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羽衣拂过平安京 > 40.后继
    公任一家和近亲于中午扶灵而出,泉子与齐信没跟去。道长将摄政送回家后亦折了回来,一起在公任的院中静候。

    公任是在隔天早上才回来的。

    一进院门,便见道长和齐信趴在了廊外睡得七歪八扭,房里的屏风后现出泉子的白色衣角。这瞧着,准亦是睡到东歪西倒的。

    公任僵硬的嘴角轻扯了扯,眼眶蓦地红起。

    偏开脸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公任才一脸没事地上前,逐个将人叫起——道长和齐信是用踢的,泉子则是机警地自己先跳起来。

    谁都能见到公任的红眼眶,但谁都没去拆穿。

    都收拾过后、用过早食,四人便重新围坐在公任的房间内,看着公任分给他们的三份礼物。是赖忠为儿子的友人们准备的。

    道长得到的,是赖忠日记的一份复本。此时的大臣们都有写日记的习惯,方便日后办事时有记录可循,可以说是为官的重要经验。将作为关白和太政大臣的经验交给道长,是赖忠对他的期许和祝福。

    齐信收到的则是一份诗文集,内里收录了齐信从小到大的诗文,附有大家的评语,连齐信自己都没保存得这么齐全。其实齐信也是相当擅长诗文的,才思敏捷,自成一格,只不过是在公任身边被比下去罢了而已。文集可予大家传看,为扬名的利器,而齐信可不是没想上进的人。

    泉子手上的,则是一份乐谱。

    以唐土燕乐大曲为底本,改编作此间乐器的形制,渗入了平安京的味道。泉子虽不擅乐,但是会看乐谱的,因乐在祭祀里是必不可少。不过,她对此间沉重缓慢的曲风不太能适应,而燕乐带有来自胡人的轻快节奏,音值偏高,对并非自小受雅乐训练的普通人而言会较易承受。

    「父亲大人说,你对唐土的事物都很感兴趣,性子明朗,」公任笑笑,说,「听说你为祭乐苦恼,他便想着,或许这样的乐曲可以供大巫女一试。」

    从没谁说过她的性子明朗。

    「……」泉子低头一礼,双手收下赖忠的遗赠。

    道长和齐信也郑重地拜谢。

    自这天起,三人便留宿在公任家,直至第七个晚上。

    这是漫天星斗的一夜,进行过最后一场祭奠后,他们四人聚在了庭园湖边的亭台上,以茶代酒,闲话家常。席间,泉子掐指一算,再抬头观望天色和气流动向。转头,她让公任拿出乐器。

    摊开赖忠所赠的乐谱,由公任的琴作主音,齐信的笛和道长的鼓为辅,泉子拿过向公任的妹妹借来的一条白色长披带,起身,轻跃,眨眼间便到了湖中岛。

    这几天泉子都在友人的帮助下钻研乐谱,思来想去,她还是不适合拿乐器。尽管跳舞颇令她别扭,但当成祭祀的话,感觉就好多了。

    盘古初开、连文字都尚未出现之时,人类便已学会以乐与舞在天地之间回转。

    披带缠绕在双臂间,勾脚、弯肘、佛手姿,泉子闭上眼睛,感应着天地气运的流转,年前历经杀戮的心境终于渐归平稳。巫女的姿仪不见妩媚,但见让人不敢轻忽的庄重。

    带炎的夏风拂过,穿过院墙、吹皱湖面,最终轻拽泉子的衣带。

    「铮——!」琴弦一拨,开首。

    泉子张开眼睛,同时双手一甩,披带在空中飘扬。

    随着起始偏缓的曲调,她变换着的手足姿态不急不缓,柔中带刚地展现唐乐的矫健。渐入中段,乐声愈来愈急,泉子脚下的旋转益快,披带一上一下地回旋飘舞,宛如飞天。

    「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从正堂大席走至廊下的藤原实资,吟诵道,「白乐天之诗,果真入木三分。」

