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南冠北雁 > 51. 第五十一章
    白马拐过山脚,向树叶茂密处继续前行。

    姜弥一把抢过缰绳,勒停了马,忍不住问道:“我们到底要去哪?”

    两人离开行宫已有一炷香时间,期间,宇文长赢闷头跑马,不管她问什么都不肯回答。直到白马闯进这片连绵山脉中,才放缓了速度。

    “去那。”

    宇文长赢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干涩的沙哑。

    他的目光穿透叶片间隙,看向高耸的山头。

    姜弥循声凝望——夜色中,山势过于高大,四处皆是嶙峋石骨。月光勾勒出山体,棱线分明,一大片刀削斧凿,层层压向远处。植被茂密,枝干坚硬。

    风声吹过,叶片摩擦出哑哑的声响,回荡在周围。

    声音仿佛拖得又长又尖。

    山道无人,偶有碎石滚落。再远处,隐约有一两声兽类低嚎。山腰处,高塔矗立。塔身瘦高,层檐密叠,灰白分明。塔内望不见灯火,仅是静静站立,如同守卫大地的山神。

    时不时传来风铃响动,就像是安抚的低语。

    万声远去。

    苍茫间,只余风和塔,在夜里对峙。

    “这时辰……”姜弥蹙眉,细心观察天色,语气带着质疑,“你冲到马厩,甩手不管朝政,一路跑过来,就为了半夜爬山?”

    她顿了顿,身体后仰,似乎是在琢磨眼前的宇文长赢是不是失心疯了。

    “难道,这山上有什么灵验庙宇,你来替陛下祈福?”

    她说出了最有可能的猜测。

    但宇文长赢迅速下马,比她更为洒脱的摇了摇头,自顾自问道:“知道这座山的名字吗?”

    姜弥被他没来由的问话给难住,当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前世在北凉待了十年,多是靠行宫内的书籍游记了解风土人情,鲜少真的踏足土地。

    眼前这座山,荒无人烟,估计是随处可见的野山,她怎么会知道名字呢。

    “叫什么?”

    “龙山。”宇文长赢低喃,仿佛这两个字藏在记忆里,需要好好搜寻一番才能找到。

    下一瞬,他忽而苦笑,纠正道,“那是十年前的名字。”

    他垂眸,“现下,应该叫凤凰山了。”

    姜弥眉目微动,没想到这山头居然有点来历。只是从龙变凤,她试探地问道:“太子殿下是准备给这山赐名?可本来好好的真龙寓意,改成凤凰,难道说,你要向你母亲低头?”

    宇文长赢置若罔闻,一脚踏上斜坡,似是而非:“天下山川何其多,如果每个山脉改个名字,就能轮定一朝功过,岂非到处都是龙凤天子。”

    他倒是说得潇洒,纵观前朝历史,哪个王朝不信风水。

    姜弥默默听着,没有接话。

    宇文长赢朝她伸出手,指节分明,掌心仍有些干涸的血迹。

    那匹带他们来的白马,正撒丫子绕到树根处吃草,不时打个响鼻,一副懒散模样。身后又都是黑黢黢的小道,根本看不清通向何处。

    方才跑得太急,她没记方向,就算想回去,估计也找不到路。

    只有面前这个家伙。

    看来这高山,是非爬不可。

    姜弥叹了口气,搭上他的手。

    看她勉为其难,宇文长赢哑然失笑,下意识握紧,拉着她走上山坡。

    “小时候,父亲钟爱爬山。此处龙行脊背,灵蕴深厚,离上京城又近。”

    宇文长赢一边行走,一边娓娓道来,“父亲说这里是北凉的福地,要是我常来,定能沾点喜气,强身健体。”

    他带着怀念,又像是觉得童年有趣,“可惜,我那会儿,刚学会骑马。满心都是草原,总想着,地方又大又广,骑上马,追着落日的太阳,可比这一级又一级的路痛快多了。”

    姜弥抬手挡掉错乱的树枝,步伐略有踉跄。

    宇文长赢倒是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就像脚下长了眼睛似的,不用多看,总能找到最容易行走的位置。

    这也叫不爱爬山?分明是爬过无数回,攒出来的经验。

    “我瞧着殿下,龙行虎步。天穹无光,山路漆黑,你却脚下生风,哪里像嫌弃此等消遣的样子?”姜弥随口抱怨,语气轻松。

    经历了刚才的突变,心里惴惴不安。可北凉皇帝吐血的场景映在脑海中,不免情绪低落。即使他们国家不同,但姜弥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知道宇文长赢为什么跑出来。

    穆皇后吩咐的那些事,已经明着觉得他父亲挺不过这一遭。可宇文长赢无法接受,只能通过逃避来平复感情。

    正好姜弥也要好好想想今后的计划,索性由着他胡闹折腾。

    山林间,风声划过一道,带起簌簌落叶。

    他们已经走过第一个山坡,前头的缓道,有简单搭建的青石台阶,狭窄陡高。

    “我熟悉,是因为父亲并不允许偷懒。每逢月末,都要勒令我爬上一遭,不到顶不准下山。”宇文长赢指了指上方台阶,两侧本是高坡,植被覆盖,不乏高耸的树木。

    其中左右皆有两棵歪斜着长出来,互相交错,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洞穴式的入口。上头挂着数不清的红飘带,有些歪在旁边,有些则被风吹乱。

    宇文长赢旋身而坐,倚靠树根,微微抬头。

    月光倾泻,在不断延伸的台阶上,拉成一线冷光。

    姜弥顺势坐下,斜撑着头看他。

    “北地辽阔,山势遍布。父亲说,若我将来要掌管这片土地,就应该学会敬畏生灵。”他拍了拍树根,力气很轻,说是抚摸也不为过,“而这山里面,或许就住着神灵。只有亲身体会过,才能明白如何爱护它。”

    神灵?

