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绿柳睡的香,一宿无梦。
薛宝钗却是辗转反侧,内里燥热,起身吃了一丸‘冷香丸’竟是压不下去,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床帐子,双手都晾在被子外边儿,整夜都没睡好。
绿柳吃过朝食,穿戴齐整便去了怡红院,在院里遇见坠儿,她在角落里不知在做什么,连她进院了都没看到。
篆儿道:“姑娘来了,宝二爷才出去了。”
绿柳指了指屋子,“我不找他,房里哪位姑娘在?”
“晴雯姐姐和麝月姐姐在。”
绿柳与她们两个不熟,怡红院里她只与袭人熟些,“她们在忙吗?”
“晴雯姐姐病了,麝月姐姐在照看她。”
原是晴雯病了,莫不是真请她看病来了?绿柳走进屋子里。
麝月手上拿着水壶正给晴雯倒水,绿柳一进屋子便先见着她,麝月道“你怎的来了?”
绿柳笑道:“昨儿宝二爷托紫鹃带话,说要我过来一趟,我因姑娘那儿走不开所以没来,今早赶忙过来问问,是什么事儿找我,你可知道?”
麝月焕然大悟,“原是你啊,我还猜他说的谁呢。”
晴雯在里头听见了,撑起身子喊道:“麝月,你在跟谁说话呢?”
“是绿柳。”麝月高声回了她的话,又跟绿柳说:“你快进来坐罢,宝玉可有事要托你呢。”
绿柳跟着她进去暖阁,只见晴雯靠在床柱上,眼下青黑,面色憔悴,偏双眼澄澈有神。
她接过麝月递过去的水,也不着急喝,先问道:“你来做什么?”
麝月道:“就昨晚宝玉说的,她昨儿没空闲便没来。”
贾宝玉昨儿回来便跟晴雯邀功,说给她找了个能人来,定能让她好的快些,让她不用担心会被挪回家养。
晴雯问是谁,他神秘着没说,谁知绿柳竟是没去,他等到夜分都没见人,今儿早还唉声叹气的。
晴雯道:“没空闲不来也使得,你去忙就是了,我这里没一定要用你,何必一大早的来。”
麝月觉得这话不像样,忙道:“你可别这么说。”
绿柳笑了笑,没理她的话,只问道:“可有请大夫来瞧过了?一日里吃了些什么?昨儿宝二爷托人只说叫我来,却是没说什么事儿,我才知你病了。”
晴雯身子不爽,咳嗽了几声,“不用你忙。”
麝月怪她,“你怎的性急起来,又说这些劳什子。”说完晴雯,转头又回答了绿柳的话,“正是这事儿呢。前儿受凉了,请了王太医来开了药,这两日没乱吃,只少用了些粥。”
绿柳道:“病了就少说几句罢。我受宝二爷的托,少不得嘱咐几句。我知道府里的风俗秘法,伤寒时总要净饿几日,便是吃粥也不许吃饱,是‘饱食伤气’的说法。
我却从不这样。常人饿几顿都气虚,更何况是带病之人?必要每顿吃饱了,只是不要吃油腻之物,要吃清淡的菜肉。”
“府里的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也只是照样子,什么说法我倒不知。”麝月道,心里有些怀疑绿柳的话,毕竟是常年流程的法子,但想到林黛玉,便又打消了,笑着道:“今儿我使小丫头去挑几样清淡菜来。”
“先这么吃着,若有事可去潇湘馆找我。”
绿柳叮嘱几句要回去,麝月起身送她出去,在房门口又拉着绿柳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免得太太知道了要挪晴雯出去。外头正冷,要是挪出去了,就更好不了了。”
绿柳点头,“好。不过我们姑娘问我是要说的,别的我不说。”
“该的。”等绿柳出走了,麝月回了屋子就说晴雯,“你跟宝玉两个倒好,一个托人帮忙不说清楚,一个人来了偏要催人走。她照顾林姑娘几年了,大病小病都经过,别人想得她几句话还没有呢。她看在宝玉的面上来了,你也担待些。”
晴雯听了性急,张口要说话又惹了咳嗽,咳了几声才道:“又不是没药吃,巴巴的找她来做什么,她难道比大夫管用。”
麝月无奈道:“不是这个话。我看药煎好了没,你先喝了药罢。”
那头绿柳回了潇湘馆,林黛玉正拿着个竹绣绷刺绣,见她回来便问:“宝玉叫你过去什么事儿?”
“晴雯病了,让我过去瞧瞧。”
林黛玉放下竹绣绷,担忧道:“她可还好?”