    左旋右旋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

    藤原家人、侍从们以及主持祭仪的僧众,此刻纷纷围观。僧众自觉地跪地敲响了木鱼,众人亦随之而吟诵起了佛经。

    祭舞的原意本来就是一场以娱天神的表演,以祈神明垂怜赐福。

    虽然一般来说泉子都不建议求天祈神,但阴阳之道非常人可涉,稍为拜托一下上天,以使在世者心安,也没甚么不好的。

    就在白帛往天一扬、曲终的一刻,公任刚从犹自震动的弦线之间抬起头,随即怔住。

    他见到了赖忠。

    身影半透的赖忠就站在泉子的身边,没开口,只朝长子微微一笑,瘦削苍白的脸容满是慈和。

    「父亲大人!」公任失声而叫,猛地站了起来,膝上的琴摔落在地。

    却忽然发现,四周的一切都静止了。树不摇、风皆停,所有的人都定格在原地,无知无觉,惟有他与无声的父亲对望,以及向他点头的泉子。

    公任明白过来。

    这是父亲的最后一程。

    嚯的一声,公任掀开袍服,咚的一下,双膝跪地,俯身叩首,他向赖忠行了大礼,此生最后一次送别父亲,拜谢养育之恩。汹涌的泪水终于自他的双目中滑出,在亭台上漫成一片。

    赖忠受了长子的礼,笑了笑,转身向泉子又互道一礼。他眷恋的目光扫过家园、亲友,再落在宛如芝兰玉树的长子身上,最后,含笑的身影渐渐消散于一片金光之中,散碎地飞向了天际。

    时间复又重新流动,人声回到了耳际。

    泉子转手收回披带,垂下眼帘。

    虽看不见,她却是早知自己命薄的。这样的力量,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人身上,而享用这份力量的人自该承担凡人气运所托不住的天命。

    行走于阴阳之间的天命大巫女,便是她在此间立身处世的职业。

    人脸更易,季节渐又转入夏末。

    晴明终于恢复了力气,泉子便销假回衙。

    神祇官系里的大中臣氏和源氏大乱斗已然告终。仗着摄政之威,源氏将大中臣氏踩了下去,迫成他们的侍官。然而,无论是得势的源氏抑或埋怨大巫女的大中臣氏,都无人会在泉子跟前造次。各地的神社倒不是没官司,各地大巫女加封叙位一事也是困难重重,但到底奈从三位的伊势大巫女不何。

    后宫有皇太后的强腕压着,前朝有摄政的咆哮镇国,就连部分看不惯她的青壮朝臣,因着有公任的堂兄、素有人望的藤原实资为她说了几句公道话,最近都消停不少。卫所校场的各家年轻子弟与她素来亦算是能处,泉子出入宫禁全靠刷脸。听说,京畿的寺庙都对一派安泰的大巫女恨得牙痒,但谁都不敢舞到她面前来就是了。

    再无人对她有异议,泉子终究融入成平安宫的一员。

    这夜,泉子留宿宫内。案上昏黄的烛火发出燃烧时的轻微劈啪声,微微的烟味隐约缭绕于格子挡板和竹帘之内,她独坐其中,翻看古籍。

    四神守卫平安京,是自古有之的传说;以星宿对应朝上百官,亦为此间常见的占星术。泉子的阴阳道学偏重于术法和哲学,于占星、历道乃至传说妖异都不算精通,但以她如今的力量,已能凭借天象感悟到泰半的命数。

    如同老师安倍晴明总是夜观星象一样,泉子此时亦放下了书,侧首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

    但见平安朝的星河璀璨,象征辅臣的四辅之星正冉冉升起,对应着藤原公任、藤原齐信、源俊贤和藤原行成,而三师三公则围绕着浓重的藤氏红光,藤原一族的气运几乎要淹没北极的紫气。

    漫天星斗尽收眼底,却无属于她的一颗,而道长原来极亮的星亦已隐没,再无迹可寻。

    星光之下,巫女的少女脸容美若天仙,眼神却是毫不相衬的苍茫,带灰的双眸宛如映向了尘世的另一侧、褪去色彩的三途之川。

    「泉泉~」熟悉的友人声音在门边响起,打破了房内结界般的寂静。

    泉子转回头来,笑着向友人招呼,人的气息重新回到她的身上,「我可久候了。」

    来访的是齐信,以及带着美酒的源俊贤。

    友人们约好这夜聚会,商讨后天泉子与摄政长子藤原道隆会面的事。

    「这不是找点心去嘛~」齐信扬起手上满满当当的食盒,一看就是从后宫里顺出来的。

    俊贤半捂着嘴笑道:「原本说好是由齐信的侧室来准备的,结果他将人激怒了呢。」

    泉子搬开案上的书,接过点心盒安置,「你没蠢到跟夫人说点心是用来供奉我的吧?」

    此间可不兴贤惠大方,男人要太过分,那正室、侧室、妾乃至女侍和情人,都是能甩脸分手的,假如不靠男方的财和势来过活的话。

    「我才没那么傻呢。」齐信说,「我只是点评了几句她最近的妆容都很糟糕而已啦。啊啊,但她那里的点心是真的做得很好吃的!当初就是想夜会后吃过早食再走,这才决定跟她结婚的。离婚以前没能给你们都尝尝,真是的!」

