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我能躺赢,全仰仗尾巴 > 221. 第221章
    至于枝荣。这个多年来在敌人内部摸爬滚打的双面探子,有一股几乎出自本能的觉察力。他意识到我身边这三个“人”若要取他的性命,根本无需杀意,也无需理由。于是他选择了全面倒戈。

    “你是说,带我们混进月下州去?”我拧着眉头道,“你不怕那些雷霆么?那东西在监视你们。”

    枝荣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渊寂,又看了看刚刚清除了追兵的十身与千手。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知道。大家都知道。但只要安分守己,那东西便不伤人。日子一久,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况且对百姓们来说,外面更乱、更危险,不是么。”

    “好吧。说说你的法子。”我问道,“你打算怎么带我们混进皇宫去。”

    说老实话,月下晦这坏东西人品虽糟,看人的眼光却十分毒辣。枝荣为了保命,绘声绘色地讲述起他的大计划来。

    人君舒尚的妻子,舒仲曾经的贵妃施兑,也就是现在的兑皇后,作为前太师施铎的妹妹,嫁予舒仲时,尚且端庄贤淑。

    后来施兑被舒尚立为皇后,那层端庄便逐渐像浸了水的绢帛,软塌塌地挂不住了,露出了底下的本色来。她好男色,且毫不掩饰。

    先是鉴察司中那些俊朗的、修为不俗的年轻鉴察使,被她以“随侍”之名一个个召入宫中。去时衣冠楚楚,出来时面色苍白、腿脚发软,却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后来鉴察司的人玩腻了,她又盯上了枢机殿的将士。那些披甲执锐的武夫,在她眼里与市井瓦舍中供人取乐的伶人无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全凭□□愉便能定夺前程。

    彼时南翊在世,尚可与之抗衡;他一死,枢机殿的大门便再无人敢守了。

    再来说幻鹊。

    幻鹊假冒青莲,娶了凤琤,攀附渊寂,自以为如此便能平步青云,位及鸿珠上仙。

    谁料凤琤一死,他的修为便停滞不前,又坐实了负心汉的骂名,遭人唾弃。

    勉强混了个金珠仙人的名头,算是全了一张脸面。后来得飞逍引荐,来到了人界。

    兑皇后一见幻鹊便倾心不已。当晚便留他在宫中“论道”,直论到天明方才出来。

    自此,幻鹊便成了兑皇后的入幕之宾。

    “青莲样貌俊朗,身形匀称,为皇后所喜爱也很正常。”十身率先发表了看法,“当然,我们师父才配得上‘渟渊岳峙’四个大字。”

    枝荣闻言,赶忙转向一言不发、闭目养神的渊寂,连声附和道:“那是,那是。仙人出尘脱俗,澹泊清逸,自是那些俗物没法比的。”

    我冷哼一声,催促道:“继续讲。别拍马屁。”

    真是服了。我们离敌人仅一步之遥,毫无胜算也就罢了,竟还窝在一间破陋屋子里听起了这等八卦。

    话说初始之时,幻鹊确得宠爱。后来皇后腻烦了,转而又去召幸他人时,幻鹊才恍然大悟——自己不过玩物一件罢了。

    不过幻鹊的聪明之处在于,他不只伺候皇后一人。

    他借着这层关系,频频专挑那些身强力壮、容貌端正的年轻男人,以“皇后恩赏”之名,一个个送进皇宫。

    后来国师施道与皇后共同向舒尚举荐幻鹊,称其“才德兼备,可堪大用”。

    舒尚看着阶下那玉树临风的前上仙,又望了望帘后心满意足的皇后,待南翊一死,便封赏幻鹊为枢机殿首领,掌管月下守军。

    “……这个,是叫嬖臣么?照夜。”十身一脸兴奋,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或者是话本里的角色——淫媒?”

