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静谧良久。
半晌,傅母道:“你还不懂吗?是我家仕勤配不上你。”
李观棋眼神慌乱。
这是江州母亲一贯拒绝旁的女子的借口吗?
她揪住衣袖,可是傅母的眼中分明流露着怜爱她的神情。
她的心是那样乱,她被傅仕勤的阿娘拒绝了,她还怎么面对仕勤呢?
她不想出这个门。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自己已经认定了傅仕勤这个人。
她擦了两缕眼泪,鼓起勇气抬起头。
她面对的是仕勤的母亲,没有傅母的认可,她进不来这扇门的。
她声音发颤,但比方才的声音要大一些:“我没觉得傅仕勤哪里配不上我,反而我孤身来到江州各方条件都逊色于仕勤。所以乞怜傅母坦诚相见,说些我能相信的理由回绝我。”
“哎呦傻孩子。”傅母听了乞怜二字,心里愈发痛。
便是把李观棋紧紧抱住怀里都觉得伤到了她。
这疼痛不能抵消,傅母鼻子一抽,只一个劲儿说,“好孩子好孩子,伯母绝不是这个意思,伯母是喜欢你的,哪有要回绝你的意思,你也没有哪里配不上傅仕勤的地方。伯母是想让你……”本来想说特别希望她和傅仕勤在一起的,可是是仕勤不争气啊。
傅仕勤会毁了观棋的幸福的,可是如此再推开观棋,岂不让这个孩子受疼得要哭死。
她难以做人,只得把观棋搂紧些,哄好她,“好了好了,伯母不会说让你伤心的话了……”
近来。
傅仕勤发觉他阿娘和李观棋走得有些近了。
这日听说李观棋来了。
他在市集上选择羊皮,回来时天边已近云霞之色,李观棋已经回了小绣铺。
他没见到她。
后几日傅母又说要去酒楼找李观棋吃酒。
从来没带他。
到底带他也怪怪的。
但两人吃酒也怪怪的,
他纳闷了一下,终究没多说。
事实上傅母只是觉得亏欠了观棋,想多与观棋聊聊她的过往。
可越了解越觉得观棋真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好姑娘。
这后半生又长又寂寥,倘若女子还得不到情爱的滋润,定是难捱。
李观棋只觉得傅母待她真是厚爱。
这种爱是真把她当女儿了,她心中欢欣,也待傅母像阿娘一般,可连续几日如此,她便心中起了惑。
又一日,两人于席间浅呷。
两扇侧门紧闭。傅母心中憋着闷气,不觉眉头一皱,眼眶已红。
李观棋早有预感,似乎这些天藏在傅母心里的话就要说出口了。
傅母这些天待她太好,想来也是为这句话铺垫的,本意是为了告诉她这不是件坏事。
……可倘若是想让她嫁给仕勤,又怎么会需要铺垫这么久呢?
她心里明镜一样,这事于她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她松开湿汗紧的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傅母的碗里。
随即浅眉点头,意欲告知傅母她准备好了,请傅母开口。
无论此刻傅母说什么,她想她也只能承受着。
甚至傅母想让她离开仕勤,她想她也只能听从了。
因为傅母真的待她如同女儿了。
傅母黯然道:“观棋姑娘,老婆子有个不情之请,此时我需叫你先应允了,才能放任你嫁给仕勤。”
她道:“我心如明镜只傅母处处待我犹如女儿,长辈讲话,做女儿的岂有不应允之礼。”
傅母道,“那好,我盼着仕勤能先娶一个小妾进门来,待那小妾生过一儿或一女,你才能再进门来,届时你若不愿登门,只可离去。”
未几。
李观棋的脸色苍白。
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丝毫未想到傅母竟会这样说。
筷子搁于席间,被打落,掉到了地上。
不敢问傅母何出此言。
因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而须臾间傅母的泪水也已涔涔而下。
两人两眼相望,竟哭成两个泪人。
见傅母也哭成这样,李观棋不由得一愣。
只听傅母道,“观棋姑娘,我家仕勤对不起你呀。”
傅母想要用这种方式赶走她……
如此她还哪里敢继续没羞耻地黏着仕勤呀。
心中的酸涩满溢上来,叫她难以释怀。她咬着唇起身去安抚傅母,“好了,伯母,我知道了。”
“你知道?”傅母一下哭愣住,拿帕子拭泪的手停在半空。观棋姑娘既然知道了还陪在她家仕勤身边,观棋姑娘是傻子吗?去找个身体好的该多好。
……难道真对仕勤动情至此?那她方才所言岂非对于观棋太过搓磨。
“他那病兴许是后天染上的,我会让他多吃些壮阳药补补,甚至不行哪里有老方子我都会一一买回来给仕勤试过,让他早些痊愈。”
傅母这说的是什么话?
怎的突然地陌生地蹦了这些字出来?
