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母。
贾赦威逼,鸳鸯赌咒立誓不嫁。她对鸳鸯没什么疑的,她是个忠心的有气性的丫头。
家里的混账种子要翻天,看上的哪是鸳鸯,她还活着呢!鸳鸯还是她的大丫头,就敢递话威逼了,竟这般等不及。
屋子里的媳妇也不把她当回事儿了,面上敬着,暗地里盘算。
贾母生了好大的气,不好当众骂自己的儿子,王夫人在也算正好了,顺势敲打了她。
贾宝玉还小呢,本来不该这么早定,该再等几年,他那么小个人,哪儿受得住。她选了晴雯,慎重起见,也只说让她陪着玩,没让在房里伺候。
王夫人却鸦雀不闻的给袭人涨了月钱,叫她拿姨娘的定例,许她日日在房里伺候。
这要是一个不察,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另有,薛家的宝钗是待选的秀女,原该躲着些,她却故意传出“金玉”之言。
糊涂传话给元春,撺掇元春定“金玉”。
她再急也该等选秀过后,凤尾罗、芙蓉簟哪能随意送?寓意不一般,好在无人计较这个。
一桩桩,一件件。
没点子成算,耳朵根子又软。
为了给她留面儿,为了府里的和睦,她还得装作不知,她这个老祖宗就快成摆设了。
几个媳妇里,邢夫人便罢了,是个没脑子的,王熙凤虽想着她,但也有点小心思,不过都不妨碍,只有王夫人面上恭敬,私下又不一样。
都觉得她老了,事事都瞒着她,若是真有能力便罢,偏又没有,胡乱拿主意,好在家业大,一时败不了。
贾母心中叹息,这些个小辈媳妇里,只有凤哥儿中用,也不能怪她偏疼。
事情安排的条理,还会哄她开心,再没这样好的媳妇了。
次日起来,鸳鸯给贾母梳头。
贾母知道鸳鸯受委屈了,从首饰匣里拿了对金镶宝石的耳环给她,“你不必理他,等过两年我在外边儿给你找个人,仍然好生过日子。”
“老太太,我受不起!”鸳鸯忙给贾母跪下了,“我昨儿的话非是因大老爷,便是没有这事儿,我也早有此心!”
贾母道:“傻丫头,你还小呢,不懂这里头的利害,不嫁人是那么好玩的?你立了志不嫁,不说别的,只说你到我这个年岁要如何?
更有些缺德鬼,背地里说些不三不四的,牵扯起来,滚刀子人都要刮层皮下来,谁能囫囵个脱身。”
话罢,贾母顿了会儿,叹了口气,“你看家里那些个寡妇人家的女人,为何都要寻个男人?她们是没有法子只能这样,你可别犯糊涂。”
鸳鸯沉默着,她明白贾母说的道理。
可她不信这世间就没有个干净地儿,她心里的那口气还没散。
“老太太,别的我暂想不到,就先让我送老太太归了西,再说别的。”鸳鸯双手伏地,给贾母磕头。
贾母无法,好好的一个丫头,被逼成这样,只劝道:“这不是长久之法,你哪日变了主意,只管说与我听,到时我给你安排,你们伺候我十几年,我活着一日,总不会让你们这些个丫头难过。”
鸳鸯点头应是,又给贾母磕了个头,谢过贾母恩典。
她能因着伺候老太太有点儿脸面,凭着老太太拒了大老爷,但大老爷也不是她能说不是的。
鸳鸯这事,说闲话的不少。
事情牵扯到大老爷,鸳鸯也不是好惹的,都不敢明面儿说,私底下嘀咕着这事,认为别个不知道,既不知道,自然也管不着。
王熙凤更不好惹,几人闲话,不察叫她的人听见了,告了她知道,她狠狠的发落了几个。
各人打了四十板子,撵出了府去,才压下了这股邪气。