    千手开心地挥舞着触手,附和道:“唔,唔。叫,叫龟公……”

    “咳。少看些乱七八糟的读物。”难得渊寂打断了这两个全然不懂“羞”为何物的家伙,“好了,真无聊。继续说你的计划。”

    “好嘞。小的的想法是——”枝荣咽了口唾沫,眼珠一转,“将诸位装扮一番,送进宫去。便说是献给皇后娘娘的礼物。”

    枝荣若是知晓他面前这位“灵枢仙人”的真实身份,怕是要活活吓死。

    青霄雷骑毕竟是南翊一手带出来的兵。有人倒戈臣服于幻鹊,也有人抵死不从。更有甚者,想出了个“李代桃僵”的法子:既有人甘愿委身以换取前程,也有人对此避之不及,那正好互换身份,各取所需。

    枝荣便是在暗中操持这等勾当,赚些外快。

    这一夜,十身与千手兴奋得睡不着。

    渊寂也难得没有早睡,只静静坐在一旁,看着那两个家伙兴致勃勃地打扮自己。

    我则郁结难舒——幻鹊这狗东西,算是彻底将小青的仙名糟践干净了。

    唯一到点便睡的枝荣,反倒成了这屋里最特殊的一个。

    猎物在猎人眼皮子底下鼾声大作,这等情形,当真不多见。

    “照夜,我样貌如何?我可是与帝君少年时一模一样。”十身围着我打转,坚持要我承认他“姿色不俗”。

    “可,可我有……有很多触手。”千手不甘示弱,觉得自己手多,揉捏的技巧自然便多。

    两个怪物比着比着,竟裹在一处打了起来。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躺倒在渊寂脚边,疲惫不堪。

    “赶紧睡罢。你不是不熬夜么。”我拍了拍渊寂的小腿,抱怨道,“说真的,百目从前说过,‘帝君曾言,出门要吃得苦才是’。还真是——这趟也未免太苦了些。”

    渊寂一笑,俯身从我辫子里轻轻拈走一根枯草:“别慌。今日有绝佳的观察样本,值得熬夜记录数据。打起精神来,照夜。”

    近子时。熟睡的枝荣终于显现出了异状。

    身处雷霆之下,偶尔有些离散的电状鞭毛出现,本不稀奇。

    只见枝荣身下悄然冒出一簇青紫色、闪着雷光的鞭毛,如探针一般,顺着他后脑勺的那个小孔,猛地刺了进去。

    不过片刻,那鞭毛便又悄然撤出,消散于无形。

    “十身,千手。记录。”渊寂沉声开口,“观察记录·编号七十五。月下州外围捕获。宿主已处于深度镇定状态,生命体征平稳,对外界刺激无显著反应。”

    我屏住呼吸,震惊地看着十身与千手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将渊寂接下来的话语一字一句凿刻进记忆深处。

    记录:

    其一,脑后孔洞。样本枕骨下缘,风府穴与哑门穴之间,存在一人工开凿之孔洞。边缘光滑,无出血,推测为长期使用。孔洞贯通颅骨,直抵延髓附近——此区域主管心跳、呼吸,亦为恐惧、愤怒、反抗等原始情绪之中枢。

    孔洞内壁覆有极薄一层透明薄膜,膜上可见细微纹路,疑似为信息素注入后残留之痕迹。

    注入方式推测:适应于雷光分错网特性,应为“脉冲式”输入。

    选择性麻痹“恐惧”“愤怒”“反抗”等情绪反应区,保留基础生命功能与服从性意识。

    其二,鞭毛簇分布与放电特征。

    已感染,未达到着床条件。状态:滞育。

    此信息素放电模式暂不构成攻击性,亦不足以造成伤害。推测其功能为——信号标记。

    其三,离散式意识分析。

    游离鞭毛簇之间,已形成初步的离散式意识网络。

    无中央控制节点。每一簇鞭毛均可独立感应、放电、传递信号。

    簇间以微弱电流脉冲进行通讯。信息内容单一,疑似仅限于宿主位置、生理状态、是否处于“镇定”状态。

    此意识网络不具备复杂思维或学习能力。

    其“智能”程度约等同于蜂群或蚁群——个体无知无觉,仅可完成“追踪—标记”,不具备攻击特性。

    结论:

    镇定宿主与鞭毛网络形成共生关系:宿主提供载体与能量,鞭毛提供“情绪抑制”与“网络连接”。

    宿主不感痛苦,不感恐惧,甚至可能自认为“正常”——已丧失作为独立个体的反抗意志。

    疑点:镇定方式仍存疑。

    口述完毕,渊寂倒地便睡,声音里透出一丝难得的倦意:“累了。睡觉。别熬夜。”

    “遵命,帝君。”十身转了转眼珠,揉着眼睛看向仍在发呆的我,“你今晚还是跟帝君睡么?”

    “别造谣好不好。我什么时候跟他睡了?”

