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头大汗的圻哥儿一口气跑了过来,一面大叫着“中了中了”,贺老太太和二舅母等人立即就迎上去把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开始问东问西。
“上面有堂哥的名字,第一个呢!”
这话一出口,贺老太太喜得不行,她连连追问:“真是谢屿的名字啊,真是第一个吗?”若真是排在第一,那可就是宁州城的乡试第一名了。
“真真的,我看了好几遍。”圻哥儿扶着腰大喘气,擦了擦一脑袋的汗。一旁的张秀云扯着他的肩膀都快急死了,“那你大哥呢?你有没有看见他的名字?”
圻哥儿和均哥儿二人分别行动,一人看一个兄长的名字,所以他从头开始看,一眼就看到了谢屿的名字,又确认了几遍姓名籍贯,就赶紧跑出来报喜了。要知道贺城有没有考中,那得去问问均哥儿。
可是均哥儿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众人朝那张贴榜单处望去,依旧是人挤人,看不见均哥儿到底在哪,也不知道他找到了没有。
罗明晗本来是坐在驴车里面等的,她嫌外头人来人往吵得很,这一会听到外头又惊又喜的声音,便知道是出了结果,着急忙慌捉了裙子就下车了。
贺老太太正拉着谢屿的手,另一手在抹泪,山长还在一旁带着笑意捻须,罗明晗见这样,便知道是考上了。只是没看见谢屿的正脸,但想来他也是很高兴的吧。
罗明晗呼了口气,心情也彻底轻松了起来。
这时候贺家其他人又去关心贺城的名次到底出来了没有,谢屿便走到一旁也耐心等着。
罗明晗靠了过去,她偷偷歪着头斜着眼睛其实是想看看谢屿的面上有没有什么表情,平日他总是淡淡的,不知道有这么大的喜事,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为了看得更清楚更仔细些,罗明晗整个人都快贴在谢屿的手臂了,但怎么看还是觉得这人怎么还是老样子,充其量就是眼角眉梢处带着些微笑意,要不是凑近了都发现不出来。
这时候谢屿微微斜睨着望向身侧的罗明晗,“要不要踩我鞋上看啊?”
谢屿比罗明晗高许多,方才她也就是脖子伸得长了些贴得近了些,至于这样嘛。
知道是自己看得太明目张胆了,罗明晗站直了身子,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袖口,嘴里小声嘀咕道:“真是有够装的啊。”
方才那上扬的语调明显暴露了谢屿其实心情不错的事实,只是面上不大明显罢了。罗明晗认为这人明明高兴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是太装了。
若是放在考前,谢屿只会板着脸干巴巴地说话,才不会这样戏谑打趣呢。
而另一边均哥儿很久还没出来,贺城不停地去瞅张秀云的脸色,一直尴尬地在挠头。其实不久前和谢屿一起默考卷的时候,听到山长的答题思路,他就知道这一回自己是没戏了。
所以后来找了很久很久的均哥儿灰头土脸地走出来的时候,这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
幸亏放榜之前贺城一直在自己爹娘面前念叨“考不上没可能”之类的话,所以他二人对这结果倒也是很快接受了,除了心情稍微有点酸涩之外。
但转念一想,谢屿竟然真的考中了,那明年就要去盛京了,甭管他之后如何,他好了全家人才好,或许以后还能指点提携贺城。想到这儿二舅舅一家子都豁达不少,并真心为谢屿高兴。
当日夜里,贺家邀了山长和书院里的几位先生齐聚一堂,关起门来低调庆贺一番。罗父也过来了,拎着几十年的好酒,笑呵呵地要与谢屿一醉方休。
酒席就摆在庭院之中,月色明亮皎洁,又有轻柔晚风。准备的酒菜丰盛,摆了满满一大桌子,众人的心情又很好,推杯换盏喝得尽兴。特别是山长这人,喝起酒来比往日里随和亲近了许多,话也变得多了,一时间气氛正好。
谢屿坐在先生和山长之间,先陪他们喝了几盏,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迷糊微醺了,这时候罗明晗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谢屿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她站起身借口要去更衣,从正院里走了出去。
沿着石子路一路找人,外面依旧时不时地传来阵阵笑闹声,罗明晗却没想到在小院子里发现了独自坐在石桌旁的谢屿。
寂静的角落,前头热闹的声音渐渐都听不见了,银霜一样的月光洒在谢屿的肩膀脊背上,他微微低着头默不作声。
罗明晗踯躅不前,只是奇怪,喝酒庆祝得好好的,他怎么一人跑来这里了。还不
待她走过去询问,就听见谢屿变得轻微喑哑的声音响起,“你想你娘的时候都会干什么?”
罗明晗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原来谢屿是在想他娘亲啊,罗明晗抿起嘴唇,倒也有几分感同身受,她走过去坐在一旁,双手托腮也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娘亲,并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可惜,在罗明晗两岁时就失去了阿娘,对于阿娘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样的人完全没什么记忆,自然也不记得和阿娘相处过,所以长大后罗明晗其实很少会想起她。
刚懂事时小小的罗明晗还以为所有人家里都只有一个爹爹,直到再大一点,晓得了大堂姐二堂姐都是有娘亲的,而自己没有,这才想起来问。
那时候爹爹总说娘亲去别的地方办事情去了,过几日就回来。罗明晗自然就信了,扭过头就玩起来了,玩着玩着就忘记了记日期。等到再问爹爹还是这个回答,过了几日罗明晗便又忘记到底是哪一日娘亲该回来了。
不过很快,随着越来越大,能听懂二堂姐罗明燕无心说出口的话,也能听见阿奶会劝爹爹再娶,罗明晗这才知道其实自己是没有娘亲的,而且是永远也不会有。
她难免沮丧失落,可爹爹告诉她,“你就当做娘亲去了别的地方见不到罢了,她其实也很挂念你,而且你们终有一日还是会见面的。”
“等到再见面的时候,你就可以把遇见的这些事情都告诉你娘,她指不定会有多高兴呢。”
罗明晗有样学样地把小时候爹爹告诉她的话也告诉了谢屿,谢屿闻言却轻声失笑了出来,“真傻。”这些话都是骗小孩子的,和死去的亲人怎么可能会有再见面的时候呢。
罗明晗捧着脸佯装叹气摇头,“你看你,读书那么聪明,怎么这些事情都想不明白。其实这些分别都是暂时的,而我们要过得高兴过得好,将来娘亲她们知道就不会担心了。”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更要好好保重才是。
谢屿侧过脸去看罗明晗,朦胧月色好像给她的脸颊蒙上了一层轻纱,像颗莹莹生光的圆珠。他垂下眸子细细想来,或许罗明晗的这番话还是有点道理的,因为一想到娘亲会知晓这一切,会晓得他有多么想念她,原本怅然若失的心情当真好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