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太太却把目光放在了坐在另一边没什么表情的谢屿身上,相较于贺城,她老人家其实更担心这位外孙。
贺城有父母可依靠可倾诉,压力并没有那么大。但谢屿不一样,这么多年来没有爹娘在身边,即便周围亲人再怎么疼爱再怎么弥补,他的心始终是缺了一块的。
因而读出个名堂来,一直都是谢屿的执念。
贺老太太瞄了几眼谢屿的神情,实在是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心道这小子还是和平日里那副样子一样,也不知道是真的冷静还只是不显现出来。
她又交代了几句,话里话外还是那个意思,静下心来好好考就是了,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
一直说到最后,贺城不仅不紧张了,竟然还有些隐隐地期待。他眼里冒着亮光,兴冲冲对着对面的谢屿道:“你说我们考完了一起去华明山玩好不好?张元那小子前几日还约我……”
二舅舅无可奈何忍无可忍,又伸出脚踢了他一下,贺城这才闭上嘴,但对着谢屿打了个手势,那意思是就这么说定了。
贺老太太笑呵呵地摆摆手,示意大家伙都该干嘛干嘛去。
到了第二日,卯时还没到,贺家几间屋子都亮起灯来,预备着去送考。
这几日谢屿心神宁静,吃得好也睡得香,一早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十足,心情状态都不错。
而对于罗明晗来说时辰实在是太早了,要搁在平时,她肯定是起不来的。但今日是谢屿十分重要的大日子,说什么她也要起来做做样子。
于是谢屿都穿好衣服洗漱完了,罗明晗才带着朦胧迷离的双眼过来了,她没睡醒困得很走路有些不稳,眼见着进了屋子都快撞到一旁的桌子角了,谢屿恰时地伸手拉了她一把。
罗明晗浑身软绵绵的没力气,正好撞到了谢屿的怀中,好在不疼。她抬起脸来费劲地睁开眼看了看,发现谢屿似乎都已经收拾好了,下一秒她忍不住脑袋一歪靠在谢屿胸膛处又合上了眼。
“你这是来送考还是来添乱了?”谢屿俯下脸望着她乌黑透亮的发旋和半张白嫩脸颊,好奇问道。
“送考送考。”说完罗明晗就狠狠心掐了两下自己的脸蛋,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也顺势站直了身子。
本来白皙的脸泛出了一团红晕,好似云霞一般,给懵懵的罗明晗更添了几分可爱,谢屿忍不住上手也轻轻捏了捏。
“你就不用去了,在家里好好歇着吧。”
谢屿绕开她走了出去,罗明晗赶忙亦步亦趋跟地在后面,“那怎么能行?今日很重要的,我得送你过去,然后亲眼看着你走进考场,我才能放心。”
这么好的表现机会,罗明晗才不会放过呢。
谢屿不叫她去,罗明晗却坚持要去,两人吵吵闹闹了一路,直到了贺家门口,一大家子都已经在等他们两个了。
见人多,罗明晗吐吐舌头不再说话了,贺老太太笑眯眯地招呼众人坐上驴车,一起过去。
等贺家人到了的时候,贡院门口已经十分热闹,大部分的考生都已经过来了,还有他们的亲戚家人、小厮书童等等,再加上摆小摊的看热闹的,乌泱泱跟过年赶集似的。
两个舅舅分别又再次检查了谢屿和贺城要带进去的包袱,见什么文书干粮都没落下,才交到二人手里。
时辰一到锣声响起,这是要排队搜身进考场了,贺城还在那边聆听他爹娘的嘱咐叮咛,罗明晗也走到谢屿身边。
她也学着一旁二舅母的样子,给谢屿扯扯衣领拍拍手臂,但是想了想似乎却没什么要说的。
她微微扬起脑袋看着谢屿,眼神里没有什么担忧紧张,反而盛着欣喜和轻松,仿佛这不是在送考,而是已经揭了榜出了名次一般。
两人对望着,罗明晗笑得眉眼弯弯,忽而谢屿也微微牵起了嘴角。
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贺老太太在后面催促着,“好了好了,快点去排队吧,别耽误了时辰。”
于是谢屿和贺城就也随着人流去到了贡院门口,排在了最末尾处。
贺家人都站在驴车旁看着,等见到这二人都顺利过了搜查和担保,走了进去看不到背影了,这才上了车回去了。
本朝的乡试一共三天,吃喝睡觉都在贡院那一个小小格子里面,不说还要绞尽脑汁仔细答题,便只是单纯歇在里头都不好受。
第三日下午,贺家人又都全体出动来接人了。
谢屿贺城二人相伴而出,谢屿倒还好,只是面上疲
惫头发略微乱着,眼底泛着乌青,而贺城已经累到两眼涣散,快走不稳路了。
一大家子人赶紧迎过去,嘘寒问暖心疼得不行,而后又拥簇着这二人一起回家去了。
乡试之后的几日原本应该没什么事情,考生就在家好好休息,然后等着放榜就行了。哪里知道琼山书院的山长第二日就派人来找谢屿,说是要他默下自己的答卷交上来。
贺城一听也就跟着过去了,两人便又在书院里待了好几日,和山长一起琢磨评分。
贺老太太和二舅舅二舅母虽然心疼两孩子没法休息,可也同样担心考试成绩。
一家子人看起来只有罗明晗和双胞胎哥俩依旧没心没肺,该吃啥吃啥该喝啥喝啥。
张秀云在厨房廊下收拾菜,罗明晗正和圻哥儿均哥儿二人玩玻璃珠子,三人嘻嘻哈哈吵闹着。
看着面前这场景,张秀云叹气,等到罗明晗玩够了过来喝茶水,她不无好奇问道:“明晗,你就一点不担心谢屿他能不能考中?”
张秀云可是担心的要死,就连梦里面都是放榜那日的情形,一会梦见欢欢喜喜考中了,一会又梦见贺城名落孙山,这醒来之后就更忧心了。
怎么罗明晗这小妮子就一点不担心呢?若是谢屿过了乡试,那明年就能去盛京参加省试了,再是殿试,一步步就有了官职,不再是平民百姓了。考没考上,这可是天堑与鸿沟啊。
听到这话,罗明晗羞赧又自得地笑笑,这事儿她可真没法给二舅母解释,况且她只知道谢屿肯定是会去盛京,可贺城能不能去倒真的不知道。
一晃月余过去,终于到了要揭榜的时候,州府衙门前又是一大群人,挤挤攘攘吵闹不休。
圻哥儿和均哥儿仗着人小机灵,像只蚯蚓滑不溜秋地就从各个缝隙里挤到了最前排,两人一个从头看,一个从尾看,而挤不进去的贺家其他人就在外头垫着脚够着头等着。
山长也过来了,他站在谢屿身旁捻须中,面上神情一派淡定,完全不像一旁焦急的大舅舅二舅舅等人。
看见圻哥儿忽而费劲地从人群中又挤出来,大笑着跑过来了,山长转向谢屿,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温和了不少,他缓缓道:“看来不出我所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