    泉子和俊贤:「……」完全不想发言。

    「喂喂!难为我为了大家的口福着想耶!」齐信嚷嚷。

    还

    真是难为你了啊。泉子和俊贤用眼睛这样说。

    总而言之,作为守身巫女职的泉子,完全不想要体验平安京光怪陆离的恋爱物语。

    围坐几案边吃吃喝喝,三人一边等着其他人,一边聊起了宫内的闲话。

    据说,摄政长子藤原道隆和其父以前的一个侧室好上了。女方是公卿之女,曾一度在正妻早亡的摄政身边犹如正室,后来才跟摄政分手的。现在又跟他的长子来往,还有意正式结婚纳为侧室,这……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问的人居然是齐信。

    泉子和俊贤一脸惊奇。

    齐信抽了抽嘴角,「跟长辈交往过的女人我才不碰啦。」

    「我也觉得道隆大人急了一些。」俊贤给他倒了碗酒权作赔罪,「也难怪的,摄政大人最近的精神头,好像看着是愈来愈差了。」

    藤原道隆便有点开始放肆了的感觉。

    齐信双手接过酒碗,「是自公任的父亲走后,摄政就松了心气吧!毕竟是由年轻时就想取代的人,连儿子都拚上了呢。」

    「哦~?」俊贤和泉子吃着东西,睁着两双静待吃瓜的大眼。

    「好像是公任刚行完冠礼时的事吧?」齐信托着酒碗,无私地分享,「赖忠大人将公任新作的和歌拿出来给公卿们传看,下值的时候,赖忠大人又、噗,不~经~意~地将大家引去了校场,看公任赢下了那天的校场比试。听父亲大人说,摄政大人羡慕到都要流口水了呢,当场就捉住自家三个嫡子训,说他们落后到连公任的影子都踩不到哦!」

    「以脸来说的话,」俊贤抬头望向房顶,「虽然道隆大人也不错,道兼大人、咳。道长亦是很有魅力的男子,但确实是公任要更出众呢。那种挺拔的五官,连身为男子的我都不禁要羡慕啊。作为父亲,赖忠大人看见这么漂亮的儿子,一定是很有成就感的吧!」

    要强了一辈子的摄政却输了儿子的脸,不甘心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总感觉输文输武都没有输脸这么令人不甘。

    泉子想了想,「我还是觉得没人比得过冷泉上皇陛下。」

    而且公任好像还挺介意输了气质给冷泉上皇的。泉子忍俊不禁,俊贤和齐信也是哈哈大笑。

    「那,」笑过后,俊贤追问,「当时公子们是甚么反应?」

    「道隆大人和道兼大人低头说是,跟着赞了两句,但后面便记恨上公任了哦。至于道长,」齐信说到这儿,捂了捂脸,「他说,他确实是踩不到公任的影子,但他可以踩扁公任的脸,然后就去找公任打架了。」

    「矣!」俊贤瞪圆了眼睛。

    泉子偏了一下头。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故事。

    齐信续道:「道长知道自己正规的比试比不过,便索性赤手空拳地跟公任乱打起来。虽然都是输了,但还真的让他往公任的脸上踩了好几脚呢!这坏心眼的家伙。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成为好朋友了。」

    「……」泉子想起来了,这是道长有关于交朋友的故事。但当时道长完全没说,他向公任提出交朋友之前是先蓄意物理性地踩人家的脸!

    而且,摄政长子和三子至今都热衷于打压公任,原来是一场由脸引起的血案吗!?

    「脸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俊贤感叹,「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齐信认同地点头,顺手理了理精心配衬的直衣,摆了个假装俊美的姿态。

    泉子:「……」她揉了揉眉心,「我还是辞职吧。」感觉连平安京的官场都不想待了。

    明明没证据,但三人就是坚信摄政家的公子们记恨公任是因为输脸。

    「哦,说到道隆大人,」俊贤稍稍俯身,凑近他们道,「你们知道吗?道隆大人的长女定子小姐,前些天便举行着裳礼了。摄政大人已经指定了阴阳寮的晴明大人,要为小姐卜算入宫的日子。」

    「定子小姐不是还小嘛!」齐信摸摸下巴,「道隆大人耐不住倒也罢了,摄政大人怎么也这么着急……」他望向泉子,「晴明大人没说甚么吗?」

    泉子睨了他一眼,「你说呢?」

    寿数岂能宣之于口。

    见泉子的反应,齐信拍了一下手,「那就是说,不是晴明大人说了甚么让摄政急起来,而是……」他和俊贤、泉子交换了一个眼色,「他是要落实继任人了哦!」

    藤原一族,实质上就是外戚,谁家的女儿入主后廷、生下东宫,谁就是下一任的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