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夷带着苏叶回济世堂时,王大夫正端坐桌前为一位老妇人诊脉,见她归来,仅抬了抬眼睑,手中活计未停:“回来啦。”
“回来了。”姜明夷将药箱稳稳放下,“这些日子劳烦您了。”
“镇上清静,较之临江楼的病人省心许多。”王大夫诊完脉,提笔开方,“这几日的方子我都抄录了一份存着,回头您看一看,免得下回病主来对不上。”
“多谢您。”姜明夷应声,心中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了地。
王大夫隔日便回柳江城了,白芷还挺舍不得。
姜明夷回来后起初几日将城里新增的一些脉案一一誊录入簿,余下的日子照常坐诊。镇上众人只当她这几日休养,见她重新坐诊,便接踵而至。
镇上一点儿也不清静!
这日她刚为城西卖豆腐的婶子诊治完腰痛,一抬头,铺子外已经停着一辆驴车。
车不大,赶车的是位面生的老汉。车帘一掀,先露出一张脸,正是玉兰。
“姜大夫。”玉兰下了车,走进前堂,在姜明夷身前福了一福,声音压得极低,“我家夫人回来了,特命我来接您过去。”
姜明夷拿起布帛仔细擦了擦手:“今日就去?”
“正是今日。”玉兰往铺子里瞥了一眼,又低声道,“姜大夫,我们夫人嘱咐,到了府上,只说您是从前在镇上相熟的姊妹,这次听闻夫人回来专程上门拜访的,切莫让下人知晓您是大夫的身份。”她稍作停顿,“还请您多担待。”
姜明夷凝视着她,未再多问,芸娘此举定是另有隐情。
“稍候片刻,我收拾药箱。”她转身入内,将今日需用的脉枕、几样常备药材装入箱中。
白芷正专心练字,闻声抬头:“师父去哪儿?”
“出下诊。”她将药箱带往肩上一挎,“你和苏叶看管店面,午后若我未归,也不必寻我。”
白芷应了一声,送至门口,见驴车是往镇西方向而去,方才转身回后院去寻做饭的苏叶。
车在路上摇晃了小半个时辰,出镇后过了一道石桥,车头拐入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一座青砖宅院,门扉不大,门环锃亮,虽非显赫之家,却收拾得极为整洁。
玉兰先跳下车,扶了姜明夷一把,又朝门内脆生生唤道:“夫人,姜姑娘来了。”
门内迎出一位妇人,正是芸娘。她身着素净的旧衫,未着缎服,头发也只是松松挽着,脸上较之茶楼那日多了几分自在。见姜明夷,她双眸一亮,上前拉了她的手,亲热地往里引:“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进屋,路上颠簸了吧。”
姜明夷由她牵引,顺着话茬应着“还好”,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宅院。
这宅院青砖虽净,墙角的漆却已斑驳脱落,院中晾着几件衣裳,灶间有炊烟,虽是透着一股利落操持的劲儿,但也能依稀能得见有落败之色。
芸娘将她引入正屋,让了座,又亲自斟了茶,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姜妹妹,茶楼那日所言,你可还记得?”
“记得呢。”姜明夷道。
芸娘搅动着茶水:“他这一路回来,气色虽比在城里清减了些,精神反倒好了许多。我便想趁着这股松劲儿,让他见见你。”她抬眼,眼中带着恳切,“可他那脾气一提看大夫便摆手。我便没同他说你是大夫,只说是从前镇上认下的姊妹,回来看我,你权当是来走亲戚的,先认个脸面。”
她顿了顿:“我夫家姓罗,等熟络了,我再寻个由头,请你为他搭脉。”
姜明夷端着茶盏,未置一词。她听出芸娘话中那份小心翼翼,为了今日,她大约筹谋已久。
“他人呢?”姜明夷问。
“在里屋歇着。”芸娘起身,“我先去唤他一声,你先用着茶。”
她说着便往里间去了。
姜明夷坐着,又将屋里环视一圈。窗下的案上搁着一方算盘,边摊着一册账本,墨迹新鲜,字迹工整。
正思忖间,里间的脚步声已传出。
芸娘扶着一个男人走出来。男人约莫三十上下,身量颇高,却微微佝偻着,似被什么压得直不起腰。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方才缓缓步入屋内,见坐着位陌生的姑娘,脚步先是一顿,随即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笑意。
芸娘扶他坐下,柔声道:“守成,这就是我与你提及的姜妹妹,从前在镇上与我最为要好。她今日得空来看我,恰巧你也在,正好一起说说话。”她终究不敢一上来便提诊脉之事。
罗守成在那笑意下应了一声:“姜姑娘。”他垂下眼帘,未再多看。
姜明夷顺着芸娘的话,只当作寻常亲戚待着,问了一句路上可曾劳顿。罗守成答得简短,一句“不累”,一句“劳你记挂”,便再没了下文。
芸娘在一旁寻着话头,说这一路回来的景致,又问了镇上旧邻的近况。姜明夷陪着笑,一双眼睛却慢慢打量着罗守成。
那面色不是寻常病虚透出的青白,眼下乌沉,两片唇色淡得几乎瞧不出来。说话中气也短,方才那几句尾音都像是要断在喉咙口。
但他仍旧坐得笔直,身子有些轻微颤抖,芸娘只当他有些劳顿,替他拢了拢衣领,又往他手里递茶,眉眼间都是心疼。
姜明夷将这看进眼里。
只见芸娘替他把茶续了半盏,又抿了抿鬓角,那话在舌尖滚了两遭,到底还是递了出来。
“守成,我这姜妹妹家中乃医药世家,外人只当她为家中闲养的闺秀,实则她既精通脉理,又熟知药材。你这回来歇得浅,白日里也无甚精神,我心中一直牵挂。”
她停了停,到底抬了眼看他:“她也算不得外人,横竖不惊动谁。你让她给你搭一搭脉,权当姊妹家常里看一眼,好是不好?”
