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林黛玉早晨起来时还身子不爽,又有大的情绪波动,绿柳道:“把我做的汤端进去罢,先给姑娘喝口清水,清了口再给她喝,再拿扇子给扇扇,仔细姑娘闷坏了。”
紫鹃摸过汤盅,绿柳做的莲叶汤还温热,便端进去给了林黛玉。
林黛玉仍蒙着被子,紫鹃道:“姑娘起来坐会儿。”
听见是紫鹃的声音,林黛玉缓缓抬起脸,眼睛还尚带湿意,脸色红红的。
紫鹃使了帕子,倒了些壶里的水,给林黛玉擦了擦鬓角,又给她倒了杯水喝,“我去使人端盆水来,给姑娘洗洗脸。”
林黛玉的羞意渐渐退下,轻轻点头,起身下床后坐在桌前饮了水,喝着荷叶汤。
雪雁用小扫帚扫着地上的杯子碎片,紫鹃使小丫头端了水来,伺候林黛玉净了面,小丫头将水端下去。
雪雁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假山摆件,仔细瞧着,才被贾宝玉作弄的,碎了好几块,不能再摆在桌上了。
林黛玉见着假山摆件脸色一变,“拿走罢,收到库房去,别摆着了。”
雪雁道:“姑娘不说我也要拿走的,已经坏掉了,不能摆了。”
紫鹃一脸可惜,这个摆件是从林家带来的,林黛玉因喜欢才摆在显眼的地方,谁知就让贾宝玉拿了,还做了孽事。
林黛玉听见坏了也是舍不得,“别扔了去,等哪日闲了拿去叫匠人改一改,许是还能摆着。”
雪雁点点头,自去将摆件放库房里收着。
林黛玉用完药膳又去歇着了,整个下午都没出去,晚饭时要去贾母那儿用饭,林黛玉怕遇见贾宝玉,也是不肯去。
紫鹃去贾母处回了话,说林黛玉的身子不舒服,不来吃饭了。
绿柳知道林黛玉羞于见她,也刻意没去她跟前,有事有东西都交别人转达。
整个午后都没见着绿柳,林黛玉反觉没趣,晚饭后就问:“绿柳呢?”
紫鹃忙说:“在小房呢。”
等了会儿,没见林黛玉继续问,紫鹃笑道:“她已是知道错了,姑娘别气她了。”
林黛玉轻哼一声,“你倒是会说好话,她哪里就知道错了,她又哪里有错。”
这事的起因是她和宝玉,绿柳是来劝的,话语也是她与宝玉说的,要说错,与她什么相干呢。
“那也还是有错的,这样的事,旁人避让都来不及,她反倒是迎上去,还觉着……”还觉着好呢,紫鹃皱紧眉头,不知要如何形容,“……太大胆了些。”
林黛玉摇摇头,没有言语。
见她如此,紫鹃便道:“姑娘既不怪她,我便叫她来?她也憋一下午了,早就闷了。”
林黛玉拉住她,“你先别去,只等明儿再说。”
“等明儿做什么?”
林黛玉道:“你难道忘了?她今儿那一下咱们没什么,宝玉也不计较这些,要是别个呢?无法无天的,愈来愈没章法了。”
紫鹃也回想起来了,“她今儿真是吓着我了!说起,这还是姑娘惯的。”
林黛玉疑惑道:“与我什么相干?”
紫鹃道:“她说胡话时,姑娘从没驳过,还与她一起说,姑娘虽是说笑的,她可是会当真,这才纵的她这样。”
林黛玉不明白,手绞着帕子思索,“她说什么胡话了?我想不到。”
紫鹃道:“素日里,你看可有将宝玉当个爷去敬?咱们虽也私底下爱闹些,却也不似她那样,一句话不和,就要冲宝二爷瞪眼,姑娘也不说她,还与她一起拿宝玉说笑。”
林黛玉道:“我何曾纵她了?我也说过她,她只私底下这样。”
“好好,那姑娘才说的什么?怎的就要明儿再说。”
林黛玉移开视线,“你这丫头!说起我来了,你又比绿柳好了,还说我的不是。”
“哎呀,我是丫头,我这就干活儿去,不扰姑娘了。”
林黛玉道:“快走罢!愈发没章法了,由你在这说起我来了。”
紫鹃笑了笑,去了小房里找绿柳,见她来了,绿柳便问:“姑娘如何了?”