时间来到临冬,香菱来潇湘馆玩,与绿柳她们说起一个好消息,薛蟠要出门做生意去了,到时她的空闲便多了,能常来这儿玩。
林黛玉笑道:“这倒是好了,大家皆知你与我学诗的事,我们起了几回社,请了你几回,你都不得空闲,如今便可了,姨妈和宝姐姐可不会拦你。”
香菱笑逐颜开,正是呢,她早盼着入社了,也盼着来园子住。
不久就迎来了一场雪。
今年的初雪下的盛大,之后再没有过这样的雪。
即便是冬季,潇湘馆也满是绿意。
经过一夜的覆盖,绿意之上又有雪白。
雪落在竹叶上,压弯了细枝,风一吹,竹林也下起了雪。
姑娘们在芦雪起诗社,雪雁陪着林黛玉去了。
绿柳披着斗篷,摘下了一片冰晶给紫鹃看,上面还有竹叶的纹路,只是太薄了些,紫鹃接了过来,不过一会儿就在手心里化开了。
紫鹃道:“这小东西倒是精巧,却太脆了,还没怎么着呢,就先化开了。”
绿柳又连着竹叶一起摘下几片,捏着叶柄,如此冰晶倒是不化了,却也看不见它晶莹剔透的摸样了。
紫鹃拿来看过,觉得无趣,又还给了绿柳。
小丫头顽皮,冷不防的手握着竹竿一摇,雪落了几人满头,还有落在脖子里的。
绿柳打了个激灵,拍下脖子里的雪,追着小丫头要教训她。
紫鹃笑着整理头上的雪,拢了拢斗篷,“咱们进屋罢,这会儿冷了,我们有斗篷披着倒罢了,小丫头们只穿着棉衣,也太单薄了些。”
绿柳听了,一时停歇下来,抖了抖斗篷上的雪。
招呼小丫头们:“都去屋里烤火,小心着凉了,这时要是病了可不容易好。”话罢了,撵了几个玩的最欢的小丫头进屋,别的也就都跟上了。
绿柳嘱咐她们,“天冷许你们全进屋子里玩,可不能闹起来。”
小丫头们说知道了,又问绿柳有没有好吃的。
绿柳道:“煮点姜糖水你们喝不喝。”
小丫头还真的思考了会儿,说道:“也好,多放些糖,好歹甜些。”
绿柳嗤笑一声:“还挑呢?有你们吃就不错了。你们谁去打壶水,放在泥炉上,再点火烧滚了,然后过来叫我。”
“我去!”小丫头笑嘻嘻的去了。
昨儿大厨房送了糕点,林黛玉因这几日咳嗽,嗓子不大舒服,不吃这种干巴的,紫鹃便收金柜子里了,这会儿拿了出来,放一边桌上,“给你们吃的,别着急拿,等去烧水的丫头回来再一起吃。”小丫头们叠声的谢她。
小孩子大多都嘴馋,都眼巴巴的看着糕点。
有心急的小丫头跑着去了小房,与里头的小丫头一起忙,加了炭块又给炉子扇风,一见好了,立马来找绿柳了。
“急什么。”绿柳道。
小丫头撒着娇要她快些,绿柳只得加快脚步,进了小房里,叫里头的小丫头只管去吃糕点,她自己在小房就够了。
绿柳用钥匙开了柜子,添进去姜片和红糖,再煮了一会子。从橱柜里拿一碟小碗来,两只手捧着,另分出三根手指勾了水壶,一路走到屋里。
紫鹃上来帮她接过水壶,绿柳松快了,将小碗一排放好,紫鹃挨个倒了,叫小丫头们来喝。
一齐坐烤火闲聊了会儿,瞧着差不多时辰,绿柳去小房拿了药材,又披上了斗篷,去大厨房给林黛玉做药膳。
沿路的雪有婆子丫头收拾齐整,雪堆在道路两边,周边的山石树木被雪覆盖,瞧着莹白的一片,与竹林又是不一样的景色。
厨房附近的雪地又难走些,有已经融化的雪水流淌在路上,又冻结成冰,厨房管事的正使唤粗使婆子用铁铲清理,见绿柳来了,“收拾着呢,姑娘这会子就来了,小心脚下。”
绿柳道:“不妨事,我昨儿说要的羊肉,妈妈可给我留了?”
