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任一家和近亲于中午扶灵而出,泉子与齐信没跟去。道长将摄政送回家后亦折了回来,一起在公任的院中静候。
公任是在隔天早上才回来的。
一进院门,便见道长和齐信趴在了廊外睡得七歪八扭,房里的屏风后现出泉子的白色衣角。这瞧着,准亦是睡到东歪西倒的。
公任僵硬的嘴角轻扯了扯,眼眶蓦地红起。
偏开脸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公任才一脸没事地上前,逐个将人叫起——道长和齐信是用踢的,泉子则是机警地自己先跳起来。
谁都能见到公任的红眼眶,但谁都没去拆穿。
都收拾过后、用过早食,四人便重新围坐在公任的房间内,看着公任分给他们的三份礼物。是赖忠为儿子的友人们准备的。
道长得到的,是赖忠日记的一份复本。此时的大臣们都有写日记的习惯,方便日后办事时有记录可循,可以说是为官的重要经验。将作为关白和太政大臣的经验交给道长,是赖忠对他的期许和祝福。
齐信收到的则是一份诗文集,内里收录了齐信从小到大的诗文,附有大家的评语,连齐信自己都没保存得这么齐全。其实齐信也是相当擅长诗文的,才思敏捷,自成一格,只不过是在公任身边被比下去罢了而已。文集可予大家传看,为扬名的利器,而齐信可不是没想上进的人。
泉子手上的,则是一份乐谱。
以唐土燕乐大曲为底本,改编作此间乐器的形制,渗入了平安京的味道。泉子虽不擅乐,但是会看乐谱的,因乐在祭祀里是必不可少。不过,她对此间沉重缓慢的曲风不太能适应,而燕乐带有来自胡人的轻快节奏,音值偏高,对并非自小受雅乐训练的普通人而言会较易承受。
「父亲大人说,你对唐土的事物都很感兴趣,性子明朗,」公任笑笑,说,「听说你为祭乐苦恼,他便想着,或许这样的乐曲可以供大巫女一试。」
从没谁说过她的性子明朗。
「……」泉子低头一礼,双手收下赖忠的遗赠。
道长和齐信也郑重地拜谢。
自这天起,三人便留宿在公任家,直至第七个晚上。
这是漫天星斗的一夜,进行过最后一场祭奠后,他们四人聚在了庭园湖边的亭台上,以茶代酒,闲话家常。席间,泉子掐指一算,再抬头观望天色和气流动向。转头,她让公任拿出乐器。
摊开赖忠所赠的乐谱,由公任的琴作主音,齐信的笛和道长的鼓为辅,泉子拿过向公任的妹妹借来的一条白色长披带,起身,轻跃,眨眼间便到了湖中岛。
这几天泉子都在友人的帮助下钻研乐谱,思来想去,她还是不适合拿乐器。尽管跳舞颇令她别扭,但当成祭祀的话,感觉就好多了。
盘古初开、连文字都尚未出现之时,人类便已学会以乐与舞在天地之间回转。
披带缠绕在双臂间,勾脚、弯肘、佛手姿,泉子闭上眼睛,感应着天地气运的流转,年前历经杀戮的心境终于渐归平稳。巫女的姿仪不见妩媚,但见让人不敢轻忽的庄重。
带炎的夏风拂过,穿过院墙、吹皱湖面,最终轻拽泉子的衣带。
「铮——!」琴弦一拨,开首。
泉子张开眼睛,同时双手一甩,披带在空中飘扬。
随着起始偏缓的曲调,她变换着的手足姿态不急不缓,柔中带刚地展现唐乐的矫健。渐入中段,乐声愈来愈急,泉子脚下的旋转益快,披带一上一下地回旋飘舞,宛如飞天。
「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从正堂大席走至廊下的藤原实资,吟诵道,「白乐天之诗,果真入木三分。」
左旋右旋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
藤原家人、侍从们以及主持祭仪的僧众,此刻纷纷围观。僧众自觉地跪地敲响了木鱼,众人亦随之而吟诵起了佛经。
祭舞的原意本来就是一场以娱天神的表演,以祈神明垂怜赐福。
虽然一般来说泉子都不建议求天祈神,但阴阳之道非常人可涉,稍为拜托一下上天,以使在世者心安,也没甚么不好的。
就在白帛往天一扬、曲终的一刻,公任刚从犹自震动的弦线之间抬起头,随即怔住。
他见到了赖忠。
身影半透的赖忠就站在泉子的身边,没开口,只朝长子微微一笑,瘦削苍白的脸容满是慈和。
「父亲大人!」公任失声而叫,猛地站了起来,膝上的琴摔落在地。
