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沫偷偷观察藏玲难以言喻的脸色,她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见藏玲没有接话,见她脸色渐渐凝重,以为自己无意中说的话得罪了她,默默敛眉,闭上了嘴。
藏玲皱了皱眉,“你知道今天来的那群人是宋宁的人。”
章沫点头,“也不是提前知道的,起先只是猜测,这群人赶尽杀绝,很像宋宁的行事作风。”
藏玲回想起她身先士卒的决心,那个瞬间遥远得恍如隔世。
藏玲捂住肚子,斜倚在床头,“没想到宋宁这么早就已经察觉到我的谋反之心,我还以为我们藏得很好。”
章沫不假思索,点评道:“你们也太天真了,她的眼线多到堪比天罗地网,只要你们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马上就会知道,她可能就想借这个机会将你们一网打尽。”
藏玲沉默不语,好在她提前将里面所有人都散了,这些人都是她当初满腔仇怨时,胆大妄为背着宋宁,借着各种名义网罗过来的人,他们或多或少和宋宁有过恩怨。
临门一脚,藏玲思忖自己这样做只会害了大家,将他们都散了,这件事情也许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不会自哀自怨的事情。
章沫走到桌边上,背着她倒了杯水,偷偷摸摸回头看了藏玲一眼,沉思的藏玲并没有察觉,章沫悄摸摸在怀里摸出止血消炎止痛的口服药,端着水杯一板一眼地走到藏玲面前。
藏玲面前突然伸出一只手,几颗没见过的药丸送到她眼前,藏玲抬起头,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章沫递上去水杯,“当然是给你吃的药,我现在是你的大夫,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能忤逆。”
在进入这个行业一开始,章沫以为对待所有的病人就应该温柔以待,上班上久了,就知道许多人只能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对她三令五申的话左耳听右耳出,久而久之,她也逼着自己对待独特患者态度强硬。
藏玲定定看着她,对她的语气明显不满。
她眼神里的意思足以明显,瞬间反客为主,章沫只好泄气道:“院主,麻烦您老人家把药吃了吧,这是你的福气。”
藏玲看着她手里的药,满眼警惕嫌弃,“吃了会不会马上死?”
章沫:“……”
“肯定会,过几天你就会借尸还魂。”
藏玲知道她在开玩笑,无精打采没接着附和,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她又顺手将水杯塞进章沫的手里,自顾自地躺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俨然是要入睡的样子。
章沫觉得自己是她使唤的老妈子,又不好和一个生病的人计较,很快自我安慰作罢,走之前又多嘴问了句,“你知道你那朋友已经死了,为什么见到我又那个样子,不会真的相信借尸还魂吧。”
章沫好奇心作祟,环住床栏,眼巴巴地看向藏玲。藏玲平静的脸色纹丝未动,章沫以为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心道:不说算了……
在她打算放弃时,藏玲突然开口道:“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像的人,我小时候就是那个样子,天真烂漫,她名义上是我的丫鬟,其实我们亲如姐妹,只是太想念了,一时情不自禁扮成从前的模样。”她顿了顿,又道:“你知道宋宁和我有什么仇吗?”
章沫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问,眨了几下眼睛,摇了摇头。
藏玲想起十年前那晚山头大火,睁开眼,冷笑道:“有一年我大哥在花楼看上了个女子,那个时候她还叫皎月,我大哥为她神魂颠倒,为她一掷千金,结果把自己的命也搭上去了。”
藏玲叹气道:“我大哥也不是什么好人,死不足惜,可是……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啊。”
她的嘴角沉默地颤抖,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章沫默然不语,静静地等着她平复。
藏玲抹去脸上湿润的泪水,捂住脸缓了半晌,放下手时又异常平静。
她接着道:“你知道吗,那个人就是宋宁。”
她说这句话时,是对着章沫说的,复杂的眼神最终化为自嘲。
章沫猛然一惊,一脸不可置信,心中隐隐有几分猜测,听到真正的真相时还是震惊地看过去。
藏玲接着道:“后来宋宁千方百计嫁给了方家,我大哥死性不改,得了空就去纠缠宋宁,后来宋宁坏了我大哥的孩子。”
“我大哥是个山匪头子,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他没想到这个女子比他想得更蛇蝎心肠,得知自己怀了孩子,宋宁竟然胆大包天勾结我大哥谋害方唯君,图谋方家的家产,也许这就是她一开始的意图。”