“留了。”管事的笑道:“如今天冷,挂了一晚的羊肉炖煮最好,比才宰杀的更好。
姑娘前几次给我留的药膳也好,我吃了觉得受用,夜晚时竟是躺着立时就睡了。我后头照着你给的方子自己煮了,没有你做的有效用。”
绿柳知她的意,“我今儿煮‘五福羊肉汤’,羊肉留的多不多,要留的多的话,等我弄好了给妈妈留一份,要是不多我也无法。”伸手解了斗篷,寻了一处放着。
厨房管事笑眯了眼,“多呢!就等着姑娘来。”说着带着她去看羊肉。
绿柳跟着在她后头,“妈妈多做几回就好了,难的药膳
便罢,好些我也不会,有些药膳却简单,不费功夫吃着也好。”
管事的说:“我是懒怠费功夫了,沾姑娘的光儿算了。”
绿柳只得答应下,笑说,“也可,我原就要做的,给妈妈一份不算什么。我们长年累月的麻烦妈妈,多亏妈妈不计较。”
要是不应得罪了管事的,日后要用什么就不便利了,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来。
潇湘馆到大厨房的路本就远,绿柳顶着寒风来,在厨房里又暖烘烘的,回去时又要顶着寒风,路上便觉得有些不舒服。
拎着食盒进了屋子,乍然暖气袭来,绿柳浑身一激灵,“紫鹃!快替我拿着。”
紫鹃忙跑过去,接过绿柳手上的食盒。
绿柳使帕子捂住鼻子,用力擤了鼻涕出来,之后便感觉身子更冷了,好似身体里的暖气跑出去了。
紫鹃将食盒放到里间去,担忧道:“大冷天的就别去大厨房忙活了,在小房里煮些燕窝、阿胶不好吗?”
绿柳微哑着嗓子道:“哪里有那许多名贵东西任吃,总不好老是去讨要,姑娘还没回来吗?”
“还没,可是要给姑娘送去?”
绿柳道:“晚饭前还没回再送去罢,今儿煮的羊汤,多炖煮会儿也没事。你拿个碳炉架子架上,温着药膳,我去小房煮紫苏水喝。”
紫鹃拦住她,“你就别折腾了,廊上也有风呢,再一吹更严重了可怎么好?煮什么你跟我说,我给你煮了拿来。”
绿柳止了动作,知道她是为自己好,考虑到紫鹃没做过,便说的明确些,“紫苏叶九片、陈皮六小片、红糖大约放这么多,水沸了再放,陈皮煮的舒展了,汤水就好了。”
绿柳伸手出来比了比,又递给紫鹃小房柜子的钥匙。
她才有了点症状,不怎么严重,及时喝些“紫苏橘皮甜汤”,散寒通窍,再睡一觉就差不多了。
紫鹃记下,接过钥匙去了小房。
因是冬季,药膳不再用汤盅,用的陶锅装着,可以架在火上烧。
绿柳拿了炉架放好,打开食盒将药膳放到炉架上。
怕炭火太热烧干,绿柳又将架子往边上挪一挪,时不时给陶锅子转个方向。
炭火盆边上坐着烤着火,绿柳觉得身子暖起来了,鼻水流的更凶。
紫鹃煮好回屋了,一手拎着水壶,一手拿着一个碗,帮绿柳倒好了递给她,“我尝了点儿,味儿不大好,你将就着喝些。”
紫苏、橘皮煮的甜汤本就不好喝,但要是夏季用井水澎过又不一样了。
听着紫鹃的话,绿柳点点头,淡定的喝完了甜汤,紫鹃接过空碗,顺手将小房的钥匙还给绿柳。
绿柳带着鼻音道:“你和小丫头们也喝些罢,大家都驱下寒。再添些药进去,多加些水和糖,你们没症状不用喝那么浓的,不好喝。”
“说的正是,该驱邪气,着凉就不好了。”
紫鹃又去了小房,绿柳坐着久了觉得困顿,便重新拿了个炭盆,将大半的炭火拨过去,又添了些新碳。
原来的炭盆里的炭火用热烫的炭灰盖上些,炉架子扶到炭火正中,继续温煮着羊汤。
炭灰盖上些,便不至于火大烧干了汤水,用旧炭盆是炭灰已热,若是新炭盆,炭块少了炭灰又凉烧不起火来,还如何温汤。
安置妥当,绿柳便去雪雁的铺位躺着,不过一会儿就熟睡了。
晚饭时,起床来吃了半碗饭。
雪雁留她夜晚在自己这里睡,住在外间太冷了,绿柳身子不好,再住外头更严重了怎么好。
次日一觉醒来,绿柳便感觉好了些,只是身子还有些酸软,又有点儿鼻塞。
雪雁不叫她起,“你病了就躺着别起,在被儿里捂一捂。”
绿柳拢了被子,笑道:“真好,谢你疼我。”
雪雁笑了笑,去小房给林黛玉煮了‘杂果粥’,想着绿柳的症状,又给绿柳煮了‘桂枝生姜大枣粥’。
这‘桂枝粥’正对的上绿柳的症状,绿柳笑道:“雪雁出师了,日后尽可自己做了。”
雪雁欣喜的点点头,她已学了很久了,得了绿柳的夸奖比得了状元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