声响。

    墙里是州衙的后宅,比前头的衙门还大,几进院子静悄悄的。

    姜明夷猫着腰,贴着墙根往里摸。这后宅的布局她白日里只找了个地方远远瞧过一眼,这会儿摸黑走,全凭一个方向。

    一只野猫从墙头上窜下来,直朝她扑。她眼疾手快,身形一晃,已经闪到了另一处墙根下,落地无声。

    巡夜的家丁果然闻声打着灯笼过来。

    那猫扑了个空,落在原地,又窜进暗处去了。

    家丁也走远了。

    又有一拨人从廊下转过来,她忙矮下身子,藏在一根柱子后头,等那灯笼的光拐过角门,才直起身。

    穿过一道月洞门,前头又亮起一团灯,这是第三拨巡夜的人了。

    她索性贴着墙,等那拨人从跟前过去,才继续往里。

    二进院里有间屋亮着灯,她摸到窗下,就着半掩的窗缝往里看。

    许霁就坐在灯下,衣裳没脱,一条腿架在凳子上,手里来回折着一根草棍,嘴上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姜明夷在窗上轻轻敲了三下。

    许霁抬起头,朝窗户看过来,脸上先是一惊,等看清了,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些。

    “姜大夫,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姜明夷压低声音,“被关在这儿了还哼小曲,你倒自在。”

    许霁笑了:“不自在又能怎么着,横竖出不去。”

    许霁四下望了望,把窗开大些,侧身让了让。

    姜明夷手一撑,从窗户很是轻巧地翻进来,落地轻得没有声息。

    许霁把窗掩上,回头看她。

    灯下看得分明,他瘦了些,下巴都尖了,可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再没有别的,不愧是被“关着”的。

    “外头都传我告假了,你还能寻到这儿来。”

    “你人不见了,安神散还在卖。”姜明夷说,“我总得确认一下你还在。”

    许霁苦笑:“所幸我不是被‘做掉了’,你的盟友好在。只是我这一被关,码头更没人管那摊子事儿了。”

    “你被关多长时日了?”姜明夷问。

    “差不多一旬了。”许霁说,“你怎么寻到这儿来的?”

    “我寻了朱管事。”姜明夷说,“他起先还装不认得你,被我一戳,才说你是叫人关起来了。”

    许霁笑了:“我舅舅那人最怕惹事。肯跟你说这些,已是不易了。”

    姜明夷说:“只是他怎么也不肯跟我讲你在哪儿。我只好从码头跟了他一路。他先是一路买着零嘴,什么桂花糕、蒸饼、糖炒栗子的,七弯八拐地就拐到这儿了。这些东西原是给你准备的?”

    许霁笑了,朝旁边柜子上摆放的零嘴努努嘴:“这些都是我小时候喜欢的。我舅舅早前进来坐了坐,就是为了让我别跟我爹置气。”

    “令尊?”

    许霁顿了顿,才低声道:“我爹是许世安。”

    姜明夷闻言沉默了一瞬,到底开了口:“伯父这名当如雷贯耳?”

    许霁惊讶道:“你到柳江城这么久,竟不知宁州知州姓许?”

    姜明夷挑了挑眉:“合着你是位衙内?竟舍得跑来码头吃这份苦?”

    许霁摇头:“什么衙内!我不想靠他和我兄长的名声,才自己去聘的衙役,想自己闯出一番名头来。我舅舅也是,凭自己的本事当的码头管事,从没提过我爹的名。”

    姜明夷看着他:“那这回是你爹把你关起来的?”

    许霁点头:“他许是怕我惹祸,才把我关了起来。”

    姜明夷笑了一下:“你爹把你关起来,你倒替他说好话。”

    许霁也笑了:“那可是我爹,且他也是怕我出什么岔子。”

    “你到底查到什么了?”姜明夷问。

    许霁脸色沉下来:“那散剂的药渣,是名贵药材炮制剩下的,寻常药铺用不起。我顺着货往上查,查到了临江楼。”

    “临江楼?”姜明夷看着他,“你一个巡码头的,查到临江楼头上去了,胆子倒不小。”

    许霁苦笑:“所以被我爹关了。”

    “你是怎么查到临江楼的?”姜明夷问。

    “顺着进货的船。”许霁说,“码头的散剂,隔一阵就有一批货从城里送出来,走的是夜里的船。我跟了几回,那船靠的,是临江楼临水那一侧的私渡。”

    临江楼临着内河,夜里卸货,旁人确实不易瞧见。

    “私渡?”姜明夷问。

    “嗯。”许霁点头,“我亲眼见着,半夜有船靠过去,一包一包的东西往上搬。”