    姜弥呼出口气,这不就是骗小孩的说法吗?

    少时,每逢她闹觉,母亲也会编些妖怪神仙的故事吓唬她。

    南晋素来有山君的说法,不过那都是孩童不听话,就说山君要下来吃人,引起他们的恐慌,才能乖乖听话。

    北地信仰不同,或许宇文长赢真相信呢。

    她没有开口,宇文长赢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俯身凑近,挑眉道:“你觉得我胡言乱语?”

    姜弥咕哝了半句,错开眼神,手肘撑在膝盖上,凝视那道月光,“这倒不至于。我只当是太子殿下受到刺激,突然想要回忆童年旧事。等到明日太阳一照,我权当没这回事。所以,你要是想说点神鬼志异,尽管编吧,我不笑你。”

    “姜引娘。”宇文长赢蓦地唤她乳名,神色晦暗不明,“我没有胡说。”

    “哦?”姜弥顺着他的话,哄小孩似的,“那殿下指给我看看,山神在何处?”

    宇文长赢挑眉,错身指向姜弥前头的方向,压低声音,引诱道:“郡主不信的话,试着对满山树木喊一声,它们会回应你的。”

    “你……”姜弥刚想骂他脑子有问题,居然用这种方式唬人,可抬眸相对,那凑得极近的面庞,竟带有魔力,让她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句,“那我要它给阵风,它给吗?”

    话音刚落,此处仍旧沉着。

    姜弥偷偷笑了一笑,她又不是傻子。前头两棵大树挡住了全部冷意,背着光,怎么会有风吹过来。

    一息、两息。

    忽然之间,山腹深处,像是被唤醒般。一丝气息挤出缝隙,紧贴地面,掠过台阶。紧接着,骤然拔高,凝聚成了偌大的风旋。

    红布哗啦

    啦扬起,像被看不见的手牵动。枝丫随之轻响,姜弥的衣角被挑起,发丝散落几分,连呼吸都察觉到凉意。

    山在回应。

    姜弥蓦地挑出这个念头,猝不及防转头。两人气息纠缠,一呼一吸间,视线内的一切被放大,宇文长赢的鼻尖抵在她的唇边,眼睫颤动,像是滑过她的肌肤。

    烫得她赶紧挪开。

    姜弥撑住身形,手掌压在台阶上,粗糙碎石摩擦着指尖。

    “巧合。”她低喃,“山间怎么会没风,肯定是巧合。”

    宇文长赢打量着她的神情,目光紧锁,突然,他猛然笑起来,那声音从胸口弥漫,像是不带克制的爽朗,一叠串的笑,敲击着姜弥的耳膜。

    “笑吧笑吧。”姜弥喋喋不休,两只手抱紧膝盖,扭过头。

    或许是今日发生的事太多,惊扰了她的脑袋,有一瞬间,她居然真的信了宇文长赢的话。这人,真够无聊的。

    平白说些神啊鬼的,就为了看她出糗?

    算了,看在他被刺激到的份上,姜弥不和他计较。

    宇文长赢笑了好一阵,终于拍了拍胸口,缓和下来。他慢慢起身,已然准备继续前行。

    “至少这座山挺喜欢你的。”

    宇文长赢默念一句,理了理下摆,“走吧,郡主。”

    姜弥遥遥探过头,叹息般道:“你是准备登顶看日出?”

    宇文长赢勾起唇角,指了指天上,“我带你去见见,山名之意。”他言语间又带上悬疑色彩,姜弥懒得搭理,认命地跟着往上走。

    行过两道台阶,宇文长赢俯身,钻过树枝交缠的洞口,回身拉着姜弥的袖口,“此处斜枝密布,容易刮到衣袖,小心些。”

    姜弥极少走山路,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可她终究没什么经验,亦步亦趋,只能防止不掉队,却不能保证速度。

    再往上的路,山势渐缓,石阶逐渐错乱,间或断开,被野生的草木侵占。坡面松散,泥土里带着潮气,各色细小花朵挤在草里盛放,颜色杂而不艳。

    姜弥气息渐乱,撑着腰呼吸,她刚想让宇文长赢停一停。

    可那人依旧前行,每一步走得又快又稳,衣摆掠过草丛,堪堪带起露水。

    背影干净利落,半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是不是只知道往上爬,其他一概不管?

    倒是回头看一看啊。

    实在没有反应,姜弥不得不直起腰,再迈开腿。

    脚下忽而一软,那台阶被草根掩盖,泥土下是腾空的,踩下去时顿觉不对,可重心滑开,石屑哗然滚落,整个人往旁边倾斜。

    “宇文长赢!”

    她几乎是高喊,探出手试图拉住他的衣角。

    宇文长赢猛地停住,本能回转,倾身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带进怀里。

    脚下重心全部错乱,他顺势向后倒,背脊重重磕在树干上,闷哼了一声。

    枝叶震落,下一刻,势头弹开,两人又被带着向旁侧倾斜——摔进厚厚草丛。

    花与杂草蔓上来,一层叠着一层,柔软湿滑,承接着冲力。

    他们在里头滚了一圈,衣袖被草叶刮住,身体无法控制,只能陷进杂乱无章的花丛。

    宇文长赢一只手扣住她,另一只手迅速护住她的后颈,在彻底失衡前,将她往怀里一按。

    “闭眼。”

    声音轻而闷。

    瞬间,四周花草被彻底冲破,迅速往两侧分开。细碎的格桑花,在夜里铺开,花梗柔韧,倏忽压弯了枝叶,又开始不断回涌。

    一片片,花香弥漫,淹没了视线。

    空气中,余下轻微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