“我瞧着还好,面色虽差些,但看着精神。”绿柳皱着眉,“只是我不明白,我去看她,她却只说不用我去。”
林黛玉笑道:“她许是觉得不好意思烦你。”
绿柳道:“我还疑心着哪儿得罪了她,后一想也不会,我能上哪儿得罪人去?还是姑娘说的在理,她惯是嘴利要强的,性子也急躁。”
林黛玉点点头,又道:“才平儿使了人来,说小厨房妥当了,叫你日后往那儿去,能省下不少事儿。”
“这是好事儿。”绿柳笑眯眯的说:“才妥帖了她就使人来说了,我还要谢谢她呢。”
林黛玉道:“还要谢过琏二嫂子,怀着身子还顾着我们。”
“说起这个我亲去一趟,我还得劝劝琏二奶奶,既怀了身子应该当心些。”
王熙凤要强太过,肚儿里有一个也不说歇着养养,仍是如平常一样各处操心。
绿柳虽然说去劝劝,心里却明白她劝不动。
王熙凤决定的事别人都劝不动,平儿劝她还不听呢,更何况是她?
林黛玉心里也觉得不中用,老太太说了也没用,琏二嫂子的性子如此。但仍是道:“你去劝劝也好。”
吃过朝食,绿柳便又出门了,昨儿化了一天一夜的雪,今儿倒是暖了些。
园子门口守门的妈妈见了她,又问她做什么去,这原是惯例要问的,绿柳答道:“我去琏二奶奶那儿。”
到了王熙凤的住处,门口的婆子使了小丫头去传话,过了一会儿,小丫头还没回来回话,婆子就笑着放绿柳进去了。
今儿因小厨房的事,各个奶奶们都来了几回,猜绿柳也是因小厨房来的。
她知道王熙凤没有不见她的理,贾琏又不在,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便不叫她久站吹冷风。
小丫头传话回来的路上碰见绿柳,“快来罢,奶奶叫姐姐进去呢。”
王熙凤坐在炕桌上,穿着鲜亮的衣裳,头上围着紫貂毛的卧兔儿,她顾着自己怀身子了,往常很注意防风保暖,这紫貂毛的卧兔儿珍贵,她也只
有这一件。
绿柳笑道:“二奶奶好。”
“你怎的来了?快来坐罢。”王熙凤也笑着,指着对面儿说。
绿柳坐了半边儿,手肘撑在茶几上,“我才回院儿,姑娘就告诉我平儿使人来说小厨房妥当了,叫我上小厨房去,我知这些全托了二奶奶,特来谢二奶奶。”
王熙凤道:“你这小蹄子真巧,又不是专给你弄的,你反为这个过来,这叫我怎么办呐?莫不是要把小厨房给你管着才好?”
绿柳吓了一跳,忙说道:“我没有这个心。
我家姑娘身子不好,我常要用厨房炖煮补品,小厨房受益最多的便是我们房里了。而且小厨房才好,平儿立马就使人来说了,她想着我劳累,我也感谢她这番心。
加之知道二奶奶有了,偏又事情多,总是忙完这个又要忙那个的,才想来找二奶奶说说话,劝二奶奶注意保养。”
王熙凤忍着笑听她解释,等她说完便仰着头笑开了。
平儿才收了别家人送的礼,拿到屋里收好,听见这一番话,也觉得好笑。
平儿道:“小厨房管事的早定好了,你午后过去就能看见她上任,她原是梨香院当差的,差事办的不错,奶奶又使她管小厨房,不用你去管。”
王熙凤笑骂道:“要你这小蹄子多嘴!我还能说不明白。”
平儿笑道:“我要是不说由着你哄她?她才多大年岁,哪里懂得这里头的事儿,你捏住了这一桩,也是不轻易放过的。”
王熙凤道:“那也不与你相干。”
绿柳放下心,笑道:“我心里想着二奶奶,二奶奶反倒是吓我,如今还要说平儿姐姐,我心里不服气。”
“哟!你又叫上姐姐了,谁有你乖觉?”王熙凤挑高了眉毛,唉声叹气,“两个小蹄子合起伙儿来说我来了?我这儿二奶奶还当的有什么趣儿。”即便是叹气也是神气的。
绿柳坐久了一时有些热,站起身脱下披风来,平儿顺手接了过去,替绿柳妥善放好。
“既然没趣儿那就歇歇?卸下身上的事儿,好好将养一段时日。”
“哪儿有歇的空儿。”王熙凤叹了一口气,“二太太是宽和的性子,下人们鬼精儿着呢,哪个是好处的?我要是不严着些,不定成什么样儿呢。”
“话是这么说,可身子是自个儿的,得多注意些。”
王熙凤笑道:“你个姑娘家也少操心罢,羞不羞啊?操心起我的事来,我怀巧姐儿时也这样儿,不会有事儿的。”
绿柳笑了笑,没再说别的,再劝多几句没得惹恼了她。
“二奶奶近来胃口还好?”
“好着呢,这孩子不闹我,怀着他竟跟没怀似的,是个疼我的好孩子。”
二人说着话,一时小丫头来传话,两厢厨房里都来了人。
大厨房来人问:小厨房的菜米是拨多少过去,菜肉是每日小厨房来人领还是她们使人给送过去,米面这些经用的又是多少时日领一回,账册子是小厨房分一册还是大厨房算总账就好?
小厨房的柳嫂子也来问:要领些紫砂锅、白瓷盅等,还有中等的碗碟也要七八套,几位姑娘还有一位爷每人要有一套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