“那天晚上,林山寺大火,我大哥跟他惨死在里头,我一直以为是个意外,我也知道他罪孽深重,就当是老天爷要来收他,可是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藏玲几乎说不下去,深呼吸道:“宋宁对我们山头余下的人赶尽杀绝,我大哥的心腹送我走时将他们勾结的事告诉了我,藏玲为了让我活下来,穿着我的衣服当着宋宁的面跳了下去,我才能以她的身份重见天日。”
说完这些,藏玲像是已经费尽心血,脸色白得厉害,半边脸缩进被子里,沉默地闭上眼睛,像是将自己龟缩进这个暂时的龟壳中。
章沫默默思索,手指无意识在床栏滑动。
那年的事情,她也算得上是当事人之一,现在看来确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布局,隔岸观火和局中人全都死于非命。
也许这个秘密当时的方家所有人都不知道,要不然方唯君也不会用自己的性命护住身怀有孕的宋宁,宋宁勾结山匪在自己夫君面前演了一出深情的戏码,只怕方唯君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
只是……
地道里本来就有用来防御的火油,她记得那群山匪进来的时候拿着火把,无意中点燃也不是不可能,宋宁当时不在场,为什么藏玲认为是宋宁害死了他们。
章沫斟酌片刻,故作震惊道:“你是说,南山多年前那场大火是宋宁放的,还害死了人,真的是该死啊,可是按理说,里面的人都死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藏玲微睁着眼,心如止水,又像心如死灰。
章沫从容探究的视线被那双痛苦挣扎的眼睛怔住,为了掩饰自己此时的尴尬,直起腰,不安地看着床边的某一角。
藏玲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点含糊不清:“我逃跑后,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之后,我知道宋宁喜欢到花楼挑选自己钟意的人,我在一家花楼待了四五年,终于是引起她的注意,成为她的手下,成为她的心腹。”
“人怎么可能如同铜墙铁壁,四处不漏风,她也就疏忽了那么一次,喝醉了,我从她口中得知,她一进去那处地道,
立马察觉不对劲,知道是火油,就想了个法子,引诱我大哥他们进去,才成了他们的火葬场。”
原来如此,章沫恍然大悟,听说是一场大雨熄灭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大火,一场大火造成生灵涂炭,深夜冤魂不散,风声带着恶鬼的哀嚎惨声穿透方圆百里,她又心如刀绞,老头子也是跟着枉死的。
两人之间气氛沉痛,没有人再开口,藏玲睡眼沉静,像是已经睡过去,这份尘封已久的挣扎痛苦突然见光,怕是这一晚都辗转难眠。
章沫自觉自己是剥开对方伤口的罪魁祸首,拉上随意搭在一边的被角,仔仔细细地给藏玲遮住她露在外头的肩头,轻声说道:“睡吧。”
外头黑灯瞎火,熊熊的火光竟然没有在大风的推波助澜下更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
章沫朝着窗外望了一眼,并没有发现异常,心中一下子被酸涩添满,很难将此事放在心上。
藏玲在这个时候说出当年的真相,这已经不仅仅是十年的等待
当年林山寺山崩地裂的大火,一把不钝血的尖刀,哪怕是刺得藏玲鲜血淋漓,她也没有说出过一个字,如今回望过去隐姓埋名地逃难生活,历历在目。
山林野火不熄,野魂哀嚎。她如今会一层层破开心里的血肉,说出埋藏了许久的真相,敞开心扉,只是真的再想给自己一次报仇雪恨的机会。
另一边,章沫没有打扰藏玲休息,心里一口浊气堵得心里难受,转身轻声走出门去。
夜晚的风声仍旧在继续,她心头沉闷,沿着凤头院种着奇花异草的院落走去,不知不觉走到起大火的方萃阁附近。
在此之前,方顾生带着他们从起火的方萃阁逃出时,宋宁的爪牙在后方仍有埋伏,如果有人逃了出来,可以顺手一举歼灭,绝对不留活口。
前有狼后有虎,将敌人前后夹击,连一口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是他们做事的惯常手段。
只是他们来得晚,出门没看黄历,遇到一群不按常理出牌、又对他们做事太过于熟悉的人。
为首的是张悠悠,她带着两个人躲在暗处,只是她心不在焉,凤头院窜起的火光照亮了深夜的天空,她无精打采地望着地面,一向鬼马精灵的性子,沉默寡言了好几日。
树上有人说道:“悠悠,起大火,没事吧,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张悠悠淡淡撇了一眼,剥开遮掩的树枝,“应当无事。”她琢磨了一会,又道:“算了,那群家伙做事太张狂,你去看看。”
月光下闪过一道黑影,呼声刮过耳侧,树上少了个人。
“这么久了,这么大的火,里面的人幸存的几率不大。”
一男子从围墙高处站起身,隐于黑夜的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从他的角度看去,铺天盖地点燃的飞箭如满天流心火,毫不留情将阁楼围得水泄不通,不多时定会烧得里面个片甲不留。
此人没有名字,迫于他阴毒、挑拨离间的性子,人们都唤他青蛇。
“我先去小解,你先顶着。”他从房顶上跳下,捏着手指整理丝毫不乱的袖口,嘲讽道:“你姐姐死了就死了,死了也好,天天看到他那张臭脸,可真烦。”
青蛇从容地走远,张悠悠站在树上,风吹过她利刃般的腰身,眼中杀意森冷,信手碾断一片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