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50. 第五十章
    穆皇后站在原地,眼神空了一瞬,方才的凌厉骤然掐断。

    那种近乎失控的疯狂还未散去,已然化为茫然。

    破风的暖阁里,如此景象直白敞开。不知是谁先有动静,随即“哗啦”一声齐齐跪倒,礼官额头触地,内侍都快和地面融为一体。

    宁王抓紧扶手,半边身子倚在门边,木然的望着宇文长赢的方向。

    姜弥怔怔,只觉得热气逼人,分不清是自己的汗落了下来,还是那迷溅的血珠。

    她目光落在榻前,一整片猩红,顺着边缘滴溅。

    焦点偏移,才发觉宇文长赢仍下意识给他父亲顺气。

    “宣太医!”

    一声高哑的宣召,齐齐惊醒阁内众人。

    这声音是肃苍朝内侍喊的,前头宴席刚散,太医署的人仍未出宫。

    内侍慌忙跑下水榭,一溜烟朝大道奔去。

    穆皇后大梦初醒,甩开袖子,扑在皇帝跟前,颤巍巍伸出手,探问他的气息。那点点冷风吹在指尖,仿佛是一道救命符咒。

    她登时松了口气,错乱只在脸上停留半刻,旋即端起皇后应该有的架子,沉声吩咐:“陛下旧疾发作,又经气急攻心,以至咳血。此间之事,不可外传。”

    视线扫过周围的人,短促而冷漠。

    “云珂。”她微微颔首,退后一步,容出些许距离。

    “你留在此处,亲自看顾。”

    叮嘱完,皇后错开眼神,似乎想要逃避当前的局面。

    “此刻小宴结束,正是散席时分,最易走漏消息。即刻派遣禁军,守卫宫道。”

    她轻轻抚了抚衣襟,确定上面并无半点血腥气,才踏出一步。

    “让太医署当值者尽数入内。本宫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汤药针石,总之不许怠慢,一定要让陛下醒过来。”

    宇文长赢撑着半个身子,面容血迹未干,置若罔闻。

    穆皇后冷静上前,语气里那股责怪依旧存在,却更像是命令:“太子。”

    她一字一顿,“此刻宫闱不能乱。出入禁令、宫门封识、符节印信——皆要清点。万一生变,该备的都该备齐。”

    她向云珂示意,上前拉开宇文长赢。

    “不必留在此处添乱。”

    宇文长赢被拽得踉跄,膝盖抵在地面,发出闷响。

    姜弥吓了一跳,自顾自上前,刚想探手扶他。

    宇文长赢猛地起身,抬头怒视:“父皇无事!”

    他说得又快又急,显然反应过来穆皇后说的那些东西,都是皇帝殡天时需要准备的。

    可他看见了,父亲只是气息微弱,并无大碍。

    是啊,没有大碍……

    宇文长赢试图说服自己,连面上的血珠也顾不及,气势汹汹道:“只消太医看过,施针救治即可,母后准备那些,难道是咒他去死!”

    “住嘴!”穆皇后冷冷截断,原先的癫狂仿佛再度冒头,她直接逼到宇文长赢身前,“你还敢提?方才是谁在这里顶撞?是谁逼得陛下动怒,气逆成疾!这一口血——”

    她指向榻前的鲜红,又转向他的脸颊,狠狠定论,“应该算在你头上!”

    “你看!”穆皇后忽而低头,对着昏迷不醒的皇帝,呢喃道,“这就是你的好儿子,不孝尊长,只顾着权势利益,非逼着你下旨。就为了……”

    她瞥向姜弥,见她那副不知所措,冷眼旁观的样子,凄厉地笑了一声,拂袖转身。

    “云珂!”