    “搬的是什么,你瞧见没有?”姜明夷问。

    “夜里看不清,都是麻袋。”许霁说,“可那股子甘草味,隔着半条河都闻得见。临江楼旁的货都走明路,独独这一批,偷偷摸摸。”

    “我顺着那货一路追,追到了药栈巷。”许霁说,“那巷子里,一袋一袋的甘草,堆了半条街。”

    姜明夷心里猛地一动。

    药栈巷。

    她头一回来柳江城,就在那巷子里帮过一个瘦弱少年卸货。

    那少年瘦得没几两肉,却扛着摞了三层的麻袋,她当时搭了把手,还差点儿被漏出来的甘草片滑了一跤。

    那时她只当是寻常药材散在地上,也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那些甘草片怕都是要做成安神散的。

    “药栈巷?”姜明夷看着他,“那散剂里的甘草,是从药栈巷出的?”

    许霁点头:“我瞧见的,一车一车的甘草往巷子里送,只是送到哪一家还没查清。”

    姜明夷看着他:“那你呢,就打算这么被关着?”

    许霁沉默了一瞬,才道:“我想出去,可我爹不许我再查了。”

    姜明夷没接话,只朝窗外看了一眼。外头静得很,巡夜的家丁不知几时又回

    来了,灯笼的光远远地一晃一晃。

    姜明夷点头,走到窗边,回头看了许霁一眼:“临江楼的事我会接着查。”

    “你准备如何查?”许霁问。

    “你既没查清那甘草送进了哪一家,我就从这一家查起。”姜明夷站在窗边,回头道,“那巷子我进去过,摸得着路。甘草量大、价又低,哪家铺子吃得下,白日里走一趟便知。”

    许霁眼睛亮起来:“你去过药栈巷?”

    “去过。”姜明夷点头。

    许霁把话头接过去,压着嗓子:“那巷子不长,中段有家铺子,门面窄,白天总关着,夜里才有人进出,甘草车都往那头送。我没敢靠太近,只远远数过,有一回三辆车,卸了小半个时辰。”

    姜明夷把这些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许霁冒着危险查来的东西,她漏不得一个字。

    “姜大夫,你是准备自己查?要不你等我过段时日出去再查,他们人多,太危险了!”

    姜明夷看他一眼:“我既然要查,自是有办法查完后全身而退。

    许霁想了想,觉得也是,姜明夷一直都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像是冒失行事的人。

    他道:“码头的散剂隔一阵来一批,从不误时。我算了算,下一批该在这三两日里。夜船都是三更后靠岸,你若要瞧,得熬到后半夜。”

    “你自己都出不去,倒替我把日子都算好了。”

    许霁闻言笑着,不自觉露出了白净的牙齿:“你既要查,我自然得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才是。”

    “你查的这些,可曾落过纸?”姜明夷问。

    许霁摇头:“都记在脑子里。我爹把我关进来那日,还来翻过我的屋子,自然什么也没找着。”

    姜明夷略略放了心。没落纸,便落不到旁人手里去。

    “你爹又是怎么知道的?”她问,“你查临江楼,总不会自己跑去告诉他。”

    许霁也想不出个头绪,只说:“那几日我照常巡码头跟夜船,头天夜里还在药栈巷外头蹲到后半夜,结果第二天一早,我爹就着人把我绑了回来,还着人去帮我告了假。”

    姜明夷没作声。

    看样子这小衙内早被他爹的人护了起来,之后跟他打交道得多注意一些。只是这知府大人,又为何会忌惮临江楼,莫非它背后,牵扯得比明面上还深?

    “临江楼那头呢?”许霁又补一句,“那才是正主。你一个人怎么进去?”

    姜明夷顿了顿:“我上回去过临江楼三楼,总有法子再去探探。只是眼下先摸清外围,一步一脚印,急不来。”

    外头的灯笼光又晃近了,巡夜的家丁拐过廊角,脚步声一下一下,沉而稳。

    “姜大夫,你走吧。”许霁把窗又掩上些。

    姜明夷没迟疑,一边往窗户走,一边轻声嘱托:“等有了消息,我想法子递给你。”

    许霁张了张嘴,到底只点了点头。

    姜明夷手一撑,翻出窗去,落地没有声息。她贴着墙根听了听,等那家丁的脚步声去远了,才猫着腰,顺着来时的路往回摸。

    许霁在窗边站了片刻,才把窗掩实。在灯影里,忽然愣了愣。

    这后宅四面高墙,角门落了锁,夜里有几对家丁换班巡夜。她一个人,是怎么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