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抚台这句话落下,全场一片寂静,坐着的新科举子有些坐立不安。

    坐在秦晏下首的谢珏正在喝酒,借着酒杯的遮挡,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后,把手中的酒杯放下,侧头看向一旁的秦晏。

    原本以为会在他脸上看到惊慌不安,却不想,那张令人讨厌的脸上依旧带着令人讨厌的平静表情,仿佛刚刚遭受抚台冷言的人并不是他。

    其他新科举子也看到了秦晏的这副表现,看向他时眼中带着些看好戏。

    余征、薛尘和喻不言三人有些担忧地看着秦晏。

    秦晏对上他们的目光,安抚地朝着他们微微点头,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他施施然坐下,态度从容,听从抚台的话坐下。

    一直注意着他的抚台看到后,原本就冷硬的表情黑了几分,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心中慢慢升腾起一丝怒气。

    坐在他右手边的中年男人察觉到后,嘴唇勾了勾,他垂眸掩盖住眼中的兴味,而后轻咳一声,开始打圆场。

    “杜大人,顾大人早已告老还乡,昔日朝堂纷争也尘埃落地,秦解元少年英才,切不可因旧怨迁怒,误了这鹿鸣宴。”

    杜抚台猛地看向说话之人,眼中冷意森然:“多谢彭大人提点,是本官失礼了。”

    他说着,看向下首的秦晏,端起一杯酒,皮笑肉不笑:“这杯酒便当作是本官的赔礼。”

    说完,一饮而尽,砰一声,空了的酒杯被放到桌子上,而后就这么盯着秦晏。

    秦晏站起来,朝着抚台躬身行礼:“当不得抚台大人如此,方才是学生唐突了,还望大人海涵。”

    “好!你倒是和你那老师不一样。”杜抚台表情和缓下来,整个宴会的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

    鹿鸣宴后,秦晏四人出来上了马车,除了秦晏之外,余征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秦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几口后,看着他们这副模样,不由轻笑一声。

    “你们怎么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薛尘迅速摇了摇折扇,难得有些烦躁。

    “你还笑得出来!那抚台大人可是正三品,你被他迁怒,可并不是什么好事!”

    喻不言点头:“对,很危险。”

    秦晏拿起茶壶给三人各自倒了一杯茶,示意他们喝茶。

    “我当然知道,但从我决定拜老师为师的时候,已经有了可能会面临今日这种场面的心理准备,所以,你们不用为我担心。”

    他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官场嘛,都是这样,总是会树敌,我只不过是提前有了对我抱有没那么友好态度的也算不上敌人的人而已,也算是让我提前适应一下。”

    余征瘫坐在座位上,有些破罐子破摔:“行吧行吧,反正我们也没有办法扭转抚台大人对你的态度,万一他以后针对你,我们尽力帮你周旋好了。”

    他原本想着自己考上举人,接下来就能好好放松一番,进士他是别想了,这辈子都不能考上了。

    今日秦晏被抚台针对,他却只能坐在一旁干看着,就算是站出来说话,也不会有人听,没有一点分量。

    那种感觉,真的不太好。

    今日的经历,让他改变了想法,他不想自己的朋友或者亲人经历今日遭遇的时候,他不能站出来,只能坐在一旁看着。

    薛尘紧紧握着手中的折扇,脸上露出往日和煦的笑容:“对!”

    喻不言眉头微微皱起,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着:“嗯!”

    秦晏见此,以为余征三人被他说服了,便也不再多关注。

    他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开始回忆书中剧情。

    他记得在乡试这段剧情中,谢珏隐瞒了顾淮安是他老师的这件事,只推说老师是乡野之人不值一提,抚台虽然遗憾却也没有因听到顾淮安的名字迁怒于他。

    之后,更是在鹿鸣宴上做出一首不错的诗,获得了抚台大人的赏识。

    在后续剧情中,抚台在受到一件案子牵连的时候,被谢珏出手搭救,成为他背后支持他争夺皇位的一员,就算是知道了他的老师是顾淮安,也没有迁怒。

    结局也是君臣相宜,成就一番佳话。

    他当然也可以按照谢珏的办法复制,不被迁怒,但他不想。

    这时,他感受到自己身上一沉,他睁开眼睛,便看到一旁正要收回手的余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毯子。

    “多谢余兄。”

    余征笑了笑,从暗格中拿出一小包干果吃了起来。

    等到一包干果吃完,马车停了下来,目的地到了。

    秦晏走进院子,便看到秦家老两口正坐在亭子里,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他走过去,李金莲第一时间注意到他,脸上绽开慈爱的笑容。