却忽然发现,四周的一切都静止了。树不摇、风皆停,所有的人都定格在原地,无知无觉,惟有他与无声的父亲对望,以及向他点头的泉子。
公任明白过来。
这是父亲的最后一程。
嚯的一声,公任掀开袍服,咚的一下,双膝跪地,俯身叩首,他向赖忠行了大礼,此生最后一次送别父亲,拜谢养育之恩。汹涌的泪水终于自他的双目中滑出,在亭台上漫成一片。
赖忠受了长子的礼,笑了笑,转身向泉子又互道一礼。他眷恋的目光扫过家园、亲友,再落在宛如芝兰玉树的长子身上,最后,含笑的身影渐渐消散于一片金光之中,散碎地飞向了天际。
时间复又重新流动,人声回到了耳际。
泉子转手收回披带,垂下眼帘。
虽看不见,她却是早知自己命薄的。这样的力量,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人身上,而享用这份力量的人自该承担凡人气运所托不住的天命。
行走于阴阳之间的天命大巫女,便是她在此间立身处世的职业。
人脸更易,季节渐又转入夏末。
晴明终于恢复了力气,泉子便销假回衙。
神祇官系里的大中臣氏和源氏大乱斗已然告终。仗着摄政之威,源氏将大中臣氏踩了下去,迫成他们的侍官。然而,无论是得势的源氏抑或埋怨大巫女的大中臣氏,都无人会在泉子跟前造次。各地的神社倒不是没官司,各地大巫女加封叙位一事也是困难重重,但到底奈从三位的伊势大巫女不何。
后宫有皇太后的强腕压着,前朝有摄政的咆哮镇国,就连部分看不惯她的青壮朝臣,因着有公任的堂兄、素有人望的藤原实资为她说了几句公道话,最近都消停不少。卫所校场的各家年轻子弟与她素来亦算是能处,泉子出入宫禁全靠刷脸。听说,京畿的寺庙都对一派安泰的大巫女恨得牙痒,但谁都不敢舞到她面前来就是了。
再无人对她有异议,泉子终究融入成平安宫的一员。
这夜,泉子留宿宫内。案上昏黄的烛火发出燃烧时的轻微劈啪声,微微的烟味隐约缭绕于格子挡板和竹帘之内,她独坐其中,翻看古籍。
四神守卫平安京,是自古有之的传说;以星宿对应朝上百官,亦为此间常见的占星术。泉子的阴阳道学偏重于术法和哲学,于占星、历道乃至传说妖异都不算精通,但以她如今的力量,已能凭借天象感悟到泰半的命数。
如同老师安倍晴明总是夜观星象一样,泉子此时亦放下了书,侧首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
但见平安朝的星河璀璨,象征辅臣的四辅之星正冉冉升起,对应着藤原公任、藤原齐信、源俊贤和藤原行成,而三师三公则围绕着浓重的藤氏红光,藤原一族的气运几乎要淹没北极的紫气。
漫天星斗尽收眼底,却无属于她的一颗,而道长原来极亮的星亦已隐没,再无迹可寻。
星光之下,巫女的少女脸容美若天仙,眼神却是毫不相衬的苍茫,带灰的双眸宛如映向了尘世的另一侧、褪去色彩的三途之川。
「泉泉~」熟悉的友人声音在门边响起,打破了房内结界般的寂静。
泉子转回头来,笑着向友人招呼,人的气息重新回到她的身上,「我可久候了。」
来访的是齐信,以及带着美酒的源俊贤。
友人们约好这夜聚会,商讨后天泉子与摄政长子藤原道隆会面的事。
「这不是找点心去嘛~」齐信扬起手上满满当当的食盒,一看就是从后宫里顺出来的。
俊贤半捂着嘴笑道:「原本说好是由齐信的侧室来准备的,结果他将人激怒了呢。」
泉子搬开案上的书,接过点心盒安置,「你没蠢到跟夫人说点心是用来供奉我的吧?」
此间可不兴贤惠大方,男人要太过分,那正室、侧室、妾乃至女侍和情人,都是能甩脸分手的,假如不靠男方的财和势来过活的话。
「我才没那么傻呢。」齐信说,「我只是点评了几句她最近的妆容都很糟糕而已啦。啊啊,但她那里的点心是真的做得很好吃的!当初就是想夜会后吃过早食再走,这才决定跟她结婚的。离婚以前没能给你们都尝尝,真是的!」
泉子和俊贤:「……」完全不想发言。
「喂喂!难为我为了大家的口福着想耶!」齐信嚷嚷。
还
真是难为你了啊。泉子和俊贤用眼睛这样说。
总而言之,作为守身巫女职的泉子,完全不想要体验平安京光怪陆离的恋爱物语。
围坐几案边吃吃喝喝,三人一边等着其他人,一边聊起了宫内的闲话。
