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我能躺赢,全仰仗尾巴 > 215. 215章 桃夭之死
    残留在这颗石钉里的铭文极短。因为它所标记的,不过是每一个小初都铭刻于灵魂深处的东西。

    钉指渊处,力竭志凝。

    万死碎魄,魂销念萦。

    守此疆界,念灭乃停。

    随即,坑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金光从坑底往上喷涌而出。像是地底深处有一头沉睡的巨兽终于苏醒了,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金色的气浪从洞口喷薄而出,直直地冲向天穹,在半空中霍然散开,化作一阵狂风,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尾巴卷着我飞出洞口。只见一束金光直射天宇,映得周遭如同白昼。

    坑边的草木,连同那些在飓风中勉力站稳的仙军,皆被压弯了腰。再远处的密林——那些侥幸躲过了先前大火的、仍旧绿着的林子——此刻被这金风吹过,所有的树叶都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浅白的叶背。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像是整座山忽然换了一层颜色。

    呼啸的、绚烂的金色风里有东西。

    那些藏在风里的“风”正在注视着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渊寂亦然。他发髻上那朵见春花在风中剧烈地颤抖着,花瓣几欲碎裂,却始终不曾凋零。

    照夜。不知你尝起来,究竟会是什么味道。

    那些风在我耳边说话,说着只有我才能听到的话。一如往昔的低沉、收敛,带着困惑,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我一笑,坦然伸出胳膊,直视着渊寂那双沉静的眼睛:“这么好奇?来尝尝。”

    那些柔软的、隐藏在风里的鞭毛簇,仿佛在笑。

    照夜。我习惯于从嘴唇开始品尝味道。

    “无所谓。从脚趾头开始也无所谓。”

    “……你在跟谁说话,照夜?”尾巴紧紧攀着我的耳垂,小声嘀咕,“渊寂的鞭毛簇么?”

    我反手摸了摸尾巴,轻声道:“别怕,尾巴。我能看到那些风。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们。”

    脚下的飓风愈来愈盛,将我托举到了更高处。越过玉山之巅,向我铺陈出脚下这片辽阔的大地。

    西北方,悬歌城的方向。落雁山的山脊线上,一点白光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像是有人在那边擦亮了一粒火星。可那火星没有熄灭,反而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渐渐烧成了一轮小小的太阳。白光从山顶往下淌,顺着山势流成一道道明亮的脉络,像是整座山在那一刻活了过来,有了自己的血脉与心跳。

    东边,玄洛城外的蛇神峰也亮了。

    那座山峰的形状本就奇特,尖而陡,像一条昂首向天的蛇。此刻白光从峰顶炸开,沿着山脊一路向下蔓延,将那“蛇”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蛇头高昂,蛇身蜿蜒,整座山像一条苏醒的巨蟒,正缓缓睁开眼睛,望向天穹中央的某个方向。

    西北边,归粟城,司衡山。

    此刻山巅上那颗石钉也亮了起来。浑浊的白光比另两处更盛,更烈,像是有无数人注入了无数五彩的仙力,最终汇聚成一道炽白的光柱。

    四颗光点,在四个方向,照亮了四片夜空。像是四条巨大的手臂,共同擎举起了垂落的夜幕。一层极淡极淡的光纱,正从东拉到西,从南扯到北。那光纱越拉越密,越扯越紧,渐渐织成一张巨大的、覆盖了半边天空的网。从落雁山流到司衡山,从司衡山流向蛇神峰,又从蛇神峰——回到了玉山。

    月下州。

    那个方向的天色,依旧透着一股诡异的色彩。

    不是黑。是一种蕴含着某种生命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青紫色。像腐水,像积苔,像什么东西烂透了之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

    可那些雷光簇在蠕动,在膨胀,在像活物一样呼吸。它们在远方纠缠、翻滚,相互缠绕又相互撕咬,发出极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听,照夜。保育员二在叫。”

    “嗯,尾巴。这个癫狂的保育员二——发怒了。”

    嚎叫声里,青紫色的雷电簇发了狂似的生长。

    无数根更粗、更长、更狰狞的触须从那团光里抽出来,像一棵树在瞬息之间生出了千百条藤蔓,裹着噼啪炸响的雷霆,猛地往下扎去。

    从天垂降,直直扎进大地。

    那些触须像是疯了一般,拼命地往下扎,往土里扎,往一切可以扎根的地方扎。整张电网在膨胀,在忍耐了如许漫长的时日之后,终于再度开始扩张。那低沉的嗡鸣渐渐从嚎叫变成了啸叫,尖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发出濒死又新生的嘶吼。

    四方石钉,织就了一张巨大的网,宣告着人类永不退缩的战意,向那中央月下州青紫色的电网,正式宣战!!