    她高声呵道。

    云珂赶紧上前,“奴婢在。”

    “还不快将太子请出去。”穆皇后绷紧了背脊,肩膀僵硬,“此间若无本宫诏令,任何人不得进。”

    云珂偷偷觑了一眼宇文长赢,不敢忤逆皇后吩咐,挥手让两个人架开他,强行带离榻前。

    她缓缓走向姜弥,做出请的手势,尽量克制道:“郡主也请回避。”

    暖阁的两扇破门,被生拉硬拽地合上。

    炭火微爆,噼啪作响。

    可那股血腥味,透过缝隙,铺满了水榭。

    冷风拂面,姜弥松了松肩膀,终于意识回笼。

    北凉皇族的内情,被她听了个七七八八。原本指望圣旨能够定下谈判基调,却横遭变故。偏偏这变故,和他们牵连颇深。

    心头仿佛坠着石头,怎么都呼不出那口气。

    宇文长赢撑在栏杆处,上半身都快探出去。水榭外种着几株高大树木,有两簇枝叶下垂,正盖住上方的月光。

    虫鸣声回荡,他就躲在那片阴影里,一言不发。

    姜弥闭上眼睛,看到的就是皇帝呕血的那一幕,血珠砸在他的脸上。

    她仓促到了他身边,低声道:“宇文长赢……”她应该劝什么,劝他不要自乱阵脚,还是安慰他这只是皇帝旧疾。

    从来只有别人安慰她的情况,何曾反过来?

    姜弥听过那么多话,竟找不出一句。

    宇文长赢浑然未觉,直愣愣盯着远处。任由血珠干涸,他只是抓着栏杆,越来越用力,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爆出。

    他在强行忍下身体的战栗。

    姜弥不知为何,心头刺痛,像是被突然砸了一下。她忙不迭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他:“你别站在这,我们去侧殿,让肃苍给你打水,擦擦脸。”

    那些斑驳血迹如同一块块图腾,留在了宇文长赢脸上。

    他猛然意识到浓烈的血腥味,抬起手,看了好一会儿。又突然擦拭起来,拇指狠狠刮过下颌,不管不顾,胡乱地随意刮蹭。

    可血迹早就干涸,些许红色只是互相沾染,弄得更加惨烈。

    姜弥看不下去,连忙握住他的手腕,着急道:“够了、够了。”

    她不知如何阻止,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用尽全力按住他,语气里带有哄人的意味,“你别动,我帮你擦,我帮你……”

    宇文长赢喉咙口发出一声呜咽,轻而哑,如同被抛弃的雏鸟,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任由姜弥施为,乖觉地坐在石凳上。

    借着暖阁的光,姜弥取出帕子,试探地碰了碰他的下巴,那里被他刮出一片红色,此刻微微肿起,旁边更是拖出暗色痕迹。

    她用指腹戳弄,确定血迹干结,低声对肃苍道:“去取些清水来。”

    肃苍本就插不去手,听到姜弥的吩咐,仿佛得救般,赶紧去侧殿倒了杯茶水。

    姜弥用帕子蘸水,拧得半干,展开来,一整面贴上去。

    “嘶。”宇文长赢蹙眉,微微躲了一下。

    姜弥权当没听见,捏着帕角,一点一点耐心擦拭。水渗进去,颜色慢慢化开。

    她才顺着方才乱擦的痕迹,细心清理。

    宇文长赢垂眸,眼睫落下来,盖住神色情绪。

    姜弥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颧骨,他才下意识动一动。

    宇文长赢的安静,让姜弥不觉失神。他何时这般失魂落魄过?

    纵使行宫十年,冷着一张脸,什么话都不说,也不该是这副丢了魂的模样,简直脆弱得令人心软。

    她凝神,又将帕子浸到水里,动作缓慢,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血色逐渐消失,露出底下苍白肌肤。

    就在她准备拿开手时,宇文长赢忽而抬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掌心。

    “是不是我?”

