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几乎没有停顿,在格雷厄姆话音落定的同时就已经走到了龙身侧。
他选了一块看起来还算平整的鳞片作为起点,左脚踩上去试了试承重,右手扣住上一片鳞片的边缘,然后整个人往上提了一下,像翻过一面矮墙那样利落地跨上了龙背。
全程没有犹豫,仿佛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很多次。
加文站在原地,看着林一坐稳之后拍了拍身侧的鳞片,像是在招呼他上去。
加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剑鞘,似乎在确认它不会在攀爬的过程中被卡住,然后把剑往背后挪了挪,才朝龙走了过去。
他的动作比林一慢很多,快到龙背的时候他的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被他用手肘卡住鳞片边缘撑住了。
他停在那里喘了一口气,才翻了上去坐稳。
龙的鳞片比他想象的要滑得多。
伊芙琳把剩下的药剂瓶在背包里重新固定了一下,确认没有晃动的空隙,然后单手扣住龙身侧的一块鳞片,脚踩上另一片凸起的边缘,像上台阶一样平稳地爬了上去。
她落座的时候没有晃,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顺着力道坐稳了,背包里的瓶子只发出很轻的一声碰撞。
然后伸出手朝向阿尔伯特,阿尔伯特抓着她的手,借力翻了上去。
希尔维亚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龙背上的几个人,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
“我也想上去,但我看不清从哪里爬。”
加文已经坐到龙背上了,他朝下面伸出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踩那块凸起的鳞片。”
希尔维亚眯着眼看了看他说的方向,伸手试了两次才找到位置,被加文拉了上去。
她坐稳之后,把兔子放在膝盖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下正在慢慢收拢的翅膀。
“我第一次坐在这么高的地方。”
“感觉怎么样?”林一问。
“看不清地面。”希尔维亚说,”但是风是凉的。”
龙等到所有人都坐稳之后,站起身来,转头朝某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龙背在行走时几乎没有大幅度的晃动,风从前方吹过来,把几人的头发和衣摆吹向后方。
“去哪?”加文在风里提高声音问。
“不知道。”林一也在风里答,“等它走一段再说。”
龙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形逐渐变得熟悉起来,树冠变密了,路变窄了,两侧开始出现被藤蔓覆盖的石柱残骸。
希尔维亚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认出来了。
“这是回我家的路。”
“你确定?”加文问。
“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虽然看不清,但风的方向和气味是对的。”她伸手抱紧怀里的兔子,“这位龙骑士先生,要回我家吗?”
林一用胳膊肘戳戳格雷厄姆,“叫你了。”
“嗯?啊。”格雷厄姆似乎还不太适应龙骑士这个称呼,从别人口中叫出来。
“毕竟我来就是为了调查精灵族为什么不跟人类贸易,这位可爱的精灵少女,你知道什么秘密吗?”
希尔维亚眼神放空,“是啊,为什么?”
加文凑到格尔厄姆耳边小声解释:“她失忆了。”
格雷厄姆的目光从加文脸上移到林一身上,又移到希尔维亚身上,最后回到加文脸上,带着一种“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的审视。
林一毫无自觉地在旁边这里摸摸龙背那里摸摸龙脖子,完全没注意到那道目光。
其他人也各自当作没看到。
加文:???冲他来的?
很快就在一道被藤蔓半掩的门前停了下来。
由两根笔直的石柱和一道横梁构成,门洞内嵌着一层极薄的光膜,不是人类的风格。
希尔维亚翻身下去,走到门前,把一只手掌贴在那层光膜上。
光膜闪了一下,像被什么触发了,然后缓缓向内敞开。
门内是一条铺着浅色石板的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树篱,远处能看见几座覆着青苔的建筑。
龙蹲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它把头低下来,几人顺着它的脖子滑下来。
林一语气有些怀念:“好像滑梯。”
“那又是什么?”加文一脸迷茫。
“站住!”
一个身穿深绿色轻甲的精灵卫士突然出现在门口,他的耳朵尖细,面容端正,在看到希尔维亚的第一眼,他原本紧绷的肩线松了下来。
他快步上前,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人身上,然后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重新站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长杖上,语气恢复成了一名战士该有的警觉:“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希尔维亚挡在所有人前面,张开双臂,语气清晰:“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是我邀请他们来做客的。”
卫士看着她,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赞成。
他的视线移向她身后那些外来者,又移回来,开口的语气带着一种熟悉到无奈的意味:“殿下,您上次说那些朋友,他们把王宫的厨房炸了。”
希尔维亚的表情没有动摇,她仍然挡在那里,不过声音小了点,“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那些人,我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
卫士的嘴张了张,又闭上,脸上带着明显的无奈。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外来者,终于放下手,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可以进去,我会派人跟着,但是地龙除外。”
龙似乎不满意的喷出龙息。
“可以。”希尔维亚说,她放下手臂,转过身,朝几人招了一下手。
林一走在最前面,他经过卫士身边时,感觉到卫兵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后,准确的说是自己的背包。
跨过那道门之后,道路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两侧的树篱向后收拢,像帘幕被掀开,露出一座城市的轮廓。
两侧的房屋由深色木材和浅色石材搭建,门前挂着各种招牌,上面画着不同的符号。
一个穿着深绿色围裙的精灵把一筐根茎类作物放在木板上,旁边放着一排用麻绳扎好的草药束。
隔壁摊位摆着一整排陶罐,罐口封着蜡,上面写着不同的字迹。
摊位之间有人在换东西:一筐浆果换一捆布,一罐蜂蜜换一把新的剪刀。
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鲜的森林根茎!炖汤入味!”