屋里静了一瞬。
罗守成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捏着碗沿,许久没动,脸上那点客气的笑还没到眼底这便快散了。
“芸娘。”他开口,声音僵直且平,透着一丝冷意,“这姜姑娘,是你请来给我看脉的?”
芸娘张了张嘴,一个字没答上来。这正是她最怕听的那句
,可话已递到这个份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她……是恰巧在镇上了,我想着……”
“我心知你是为我好。”罗守成截住她的话,把茶碗放回桌上,“可我这身子我心里有数,就不劳这位……姜姑娘费神了。”那几个字到了嘴边,到底又咽了回去,他没完全挑破。
他站起身,朝姜明夷拱了拱手:“姜姑娘,失礼了。”也不等答话,转身进了里屋。
屋里一时寂然。芸娘望着那道背影,半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道:“他前几年不这样的,近来越发把心事藏起来,连我也防着。我问一句他回一句,问得多了,就恼了。”
“可寻过缘由?”姜明夷问。
芸娘摇了摇头,像是这些话也在心里存了许久:“临江楼的大夫一直劝他静养,说他神思耗得太多。我们也都只当他放不下家里的买卖,日月里翻来覆去地想,才把自己熬虚成这样。”她说着,声音又沉下去几分,“可这些日子我总觉着,怕不全是那样。”
姜明夷搁下茶盏,等她往下说。
芸娘用指腹捋了捋腕上那枚金镯子,才接着道:“他这病,是这两三年里才显出来的,可他吃的那药,却远在病起之前就日日照常了。我初嫁进他家那年,他便早晚要服一味。我那时只当是他家积年的养身丸药。”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可嫁过去这些年,我竟连那药是什么颜色、什么气味都不知。”
她说到这,声音已有些发紧:“你说,哪有人日日吃药,吃得这样久,却连个药味儿都寻不着的?我总觉着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姜明夷一时没有接话。
一个日日服药的人,却把药藏得连共枕而眠的妻子都寻不得,如此讳莫如深……
可她此刻也只起了一缕疑,既不能替芸娘断言那药有蹊跷,免得惊着一个替夫家撑家计的女子,又不肯违心地说一句“并无大碍”来哄她安心。
“丸药不比汤药,本就不见什么渣滓。他若又收拾得精洁些,乍看像是没留药影,也是有的。”姜明夷到底还是拣了句软话宽慰她,“你也不必先自己把自己吓着。”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可芸娘却像得了句支撑:“是啊,许是我多心了。”
她沉默了片刻,又低低地补了一句:“只是我越想越不踏实。姜妹妹,往后我留心些,若是得了半丸一丸的,你可能帮我看看这药的底子?”她极轻地求了一声,“好让我心里也有个底。”
“好。”姜明夷应道,“我记在心里了。”
芸娘像是吃了口定心丸,也不再强留她用饭,只送她到门口,玉兰已拿了个食盒在门口候着了。
芸娘取过食盒塞到姜明夷怀里,压低声叮嘱:“今日这些话,只我们二人知道便罢了。他那人最重脸面,若叫他晓得我将这些说与外人听了,只怕要恼的。”
“我省得。”姜明夷拢了拢那方食盒,“你放心便是。”
这罗守成用的药倒是让她起了兴趣。若连一丝药味都没留下,这吃的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