    他喉结滚动,胸腔起伏猛烈,声音却似小兽嗡鸣:“是我说的那些话,是我非要和穆家比个高低,才让父亲——”</p

    >“不是你。”

    姜弥冷静笃定,她定定看着宇文长赢,眸色闪烁,“宇文长赢,你没有错。”

    她神色认真,不见任何敷衍安慰的意思,反而一如当初月下剖析时的平和,“你母亲,不愿意承认错误,也不敢正视对皇权的野心。她将那些话强加于你,是为了让你自责。而她很清楚,你会因此内疚。”

    姜弥目光沉沉,字斟酌句,“她明明是生养你的人,了解你的一切。却用这些来攻击你。她说圣上动怒,是被你所逼,但我看在眼里,从一开始,就是她先咄咄逼人。以穆家权势妄图压制你父亲。陛下旧疾缠身,重咳不止。她作为最亲近的人,仍出言不逊,难道她心里,没料到会有现在的结果吗?”

    姜弥深吸口气,将些许怒意隐藏。

    “巧言令色,将祸事怪在你头上,本就毫无道理。”

    她握紧帕子,鬼使神差地捧住宇文长赢的脸,“你不该因此自责。陛下突然咳血,是谁都猜不到的。何况,如果真要一层层怪下去,最终的源头,是那场宫变。”

    没有宫变,他父亲不会心气尽消,穆家无法擅权。

    宇文长赢神色微震,抬眸的瞬间,撞进姜弥的温柔里。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风光,仿佛一个人全身心地关注着,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皆都系在他身上。

    忽而风声喑哑,太医署的人鱼贯而入。

    暖阁门口,内侍来来回回,面色灰败。

    云珂快步出了门,发觉宇文长赢仍在水榭,低眉敛目道:“太医已在诊脉,娘娘口谕,殿下需即刻还宫,入中枢坐镇,监摄百司。宫门、禁军、符印,悉数在握,无令不得离位。”

    这已经是皇帝即将殡天,太子监国的预兆了。

    姜弥心惊胆战,深深望着暖阁。

    她记得,这位北凉皇帝,虽身患重病,但一直吊着命,至少还有十多年的寿命。

    怎么会?

    “你再说一遍。”

    云珂略有迟疑,仍依令复述。话才起头,宇文长赢神色逐渐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平静,有什么在翻涌。

    当她说到“无令不得离位”时,他忽而伸手,攥住姜弥的手腕。

    “够了。”

    他迅速转身,衣袍带起一阵风,拉着姜弥便走。

    步子又急又直,横冲直撞。

    内侍无人敢拦,长廊尽头的夜风灌进来,寒意凌冽。

    出了行宫正门,青石大道宴席空置,众臣早已离开,唯有酒意弥漫。

    远处点着零星灯火。

    宇文长赢步伐未停,径直穿过马场。姜弥几次脚步不稳,隐隐挣脱,都被强行拽了回来。

    她知道他心情不好,可为何要拿她撒气,心里有些恼怒,怎么都找不到机会发作。

    “砰——”

    马厩被踹开,守马的衙役惊醒,草料簌簌跌落。

    他刚要叫喊,宇文长赢已然扯过最近一匹白马的缰绳,动作干脆。

    那马也不反抗,亲昵地扬了扬蹄子。

    他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揽起姜弥,半托半抱,将她送上马背。随即翻身而上,紧紧环住了她。

    缰绳抖动,马匹嘶哑,猛地窜出马厩,铁蹄踏在地上,声声急促。

    风骤然呼啸,冷意全都砸过来。

    姜弥眯起眼睛,艰难地打量周围,“我们去哪?”

    他是准备自行回宫?

    夜色飞快后退,行宫被抛在身后。前方道路空旷,铺着碎石的痕迹渐渐消失。

    宇文长赢勒紧缰绳,转向更偏的小路。

    姜弥蹙眉,趁着空当侧目远望,周遭山影连绵起伏,黑压压的,形成了一道冲不破的屏障——这根本不是回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