“草药换铁器!有想换的没有!”
“刚织好的防潮斗篷,轻便耐用,出了林子就知道好用!”
林一站在街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心里重新校准了一下对精灵的定义。
“我以为会有更多发光的树。”他说。
“发光的是夜光苔,”伊芙琳已经蹲到一个药剂摊位前面了,一边说话一边拿起一只陶罐,凑在鼻尖闻了闻,“不是树。”
“原来如此。”林一看着那个正向他推销斗篷的精灵,又看了看旁边正用三捆草药换一把新剪刀的另一个精灵,思考了一会儿,“这里怎么更像集市。”
阿尔伯特站在他旁边,目光在街道两侧扫视了一圈。
“哪里不对?精灵不就是这样的吗?书上说精灵”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林一说,“搭在树上
的树屋呢?纯白的房子呢?全部的花园呢?”
希尔维亚:“会有的。”
加文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里有集市,有工匠,有摊贩,看起来很正常。”
“正常不好吗?”
“太正常了。”加文说,”正常的背后,可能是不正常。”
林一似乎考虑了一下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
这时,前面的街角传来一阵动静,一个精灵小贩正往篮子里收拾东西,把几根浅绿色,形状像萝卜的东西往筐里塞,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希尔维亚正好走到那个摊位前面,停下脚步:“你要收摊了吗?”
小贩的动作更快了,没抬头:“殿下,您别过来!”
“为什么?”
“您上次把我的摊位当成了实验田。”
“实验田?我从来不做实验。”希尔维亚歪了歪头。
“您说要给仙兔改良口味,把萝卜种到我的香料筐里了。”
希尔维亚啊了一声:“我忘了这件事了。”
“您总是忘了。”小贩终于收拾完最后一只筐,扛起来转身就往巷子里走,“您放过我吧殿下。”
希尔维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头对林一他们说:“我好像确实做过那件事,记不太清了。”
加文看着那个空掉的摊位,又看了看希尔维亚毫无负担的表情。
“你在族里经常这样?”
“嗯,”希尔维亚说,“他们都说我做的事情不太好记,但我觉得,他们也没有真的讨厌我。”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应该没有。”
林一跟着希尔维亚继续往前走,目光在街道两侧扫过。
希尔维亚走路的节奏很慢,像在试着认路,她偶尔会停在某个摊前,眯着眼看一会儿,然后说:“我以前好像来过这里。”
但具体是哪次、做了什么,她已经不太记得了。
四周经过的精灵们有些会多看她一眼,然后自然地放慢脚步,或者绕开她走过。
林一看了看那些绕开她走的人,没有说什么。
伊芙琳在路过一个老精灵药剂师的摊位时停住了脚步,那位老精灵正在研磨某种深褐色的根茎。
她蹲下身,指了指研磨碗中的碎片:“这是风铃根?”
老精灵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药剂瓶上停了一瞬。
“人类也认这个?”
“在一些记录里见过。”伊芙琳说,”但记录里说它不能在低海拔地区存活。”
“低海拔确实不行。”老精灵说,”但在有夜光苔的潮湿岩壁上,它反而长得比高海拔好。”
“这是精灵的经验吗,记录里没有这个。”
“因为记录的人没有在这里住过。”老精灵说着,从旁边的篮子里取出一根完整的风铃根递给她,“你可以带走试试。”
伊芙琳接过来,放在手里看了一下,又收进背包里,动作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要带走它了。
阿尔伯特走在队伍中段,他偶尔停下来,观察街道的分岔口,又低头看一下地面,走了一段之后,他停了下来。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说,”每一条街道的方向,都在指向同一个位置。”
“哪里?”林一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
街道在他们视野正前方汇合,尽头是一大片开阔的空地。
四面都是被修剪整齐的低矮树篱,像一道环形的绿色围墙。广场中央空无一物。
“那里是做什么的?”林一问。
“看起来像是集会的地方,”阿尔伯特说,”但地面太干净了,不像是经常使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