    “阿晏回来了?宴会怎么样?”她关心询问,而后把面前的糕点朝着他的方向推了推。

    恰好想要拿高点的秦怀安扑了个空,他瞥了自家老伴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正要收回手,手心中却被塞了一块糕点,手的主人正是他老伴,他咧了咧嘴,张嘴吃起了高点。

    秦晏坐下,并没有隐瞒他在鹿鸣宴上被抚台迁怒的事情,一一说清楚原有,也好让老两口心中有数。

    李金莲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嘟囔道:“这什么抚台大人也太过小气了,又不是阿晏和他不对付,怎么还迁怒起人来了?”

    一旁的秦怀安点头附和:“对!小肚鸡肠!”

    “阿晏,你别和他一般见识,肯定是他当初没有考过顾夫子,做官也比不上人家,等人家不做官了,才敢出来迁怒人家的弟子,着实是小家子气,做官肯定长不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得罪人丢了官了!”李金莲安慰起来。

    正在吃点心的秦晏听到她这番话,不由在心中感叹,他娘看人还真准,这杜抚台后面可不是被人针对,差点连命都丢了。

    “好了,娘,不说这些了,我乡试已经结束了,会试来年二月才开始考,我们过几日便回去吧?”

    出来这么长时间,他是真的想念老师,想念留在家里的四小只和二嫂以及二嫂的手艺了。

    想来秦家老两口也迫不及待想要归家,他考上举人,想来回到秦家村也是能开宗祠祭祖的,也好让老两口涨涨面子。

    却不想李金莲拒绝了:“阿晏,

    我已经计划好了,我们过些日子便动身前往京城,先找个地方租个院子,若是能有合适的院子,价格也合适,便买下来。等到你做官了,也有地方住。”

    她说着,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是想到美好的未来,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

    “可是,距离会试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我们赶回去,再赶去京城,时间完全来得及。”秦晏不解极了。

    “这我当然知道,但马上天气就要冷了,赶回去再前往京城,天气也差不多冷了,那个时候赶路,万一染上风寒就不好了,所以,还是提前去京城,等你考完了,再回去也不迟。”

    秦晏愣住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他不会,没有人教过他。

    李金莲连忙开口找补:“当然,主要是我和你爹老胳膊老腿,来回奔波着实吃不消,但我们又不想在家中干着急,便也只能如此了。”

    秦晏这才反应过来,他点头:“好,都听娘的。”

    李金莲这才笑了:“你的那些同窗什么计划?他们是不是要回临川府?这样的话,我们需要找一个镖局护送。”

    秦晏点头:“娘,等等我便去问问,至于镖局,等之后我再问任哥。”

    和老两口闲谈一会儿后,他这才离开,去找了余征三人。

    他们听到秦晏一家人的计划后,当下都说要跟着他们一起去京城。

    “你们不回去了?”

    “不急,等考中之后荣归故里更好,也省了多折腾一趟。”薛尘道。

    “没错!”余征跟着附和。

    喻不言依旧冷着一张脸,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对!”

    秦晏哪里看不出来,余征他们是为了自己才放弃了归家。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在青云省待了半个月的时间休整后,一行人继续往京城赶路。

    省城距离京城大概有两千里,乘坐马车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若是路上耽搁了时间,差不多需要一个半月。

    他们这个队伍人不少,有着举人特有的写有‘奉旨会试’的黄色旗子,一路上基本上没有遇到半路劫财的山贼。

    终于,一行人在距离京城50里的地方停下来。

    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便也没有继续往前走,寻找了一处适合的地方休息。

    一簇篝火被点燃,上空慢慢升腾起缕缕烟雾,空气中慢慢充斥着属于食物的香味。

    吃过饭后,众人该休息的休息,有的聚到一起小声聊天。

    秦晏坐在篝火旁,手中的木棍上插着一个橘子,橘子被放到篝火上面,炽热的火焰把橘子表皮烧成黑色,一缕缕苦涩的橘皮味道在周围的空气中萦绕。

    坐在一旁的秦勇站起来,秦晏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朝着树林深处走,便提醒了几句。

    “二哥,小心些,林子里可能有蛇。”

    秦勇:“不用担心,若真的有蛇,二哥给你抓回来,给你添道菜。”

    秦晏沉默了一瞬,他不应该把自己和二哥放到一起比较的。

    却没想到,等秦勇回来的时候,没有带着蛇回来,带回来一个狼狈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