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羽衣拂过平安京 > 39.期许
    「你不问我伦子小姐的命运?」泉子问。

    与道长在黄昏中走在熟悉的土御门路,泉子背着手,踏上了越过安倍宅鬼门方位的桥梁。

    这次的改命,大抵是道长主导的,他要是因此而倒霉也算活该,却是扰乱了源伦子的人生。

    「泉子原本很生气,却在见过伦子小姐后冷静下来,」道长随着她一同步过鬼门,「也就是说逃离我家的伦子小姐只会愈过愈好。虽然说以我的本心而言,即便是带累了她,我亦没要屈从的意思,我不打算否认这一点。」

    「我可没这样说。」泉子耸耸肩,未有向已经不是伦子配偶的道长多说她所见到的气运,「但这的确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

    不是外表,泉子未有明言的,是源伦子新生的气运。

    在她们讨论庄园管理乃至天下大势之间,源伦子的气运变动亦渐渐镇定下来。源伦子原先的强运被凄惨地削了三分之二,且与道长一样,本来隐含的皇家紫气也完全消失了。然而,与之相对的是,她近似藤氏的红运蜕变为火苗一般的橙黄,绚丽明亮,是此世少见的活力之色,让人心生期许。

    「泉子,你知道吗?我的父亲并非长子,我的祖父亦并非长子,但是到最后,他们都取代了嫡长一支。」

    泉子走在道长身侧,下桥,听他平缓地说着。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他说,「我没要否定天命的制约,出生在藤原北家本来就是比世间绝大部分人都要强运的明证,但这也不过是起始的条件罢了。起始天注定,决定终点的却是人,所以,泉子,即便我认为故意对抗天命是无谋之举,但如若目的明确,我并不畏惧命途的改变。它能被我削一次,就能被我增一次,今日的震动,恰好证明拥有决定权者,在我。」

    泉子怔愣当场。

    她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这个年方二十三岁的青年。他端正的眉眼在不笑的时候会显得有点冷淡,变成黑色的气运也颇为渗人,可是,瞧,那神光内蕴的黑眸伴随着发自内心的压倒性气势,是何等的气宇轩昂。

    恍惚连泉子都被卷进他的强势之中,期待着可变的未来。

    随着她停下来的道长,半转过身,稍稍低头,专注地望着泉子。

    「道长。」

    「嗯?」

    「酷毙了!」

    「嗯??」

    「我骂天很多回了,却都骂不出你这么漂亮的话!」泉子的一双灰眸也亮了起来,「天命甚么的,绝.对.不要被掌控!天道的亲儿子哦,跟姐姐一起将天命胖揍一顿吧!!!」握拳!

    她终究认可了他的改命之举,不再置喙,也不追问他这样做的原因。

    道长一愣,然后放声朗笑。

    「嗯,约定了。」他温声说。

    「嗯!」泉子点头,「约定了!」

    轰隆————!!!

    晴朗的天边忽然降下一道震动全京的响雷。

    可泉子与道长只相视而笑。

    但无论如何,在今天结束以前,泉子还是先将道长拉去老师处作身体检查,毕竟黑色确实有够离谱。

    难得休假在家的安倍晴明:「……」剎是感叹。他活这么久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颜色的呢!

    泉子:「……」她叫了声:「老师!」

    黑色,是无可争议的不祥之色。

    晴明轻笑数声,招招手,让两个在跟前年轻人坐好。他闭上双目,凝神静气,再次睁开双眼时,青金之芒自他的褐眸中浮现,泉子和道长的气运在大阴阳师的视角内清晰地映出。

    阴阳师是看不到自身的气运的,而能够看到旁人气运者,也不可轻泄,尤以牵涉国运的天机为甚,所以泉子是不知道自己的情况的。

    晴明却是由一开始就知道,泉子的气运,是浅灰色。

    毫无生机、淡薄如雾的浅灰,将天命之女笼罩其中,恍如为她的身影蒙上一层细纱。明明她本人就在这里,却又模糊不清,就像此间根本查无此人,只是异世映来的一抹倒影,一戳即散碎。

    命比纸薄,却承应着重如九鼎的天命,是中途夭折之相。

    所以,肩负阴阳师之责、辅助天命的晴明,从不阻止泉子放弃天命。

    而在她身侧的藤原道长,气运虽变成不祥之色,却是无与伦比的浓重,势态比原来的还要更坚实上数倍。黑色是违逆天意、天谴的明证,却同时代表了无法归入任何一种颜色、连天都无法再下定论的意思。