据说,摄政长子藤原道隆和其父以前的一个侧室好上了。女方是公卿之女,曾一度在正妻早亡的摄政身边犹如正室,后来才跟摄政分手的。现在又跟他的长子来往,还有意正式结婚纳为侧室,这……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问的人居然是齐信。
泉子和俊贤一脸惊奇。
齐信抽了抽嘴角,「跟长辈交往过的女人我才不碰啦。」
「我也觉得道隆大人急了一些。」俊贤给他倒了碗酒权作赔罪,「也难怪的,摄政大人最近的精神头,好像看着是愈来愈差了。」
藤原道隆便有点开始放肆了的感觉。
齐信双手接过酒碗,「是自公任的父亲走后,摄政就松了心气吧!毕竟是由年轻时就想取代的人,连儿子都拚上了呢。」
「哦~?」俊贤和泉子吃着东西,睁着两双静待吃瓜的大眼。
「好像是公任刚行完冠礼时的事吧?」齐信托着酒碗,无私地分享,「赖忠大人将公任新作的和歌拿出来给公卿们传看,下值的时候,赖忠大人又、噗,不~经~意~地将大家引去了校场,看公任赢下了那天的校场比试。听父亲大人说,摄政大人羡慕到都要流口水了呢,当场就捉住自家三个嫡子训,说他们落后到连公任的影子都踩不到哦!」
「以脸来说的话,」俊贤抬头望向房顶,「虽然道隆大人也不错,道兼大人、咳。道长亦是很有魅力的男子,但确实是公任要更出众呢。那种挺拔的五官,连身为男子的我都不禁要羡慕啊。作为父亲,赖忠大人看见这么漂亮的儿子,一定是很有成就感的吧!」
要强了一辈子的摄政却输了儿子的脸,不甘心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总感觉输文输武都没有输脸这么令人不甘。
泉子想了想,「我还是觉得没人比得过冷泉上皇陛下。」
而且公任好像还挺介意输了气质给冷泉上皇的。泉子忍俊不禁,俊贤和齐信也是哈哈大笑。
「那,」笑过后,俊贤追问,「当时公子们是甚么反应?」
「道隆大人和道兼大人低头说是,跟着赞了两句,但后面便记恨上公任了哦。至于道长,」齐信说到这儿,捂了捂脸,「他说,他确实是踩不到公任的影子,但他可以踩扁公任的脸,然后就去找公任打架了。」
「矣!」俊贤瞪圆了眼睛。
泉子偏了一下头。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故事。
齐信续道:「道长知道自己正规的比试比不过,便索性赤手空拳地跟公任乱打起来。虽然都是输了,但还真的让他往公任的脸上踩了好几脚呢!这坏心眼的家伙。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成为好朋友了。」
「……」泉子想起来了,这是道长有关于交朋友的故事。但当时道长完全没说,他向公任提出交朋友之前是先蓄意物理性地踩人家的脸!
而且,摄政长子和三子至今都热衷于打压公任,原来是一场由脸引起的血案吗!?
「脸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俊贤感叹,「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齐信认同地点头,顺手理了理精心配衬的直衣,摆了个假装俊美的姿态。
泉子:「……」她揉了揉眉心,「我还是辞职吧。」感觉连平安京的官场都不想待了。
明明没证据,但三人就是坚信摄政家的公子们记恨公任是因为输脸。
「哦,说到道隆大人,」俊贤稍稍俯身,凑近他们道,「你们知道吗?道隆大人的长女定子小姐,前些天便举行着裳礼了。摄政大人已经指定了阴阳寮的晴明大人,要为小姐卜算入宫的日子。」
「定子小姐不是还小嘛!」齐信摸摸下巴,「道隆大人耐不住倒也罢了,摄政大人怎么也这么着急……」他望向泉子,「晴明大人没说甚么吗?」
泉子睨了他一眼,「你说呢?」
寿数岂能宣之于口。
见泉子的反应,齐信拍了一下手,「那就是说,不是晴明大人说了甚么让摄政急起来,而是……」他和俊贤、泉子交换了一个眼色,「他是要落实继任人了哦!」
藤原一族,实质上就是外戚,谁家的女儿入主后廷、生下东宫,谁就是下一任的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