李观棋再次愣住了。
她久久未能反应过来,直到回想起傅母这些天买回来的菜,羊肉、腰子、犬肉、韭白、山芋……等等诸如此类,她这才顿然翻悟。
她盯着傅母,眼中的神情是难以自捱的激情流露与意料之外。
她的心是那样慌那样慌。
如果傅仕勤是因为这个方面才拒绝她的,那她真是乐从悲中来,反倒是乐得自如自在了。
遂声如蚊呐,也要表达情爱。
“伯母,倘若是这原因,请恕观棋不能应允,我爱傅仕勤,所以不在乎能不能生养,我在乎的是能不能与一个人长厢厮守,白头偕老。”
这会儿又换傅母愣住了。
难道方才观棋还不知?
是她说漏了嘴?
可既是她说漏了嘴,可观棋为何还一根筋?
说得如此堂而皇之,难道真的不在乎男子不能生养?
“傻孩子,你年纪小,自然不知道男子若不能生养,这往后的日子有多苦闷难熬。我是过来人,傅仕勤父亲又早早地去了,十年来的苦熬,我自然是能有资格说这种话的。”
观棋听懂了。
生养一事于夫妻而言确实重要。
脑中又浮现傅仕勤的男子气概,以及在马车中是他强大的压迫感。
觉得不会吧……
傅仕勤看起来不像不会生养的样子。
可是就算这是真的。
她也不在乎了。
“伯母……”此刻的观棋是如此迫切地
想要得到傅母的信任,让傅母知道她爱仕勤胜过一切,其他都不重要了,遂她用了诗人们的一句词话,“诗人们说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我想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与傅仕勤相比的了,我只愿和他心意相通,至于这其中的男女之交于我不过尘土。”
傅母忙制止住观棋的嘴,心中更是觉得亏欠她。
“可怜你了,”傅母抱住观棋,轻拍着她的脊背,“只是傅仕勤那孩子外面看着待人温和,实则内里要面子,从他年复一年寄钱回来这一点就能看出,他不希望我和他阿妹过得不好,不希望我们搬出大宅子,便寄回的钱其实已经够在大院子里养十几个仆人的。只是我知那是他的辛苦钱,所以愈发不敢用罢了。”
“从他屡次拒绝你又能看出,他身子没有好完全是不会娶你进家门的。只是观棋姑娘你等得了吗?倘若我儿十几年都治不好这病了,届时他都四十岁光景了,岂不把观棋你白白苦熬……”说到这里,傅母心中一痛,觉得观棋姑娘不能再耽搁了。
不是因为她儿子年纪大了才不能拖婚事,而是觉得再拖下去也无果,只是让观棋白白徒添伤心罢了。
遂她朴实了大半辈子,脑中竟然萌生了一个邪念,一个能让观棋早日嫁进家门,能让自己每日都见到观棋的邪念。
傅母的声音变小,观棋附耳过来,耳畔被傅母的话烧得滚烫,她咬着唇,起了一身汗,眼神也愈发朦胧起来,她羞涩道,“……这样不好。”
“我是从小巷子里发家的,以前见过不知多少青梅竹马的女子想套住往后发达了的男子的。又有多少穷小子用这种方式套住了好人家的姑娘。”傅母自然知道这样不好,只是难道她要徒劳看着观棋日日期盼而不得回应,生生苦熬吗?难道她要看着这对有情人被这无情的病难拆散吗?
楼外风声瑟瑟,大风斜刮着窗牖,噼里啪啦地撞击窗笼,也敲打进观棋的心里。
观棋揪住衣襟,后背黏着薄汗,后悔自己胆子太小,做不来傅母口中的事情。
她做不来的。
她做不到的。
她怎么能……给仕勤下药呢?
她面露红晕地一手接过傅母递来的杯盏,呷了一口后便一饮而尽,酒将她浑身烧得更热,倘若用这种方式,她便能嫁给仕勤……
汗黏黏的手拿着帕子擦了嘴角的酒,俄而风急,竟把轩窗吹开了,一阵清冽的凉风入室,卷入满树无患子趴在窗格上,或落在温壶旁,贴着观棋纤细的手腕。
观棋长长的睫毛上略带着几分魅意,傅母盯着她喝酒,只觉得这姑娘简直媚如秋月,媚骨天成。
“我再想想罢,伯母,我…..我胆子太小了。”
“没关系好孩子,伯母绝非强迫你之意。”傅母心坎上的软肉疼得厉害,亦怪自己怎么能猛然想出这种浑招来,观棋与她儿子之间的相处乃是磊落跌荡的,且观棋姑娘如此易羞,如此胆小,哪里是看得上她这种下流的招数的。
罢了,她真是老了,昏了头了。
却不知此时观棋心里正翻然掀起大浪,选择继续做一个好姑娘和愿意用傅母这种浑招的想法已然形成了两面大浪,大浪间猛烈的撞击挤压,不多时愿意用傅母这种浑招嫁入傅家的想法意欲压过往年十几载那个矜持的自己。
难以想象自己竟然想要给傅仕勤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