    与并非此世之人的泉子所带的灰,异曲同工。

    一顿,晴明蓦地抬眼与道长对视。

    道长平静地回视,不闪不躲。

    晴明便知道了,藤原道长舍掉原定的坦途、身遭天谴的原因——他将自己卷进了泉子的运势,插手天女的命途,要夺天之命,与天作对。

    晴明遣走泉子,布下结界,留下道长密谈。至结界打开时,泉子便感应到老师的气机混乱,她第一次在人前使用缩地成寸之法,一个闪身便出现在晴明身边,动用力量遏止老师遭受的反噬。

    无人知道晴明和道长到底谈了甚么,泉子和安倍家兄弟亦不问,更没有外泄此事,只管将阴阳寮的事处理好。泉子亦再次递上了假条,留守家中照应老师。

    晴明一病便是数月。

    这天,唧唧的蝉鸣从廊外传进,炙热的阳光照到泉子的书案上,招惹到泉子索性搁笔,直接抬起几案往阴凉处跑。

    她的身边向来不留侍者,和老师晴明一样,没客人的时候都是以式神来照顾起居的,只如今晴明养病,泉子不能在附近轻动阴阳术,以免影响气机,一切便只得自己动手。

    不能用术的泉子,久违地热得满脸通红。她一把趴在了案上,将堆得老高的书信都挤落地,散开的纸页现出一个个的「大巫女」。

    泉子扭过头去,物理性地甚么都不要见到。

    这不是伊势神宫的来信,给他们一千个胆子都不敢来烦泉子。这些信,是全国各地的大巫女们寄来的。

    泉子在后来又跟源伦子见过几次。已经将《巫女书纂》通读的伦子小姐,反问书中只记京畿的农事,对于气候水土不一的地方又是否适用。神社和阴阳寮本就与天文一道有关,她建议泉子可以发动人脉去补全不足,集全国农事之大成,争取青史留名云云。

    纯粹想目光所及者都多吃口大白米饭的泉子,闻言:「……」,也不知道现在和伦子小姐绝交还来不来得及。

    总而言之,她在收藏伦子小姐书信的盒子上,已经贴上了「富婆CEO」的字条。

    依从源伦子的建议,泉子便给各地神社去了信。却不知是不是出云月那个死丫头胡咧咧了些甚么,这些大巫女们寄来的信,每隔三句必夹杂「思慕伊势大巫女,痛苦得蜷曲于床中央」、「远隔万里,落泪成河」、「借着奉您之名而撰的书稿,犹如不停地走向您」诸如此类的虎狼之词,把泉子瞧得眉头直跳。

    托冷泉上皇之福,泉子已经会背《古今和歌集》,只是无法理解,明明是守身职的巫女们是如何能这般熟练地化用当中的恋歌,热烈地用到她的身上。

    泉子恨不得回到未学会假名之时,并为此与公任来回对骂了十张字条。

    「呼——!」抬头,一吹,泉子又吹落一封信。

    闷热的天却没将封封真挚的厚信吹远,纸张悠悠地落满泉子的身边。

    夏热难静,泉子索性起身,束袖出门围着安倍宅跑圈。净身后回来,泉子才拖拉着湿答的长发重新坐到书案前,就着夕阳的余光一一仔细批阅信件。

    至月上中天,泉子正在烛火下整理最后一批书信时,侍者在院门边出现。

    「是有甚么事吗?」

    「是齐信大人来访。」

    一愣,泉子抬头,便见齐信随着侍者到来,身边人提着幽幽的灯,照见他身上赫然是灰暗的丧服。

    「赖忠大人过世了,」他说,「道长进了宫回禀摄政,我正要赶去公任家。泉子要一起来吗?」

    公任、齐信和道长的亲缘都未出五服,公任的父亲离开,后两人都是要服丧七日的。

    「稍等,」她将信压好,「我马上来。」

    换过素服,请侍从向晴明说一声,泉子便跟着齐信走了。在泉子的带路下,他们没上慢吞吞的牛车,而是直接快步走到公任府上。

    诺大的宅邸此刻灯火通明,僧人的诵经声喃喃不绝,门人一眼便瞧见他们,立即迎上,领着二人从偏门而入,绕开聚满僧众和亲人的前院。泉子和齐信在公任的东院静候。好一会儿后,料想前院的事该是料理得差不多了,熟门熟路的齐信便先去探听。不一会儿,他又独自回来。