    离开归德之前,众人恭送仙帝渊寂。渊寂只是淡然地嘱咐了狭霜一句:重建或可缓,农事不可废。

    我心情有些复杂。玉山的石钉抑制了那扩张的电网,也会逐渐改变此间的环境。这不,归德的风已愈见分明了。

    十身与千手提前离开了。石钉所在之处,于他们而言是险地,而渊寂则丝毫不受影响。至于尾巴——他完成了填充熠石的任务,还没来得及蹭一蹭我的嘴角,便再次被渊寂关了起来。

    祥云之上,气氛有些尴尬。这好像是我为数不多与渊寂独处的时候。我企图找些话来说,譬如——他究竟把尾巴关在了哪里。

    “有求知欲是好事。但这是秘密。”

    “哎呀,别这样小气。要不——”我眼珠一转,“我们交换秘密如何?不会叫你吃亏的。”

    “……太初僊的碎片里,你最爱的是谁?”

    我一愣,有些吃惊地看向渊寂。他表情十分认真,不像是在揶揄我,倒像是真的在向我索要一个答案,用以记录、分析、研究。

    “必然是小青。”

    “果然是青莲。”渊寂垂眸沉思片刻,又问,“是时间赋予的深情么?”

    我皱起眉头,噘着嘴道:“诶——该你回答了!”

    渊寂倒是坦然,笑了一声:“照夜。那并非什么新奇的仙法。你的尾巴——被我禁闭在两刻钟之前。”

    我疑惑地拧起眉毛,觉得自己的脑筋忽然像千手那一千零四十七条触须一样,不由自主地开始打结:“我不太懂。你给我解释解释?”

    “回答我,照夜。”

    “算是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我对小青的感情自然是最深的。”我心头一涩,眼泪开始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小青是我的家。”

    渊寂沉沉叹了口气,声音散在风里:“那五十年,我每天都会去万鼎炉里看一眼。”

    “你、你是想去偷袭我们?!”

    “不。我只是好奇你赴死的决心究竟能坚持多久。我只是不解,时间为何没能瓦解你所谓的‘爱’。这对我来说,是个很好的研究机会。”

    “哼。那你得到答案了?”我伸指戳了戳渊寂的胳膊,却反被他温热的手掌捉住,轻轻按在了膝盖上。

    “没有。照夜。不是所有的研究都会有结论。”渊寂笑了笑,继续道,“至于你的问题——看在你坦诚的份上,我告诉你。那叫做时间裂隙,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局部时间膨胀效应。换句话说,我可以令你们处在同一个地方,却不在同一个‘时间’里。”

    我急需一个外置大脑来替我分析。我那可怜的大脑,暂时是装不下更多信息了。

    离开玉山,下一站去往的,是银柳城南部,毗邻玉山北麓的一处小镇。名叫同盟里。

    五月初,微雨。我在等夜楼里睡了整整两日,终于清醒过来。客栈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两桌身着劲装、套着粗制木甲的客人。靠窗那一桌,便只有正在喝茶看闲书的渊寂。

    两只团子似的小雪雀,正排着队等我,等着向我汇报消息。一则来自宏音,他说我的传讯皆已收悉,嘱咐我睡觉别蹬被子。一则来自钩星,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想你。

    “放不下的话,回魔界一趟?”渊寂托着腮,悠悠道,“大难临头而已,也不能耽误谈情说爱。”

    “那你能不能等等我,一起进月下州?”