    十身细心地将一息之间便已睡着的千手搭在自己身上当作被子,又冲我笑道:“你都睡在帝君的鞭毛簇下面了,那便相当于一个被窝。当然,咱们都一起睡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旅伴嘛,依偎着睡觉是为了保暖、为了安全。多正常。你为何脸红。”

    “闭嘴。臭虫。”

    “嘻嘻。你在害羞。小八。”

    我没有心情与十身斗嘴,只蜷缩在渊寂的鞭毛簇下,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低声问道:“你告诉我。月下州的百姓,是不是已全员感染了。就像那些出征悬歌城的赤鳞军一样。”

    “雷霆分错网覆盖地域,九成九已完成感染。着床率极低。猜测感染路径已由大规模集体爆发,转为多点小规模爆发,同步扩大感染范围。”渊寂闭着眼,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沉得像这诡异而静谧的夜。

    我此刻的心情,已无法用绝望来形容。

    ββ型膣藟的感染力果然惊人。他已完成对宿主的标记、感染、持续追踪。

    “咱们还在等什么?”

    “等他自曝弱点。等他自取灭亡。等一场——肮脏的尘雨。等他——死于本能。”

    我愣了一瞬,继而又问:“那代价呢?”

    渊寂睁开眼。眼中并无太多可捕捉的情绪,语气更是平淡而冷漠:“照夜。在膣藟的生存能力面前,人类毫无胜算。你们无法彻底消灭我们,是因为你们能力有限。我们选择让你们活着,是因为我们采取了更为持久的采集方式。自五零五世界被编码、被列为母神能量采集单位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的结局便已注定——无非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

    说到这里,渊寂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我拧成结的眉头。

    “你们该庆幸。降临这个世界的保育员,皆是愚钝之人。若不然,五零五世界早已是一颗死星。”

    无望的一天已经结束。

    而新的一天,我依旧在为前路忧心忡忡。

    被感染已无药可救的百姓,不知核心藏于何处的保育员二,尚未安然落地的金色胎果——这一切,都死死地牵扯着我的心。

    我甚至在想,小初究竟是凭借着怎样的执念,才撑过了那三千年离散的岁月。

    也许正如渊寂所言,煌木死前,确实有些绝望了。

    绝望于即便已剥离了全部情感,只剩纯粹的理智,依旧拿“毁灭”这个词毫无办法。

    “面条人,告诉我,母神究竟是什么?”

    渊寂听到自己的绰号,竟轻笑出声。

    月光细碎的光影在他眼中微微荡漾:“我喜欢你的求知欲,照夜。让面条人来告诉你,母神究竟是何物。母神,确切地说——‘母神号’。是一艘行星级战舰。一艘体积约为五零五世界一百倍大小的——战舰。用你可理解的话来解释,便是一件近乎无敌的法器。全盛时期,它对五零五世界进行毁灭性采集,只需——”

    渊寂竖起手指,又一根根放下。

    “三、二、一。照夜,仅此而已。好消息是,五零五世界离母神极其遥远。远到光需要走——足足十万年。”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因极度的震惊而声音发颤:“……多少?十万?光……走十万年?”

    渊寂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物事,指尖顺着我的鼻尖轻轻划到嘴唇:“嗯。五零五世界,大约位于黯河星系的边缘地带。在母神号划定的能量场采集区里——是最远处。”

    我开始拼命消化这段简短却复杂的对话。

    这些东西,已远远超越了我的认知极限。

    脸被他摸得有些发痒。我拉开渊寂的手,认真问道:“也就是说。我们在你们眼里,只是猴子。”

    “……你是可爱、有毒的猴子。”

    我给了渊寂一拳,将尾巴紧紧搂进怀里,恶狠狠道:“你才是猴子。你是——你是面条猴子。”

    渊寂弯了弯嘴角,指挥鞭毛簇轻轻覆在我身上:“幼稚。赶紧睡。我不熬夜。”

    我们高估了保育员二,也高估了幻鹊这个狗东西。

    原以为入城之际少不了一场恶战,谁料枝荣仅凭一人之力,便将我们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运作”了进来。

    代价,不过是向守军支付了五万利衡币的好处费。

    落脚处是月下州城西的一座贤君祠。如今这里已杂草丛生,满目荒芜。

    望着那尊破损冰冷的石像,我心中不禁感慨——贤君的圣名,终究随着时光的流逝,退回到了历史上不轻不重的一笔。

    枝荣拂去石像头顶的蛛网,像回了自己家一般招呼我们落座。

    轻微的麻痹感一阵阵揪着我的头皮。

    这地底下,正藏着保育员二那些异化带电的雷霆鞭毛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