    「公任这家伙,」齐信笑着说话,眼神却异常沉静,「小瞧他了呢,是我的不是。」

    方才在前院中,齐信见公任接待众人沉稳有度,安排去通知亲友的众多侍者也分毫不乱

    ,僧众等外客亦被安排妥当,场上来回百余人,无一人有怨言。即便是早有预备,临事能做到这个地步亦实属不易。

    与他们这些友人一般,公任的堂兄藤原实资亦是漏夜赶来,大家就怕公任会因过度悲伤而不能理事,没成想,全都成了被招待的一员。

    「哦,你又说公任坏话了。」泉子也配合着齐信,恍若平日闲话般道。

    「他自己都知道的啦。」齐信掀袍坐下,「从小到大,我们三个当中虽然是以道长的胆子最大,但平日里最会惹事生非的,是公任哦。」

    「说到你有很乖似的。」泉子向他递去一碗提神的浓茶,「我可听说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是你先闹着要看的女鬼的吧?」

    「我是想看看女鬼到底有没有传说中的漂亮,但主要都是为了公任啊!他甚么都不甘于人后,可胆子最小的就是他了啦,我就知道他会被吓晕的,哈哈哈。」

    「嗯?吓晕?道长不是说,你们跟围观的人一起被异物影响,这才晕的吗?」

    「不是哦,公任早就晕过去了,道长是怕公任丢脸才这么说的啦。那以后,他有好几个月见到女子的长发就想吐呢~」

    泉子失笑,齐信也轻笑几声。

    「折扇皱了要生气、画作挂歪了要生气、书柜里的书没按顺序排的话要大发脾气,连衣服在半路上勾了线也要拉长脸,这家伙混身都是毛病,一点都不像是要比我年长一岁的样子呢。」齐信顿了顿,眨了一下眼睛,深呼吸,平复语调,「赖忠大人在天有灵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感到欣慰的吧。」

    「当然的吧!」公任的声音从房门边传来,「家父才不像你们,看不到本公子有多优秀出众!」

    转头望去,身穿丧服的藤原公任纵使不及以往鲜亮,神色也尚算精神。

    「在别人的房间里说主人家的坏话,」公任大步走进来,坐下来支起一只脚,单手接过齐信递给他的碗子,也喝了口浓茶,「齐信,混身都是毛病的分明是你吧。」

    「哎哎,说到嘴巴坏,我可不跟你比啊。谁不知道皇太后殿下还在记恨你以前嘲笑她当不成皇后的事呢。」

    「矣?」泉子一愣,「啊不是,公任你有这么嘴欠的吗……」一顿,泉子自己便先点下头,「嗯,是有。」

    「喂,你俩嘴不欠!?」

    「哦哦!泉泉看,公任自己承认了嘴欠了哦!」

    「哦,是呢!待会儿我们一起告诉道长。」

    「嗯嗯!!」

    「我说,现在嘴欠的是你们吧!!!」

    在房里稍歇片刻,公任复又出去安排丧仪了。藤原家一向是较快出殡的,公任只待天一亮,便要正式接待外宾,中午便会扶灵前往家里亲近的法寺进行火葬。

    东院的竹帘被放下,宏大的四条邸烛火与檀香不绝,泉子和齐信就待在公任的房里,安静守候。

    齐信给她满上又一碗的热茶,泉子转手接过茶壶,给齐信亦满了一碗。没加任何佐料,他们就这样喝了下去,苦涩粗砺的味道在味蕾上徘徊,良久,绽放出一丝甘香。

    一夜无话。

    天明之时,宫门一开,摄政便亲自带着今上的旨意到了。

    ——前关白.从一位.太政大臣.藤原赖忠,追赠正一位,谥廉义公。

    旨意传进来内间时,泉子和齐信对视一眼。

    摄政有够大方的。还是说,兔死狐悲?

    「道长的大哥道隆大人找过我,」齐信抱起手臂,「还带上些我们这样人家的子弟。他的意思很明显了。」

    拉拢人心,准备接班。

    泉子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看?」

    「待人亲切有礼,处事仁而不弱,连宫里的游戏、和歌都不在话下,」齐信嗤笑一声,「我就看他能装到甚么时候。」

    泉子挑了挑眉,「看来我也是时候会一会他。」

    「是该是时候了。」齐信点头,「公任就算了,藤原道隆可没这个肚量容得下他,他亦装不来,但我和你要是表现得太排斥,会令道长难做的。」

    道长没要现在就跟兄长争的意思,再怎么样亦是摄政让位之后的事,那他一派的就不能给道隆难看。难得道长因为推拒婚事而令兄长们放松警惕,齐信、泉子乃至留在道隆阵营的源俊贤,都不能给他拖后腿。

    齐信与泉子相视,举起茶碗,在晨光中相互一敬,又转向门外,朝飘扬的祭旗恭谨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