紫鹃叹了口气,在一边的小绣凳上坐下,“姑娘没生你气,只是要你长个教训。”
绿柳道:“又不是我的祸,本就不该生我气,我躲着只怕她羞恼,却不是怕她气。若说长教训,最该教训的不是我,是他!话是他说出来的,他才该长教训。”
紫鹃摇头叹息,“真是了不得了,你还能给他教训了?我管不着他如何,我只说你,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说起浑话来了,威胁着宝二爷,看你能耐的。也就他脾气好,从不与女孩儿计较,你看别的爷,谁许你这样。”
绿柳坐在小凳子上,单手撑着脸颊,别过脸没说话。
见她这样,就知她不服,紫鹃又叹了口气,姑娘要晾她一晚,可别姑娘那好了,绿柳这又气了,不得安生。
夜晚睡时,紫鹃特去了绿柳的铺位,说要与她睡,心里想着,要是绿柳有什么想不开的,她能及时开解,可别闹起气来。
林黛玉躺在床上,记挂着绿柳,她觉着后悔,原不是绿柳缘故,何必不理她,一晚上过去,她心里如何得安。
前几日她在宝玉那儿受了委屈,是她陪着自己,开解自己,怎么就忘了。
况且她吃了这个教训又能如何,绿柳也只为了自己这样过,她的性子有些独,除了熟识的几个人,其余人她向来是不管的。
一时间,她心里填满愧疚,辗转难眠,索性坐起身下了床。
雪雁已经睡着了,林黛玉没喊她,起床摸黑到紫鹃的铺位,找到了火折子,点亮烛火,去了外间。
绿柳不值夜,住在外边儿,林黛玉到时,她们二人已经睡了。
紫鹃觉浅,烛光晃过就醒了,睁开眼就见林黛玉在,她轻声问道:“姑娘怎么来了?”
林黛玉捧着灯,暖黄的光映照着她的脸,“我来看看绿柳。”
“她睡前还愁呢,好彩姑娘来了。”
紫鹃正要喊醒绿柳,林黛玉道:“别叫她,就让她睡罢,我明儿再与她说就是了。”
林黛玉轻移灯烛,使烛光照亮前边儿的路,才走了几步,绿柳就醒了,她睡梦中听见耳边有人说话。
紫鹃忙喊住了林黛玉:“姑娘,绿柳醒了。”
“姑娘?”绿柳睡眼朦胧。
林黛玉站住脚,“我来看你,让你受委屈了。”
原就不开心,听林黛玉这么说,就更觉心酸,绿柳扁了嘴,“可不是,委屈死我了,姑娘真就忍心不理我。”
林黛玉忙道:“不忍心,我这不是来了。”
绿柳轻哼一声,“好在来了,不然明儿我可不理你了。”
林黛玉笑道:“是我的不是,你明儿要不理我也是该的,正好让我致歉,给你赔不是。”
绿柳心满意足了,笑说:“也不用陪不是,你现来了,我还是理你的。”
林黛玉笑开颜,“那我就多谢姑娘不与我计较了,你这样儿的心胸宽广,不像我小性儿。”
话罢,二人相对笑了会儿。林黛玉道:“夜深了,我回去睡了,你们也歇息罢。”
次日,薛蟠生辰,薛家请酒看戏,贾宝玉就盼着能借席面,还见一见林黛玉。谁知他到了,林黛玉却推了,因是要躲着他,避嫌。
贾宝玉说了孟浪的话,林黛玉羞是其一,姑娘
家的矜持是其二,非要避一避才好。
如此过了几日,林黛玉深居浅出,只偶尔去给贾母请安,往往也早回来了,每日在屋里看琴谱,看诗书,自得其乐。
贾宝玉每回在贾母那儿见了她,都欲言又止,想喊她又不敢,抓心挠肝的,每日无精打采的闲玩。