    渊寂一笑,斩钉截铁道:“不行。做出你的选择,照夜。要么回去见你的情郎,要么随我走。”

    一股怨气直冲脑门。我用力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不快,瞪着渊寂道:“真是恶趣味。你明知道我没得选。”

    “无聊。找点乐子。”说着,渊寂望向窗外已遥遥可见的电网簇,仿佛在喃喃自语,“再等等。别急。再等等……”

    这天傍晚,我坐在楼下,一边与掌柜的闲聊,一边揉捏着依旧被关禁闭的尾巴。先前落下石钉时,电网瞬间的扩张确实引发了一阵动乱。但很奇怪的是,一夜之间,被电网覆盖的区域竟再度恢复了秩序。我心中疑窦丛生:这神秘的保育员二,究竟用了什么高深的仙法,竟有如此镇定、安抚之力?

    “喏,小姐。那几个便是从北边来的。”掌柜的努了努嘴,示意我看向白日里那几个身着木甲的男人。此刻他们正闷头喝酒,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我再次认真打量了那些酒客几眼。木甲粗糙,像是赶工而制的。木甲——是为了防雷么。

    我正预备上前搭话,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身着深蓝色衣衫的高大男人。我眼睛一亮,连忙跑过去,在对方摘下斗笠之前便一头扑进了他怀里。

    “宏音!”

    “照夜。这么晚还没睡。”突然出现的宏音揽住我,笑意从眼眸中溢出来,“帝君呢?”

    “估摸着睡了。他老了,睡得早。”

    宏音贴了贴我的脸,牵着我便往楼上去:“嗯。有要事禀报,耽搁不得。你负责叫醒帝君。”

    我嘿嘿一笑:“你们好像都挺怕他。我有毒,他怕我才是。”

    宏音这段时日异常忙碌,眉眼间略显疲惫,闻言却还是弯了弯嘴角:“有毒的小汤圆。你是特别的。”

    不出所料,渊寂已笔直地躺在了床上。但他显然知道我进了屋——那些藏在黑暗中隐形的鞭毛簇,此刻就悬在我耳畔,携着一丝弱不可感的、湿漉漉的风。

    “起床。一会儿再睡。”我凑近床边,用力晃了晃渊寂的手臂,“快点,别叫宏音等着。”

    渊寂掀开眼皮,似有些无奈:“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才是帝君,照夜。”

    “保育员二都杀到头上了,你怎么还摆架子!”我气愤至极,“帝君怎么了?我还是缔命呢!”

    渊寂沉默一瞬,终于坐起身来,沉沉叹了口气:“罢了。叫宏音进来。”

    我赶忙抓起一旁的外袍扔给渊寂,转身开了门,将宏音带了进来。他先是毕恭毕敬地向渊寂行了大礼,得了首肯,方才落座。

    灯光昏暗,在渊寂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深浓的影子,令他看上去如同一尊冰雕,冷漠而疏离。

    宏音此番私下觐见,主要带来了两个消息。其一,四方皆已准备就绪,只待帝君首肯,便可下令。其二——悬歌城赤鳞军,已全数秘密诛杀。

    第二个消息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向我的脑门。先前不是还说铁骨盟与悬歌城的赤鳞军达成了某种协助,已暂时停战了么?怎么——

    “嗯。做得不错。可研究清楚了?”渊寂懒洋洋地瞥向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样子,照夜一直蒙在鼓里。”

    宏音抿着嘴唇,沉默了半晌,方才低声应道:“身为父亲的职责之一,便是尽量避免残酷的现实,对孩子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听到这里,我只觉浑身发冷,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都有些发颤:“悬歌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渊寂慢条斯理地轻啜了一口温茶,语调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假意退让和解。落下石钉后当夜,血洗悬歌。人界这位新君,倒是利落狠辣。用的也并非什么见得光的手段——借设宴之名,一举诛杀。啧啧。”

    宏音站起身来,温热的手掌按住我不住颤抖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照夜。赤鳞军从月下州出发前,便已被感染。除一具尸体外,其余已尽数焚灭。”

    “南弦和桃夭呢?”我死死攥住宏音的衣襟,声音已近哽咽,“也已经——”

    宏音将我轻轻揽入怀中,他似乎又想起了那火光冲天、烧透了悬歌城的一幕,声音像一柄重锤,沉沉砸在我后脑勺上:“嗯。皆已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