直到史湘云来玩,林黛玉多坐了一会儿,他才得机会多与林黛玉说了几句话。
只是姐妹们都在,也不敢多说什么,说了没几句话,林黛玉又借口身子不舒服,回了院子。
贾宝玉心中懊悔,早知便不说的那么直白,惹的林妹妹都不与他说话了。
同日里,金钏投井。
王夫人心里难安,金钏的死与她有关,她想要给金钏好衣裳做妆裹,还有丰厚的赏赐作为补偿,以安自己的心。
赏赐好说,只是做妆裹的衣裳,必要新的才好,偏偏没有新做的衣裳,现做来不及,薛宝钗刚巧来安慰她,便隐晦的与她提了这事。
薛宝钗一听就明了她的意思,林黛玉的生辰早就过了,她是二月的生辰,现在都是五月份了,她做什么生辰用的新衣裳呢?
不过是姨妈想要问她要衣裳,又不好意思开口,便拿了林黛玉做筏子。
薛家住在这里,靠着是王夫人的亲戚情分,王夫人有难处,薛宝钗自是要帮的,
王夫人得了薛宝钗的实惠,又得了她宽慰的话语,心里万分感激。
感叹她小小年纪就这般识大体,平常处事便妥帖,如今她遇事犯愁,她也来帮手,真是难得知心之人,王夫人心里爱她。
这边的事才歇下不久,贾宝玉那边又起了事,被贾政一顿好打,若说是报应,赔金钏的命,却是少追一人。
夜晚时,贾宝玉睡了,王夫人使唤婆子来怡红院,要一个服侍贾宝玉的人过去她那儿回话,袭人便去了。
二人说了一番知心话,话了,袭人提起一个主意,“还有一事要请太太示下。”
王夫人这会儿正爱重袭人,忙道:“我的儿,还有什么,你尽管说。”
袭人说道:“说起,又带着林姑娘。她身边的绿柳最懂药,丫头里她是第一人,我粗苯比不得她伶俐。二爷此番遭了事,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我心里就想求了她来。因此事牵扯了林姑娘,我拿不了主意,就只能讨太太的话了。”
“我的儿,快别这么说,你如何比不得她?她是有两分伶俐,也不过是讨巧了。”王夫人顿了下,又思忖道:“真难为你想的周全,你这个主意是好的。
只是平时还好,这几日黛玉不常出门,听说是因又有了病,绿柳忙着照看她,恐怕不得闲。宝玉那儿请了大夫来瞧,又有你这么个人妥帖在,老太太那儿怕是不好说。”
“正是呢。”袭人连忙接过话,“若是平常,林姑娘没有病,绿柳正空闲着,我自己就去请了,烦不着太太。虽与她不是十分熟,但这点儿脸面我还是有的。
赶巧了,偏偏林姑娘也不好了,绿柳断不会舍了林姑娘跟我来,我这才跟太太讨主意。
我这几日偶尔瞧见林姑娘,看她的面色,不像是有大病症的,应是不打紧,不过是绿柳放不下罢了。”
“这样儿吗?往常见面时就一会儿,我倒是没仔细瞧她。”王夫人从不仔细理论林黛玉,横竖要有什么事,有老太太操心。
袭人垂了头,“没有的事儿,我也不敢跟太太面前胡说。”
王夫人拍着她的手,“我的儿,我不疑心你,不过我没注意罢了。等明儿我瞧瞧她,若是得行,我自然去说。真是辛苦你了,还注意这些个。”
袭人笑道:“这也没什么辛苦的,不过留一份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