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言汐与祁念禾告别之前,见公主神色状态已大有转变,心中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嘉义侯府近日在为嘉义侯乔敬天筹备寿宴,乔言汐作为二小姐,自然是要忙前忙后、用心安排相关事宜的。
过了数日,待到乔敬天生辰过去,乔言汐才终于得空。她便决定前往尚雅楼,亲自为舒望公主探探那位宋郎中的文风如何。
不巧的是,她前几日忙于父亲寿宴之事晕了头,忘记了这天是十五。直到走进尚雅楼后乔言汐才发现,楼内今日并不举办雅集,而是举办戏曲团的表演。
乔言汐向里张望,不见宋郎中的身影。今日十五跑了个空,她便决定明日再来旁观雅集,一览宋郎中赋诗风采。
好不容易得空出了趟府,乔言汐不想这么快就回去,便在京城街上慢慢散着步,逛逛小铺子,却不经意间听到了一些战事风声。
“听闻近一月前北境胡屹起兵了,欲一举攻下大申。定北军首战失利,此事当真?”一名小娘子低声问身旁的闺友,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恐惧。
“我也从父亲那里听说了,此事千真万确。”一旁的闺友回应道。
“可是定北军主帅尹将军如今还在圣上的处分期啊!我大申北境防线如何防得住?”那小娘子惊得险些没压住音量,害怕地攥紧了闺友的衣袖。
“你大可放心,圣上早已将定北军临时主帅的重任交予何将军。何将军早已暗中前往北境,如今都已经拿下数战了。有安国大将军坐镇,定北军定能守住北境的!”
“何将军去担任临时主帅了!那我便安心了。”那原本担惊受怕的小娘子总算是舒了口气。
北境战争刚爆发的那几日,由于大申处于劣势,为避免引起百姓恐慌,京中消息压得很牢,除了朝廷重臣之外无人知晓。
直到何晋衍作为定北军临时主帅奔赴北境,定北军有了定海神针之后,接连赢下数战,稳住了局势,祁晟才稍稍放开了些战事的风声。毕竟安国大将军何晋衍,是全大申人民的定心丸,只要知晓了他前去带领军队应战,百姓们便并不会感到过度紧张害怕了。
乔言汐听到了那两位小娘子谈论大申与北境胡屹战事的全过程,自己的心也随之起起伏伏。她此前并不知晓此事,毕竟她的父亲乔敬天,即使身为嘉义侯,也从未在府中提过任何有关大申历年来各项战事的事情。
“所幸我大申有安国大将军何晋衍。”乔言汐也忍不住感叹道。她逛了一圈铺子,只是随便买了些糕点,没有其他感兴趣的物件了。她便决定启程回府。
回嘉义侯府途中会路过冯掌柜的字画铺,乔言汐便寻思着再进去看看,有没有些感兴趣的字画,可以买回去挂在书房中。
谁知一走进那字画铺,正巧碰上了来取新的那幅山樱图的宋境逸。
“宋郎中!您今日又在这字画铺呀。”
乔言汐见今日自己出门本就要寻的那人,现在就在这字画铺里,喜出望外。
宋境逸见到乔言汐,眼前一亮,同样感到喜出望外。
十日之前初次与她见面后,自己虽是一直未忘记她,却也未曾想她还会认得自己。
“在下宋境逸,现任户部郎中,见过乔二小姐。”宋境逸难掩心中惊喜,立刻回应道。
上回初见时,二人并未互通真实身份。如今他已单方面知晓她的身份,觉得自己也需要向乔二小姐做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了。
乔言汐这下却感到惊讶了。她明明记得自己上次与宋郎中见面时,并未向他介绍自己时嘉义侯府二小姐,仅说了自己姓乔而已。
她一向不会对初次见面的外人直接说明自己是嘉义侯府二小姐,毕竟她的父亲乔敬天在朝廷之中地位较高,她若是高调自称是嘉义侯的二女儿,难免会让一些人觉得她在自矜家世。
“宋郎中是如何知晓我是乔二小姐的?我记得上次初见时,并未对您提起过我的具体身份。”乔言汐就是遇事说事、及时提问,绝不拐弯抹角的性格。
乔言汐的语气和神情皆带着诧异,这模样使宋境逸微微一怔。
难道她不愿自己知晓她的身份吗?
他急忙倾身鞠了一躬,以表歉意。
“上次乔二小姐先行离开,在下于铺子门口目送您上马车之时,注意到了您所乘的马车上有‘嘉义侯府’的牌子。加上无意间听到您的婢女唤您’二小姐‘,这才知晓您是嘉义侯府二小姐。
有些冒昧了,还望乔二小姐见谅。”
他语气诚恳,眉头微微收紧,完全是一幅做错了事情的模样。
乔言汐其实并未对此有丝毫不悦,不过见眼前之人的模样温顺老实,便起了一丝想逗趣他一番的心思。
她先对着宋境逸摆出了一幅严肃的神情,没回应他的话,而是转身向冯掌柜询问道:
“冯掌柜,您这儿的空桌椅,可否借我与宋郎中一用?”
“您二位请便!”冯掌柜见自己的二位熟客有事要谈,自然是爽快地答应了。
“宋郎中,请。”乔言汐向那空桌椅的方向伸手,请他一块过去坐下一叙。
宋境逸明显有些慌了,他不想惹她生气的。
他赶紧跟过去落座,忍不住问道:
“乔二小姐可是在心中埋怨在下,通过马车和婢女对您的称呼,而间接知晓您的身份了?
在下实在并非有意,还请乔二小姐莫要不悦了。”
乔言汐见眼前之人皱着眉,一脸无措又有些委屈的样子,跟她赔着罪。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深处倒是乐开了花。
“这位宋郎中的脾气可真好,当真是个难得一见的软柿子。那就别怪我稍微捏一捏了。”
只见乔言汐摆起了架子,装作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压着声线说道:
“既然宋郎中希望我不再因此而不悦了,那么可否帮我一个忙?”
“乔二小姐尽管说,在下定竭尽所能。”宋境逸眼见局势还有转机,赶紧应下。
乔言汐原本正犯愁,明日该如何派人去尚雅楼寻宋郎中,索要他的诗文作品,才不会显得突兀冒昧。现在机会却直接送到了她手中,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不知宋郎中是否还记得,您我二人初次在此见面之时,我所提到的那位患有心病的闺友?”
“自然记得。乔二小姐此番是需要在下助您,缓解您闺友的心病吗?”
“算是。我那位闺友,很早之前便听闻宋郎中的文采极佳,所作诗文皆意境深远、韵味无穷、包含真情实感。不过她平日之中不便外出上街,并不能一览您在尚雅楼雅集之中的赋诗风采。
她希望能赏析一番宋郎中所作之诗,不知宋郎中能否在此为我那位闺友,在纸上默写几首您的佳作?日后我便可带去给她。”
乔言汐话音刚落,宋境逸便爽快答应,接着立刻起身向冯掌柜要了纸墨笔砚来。
“能得乔二小姐闺友的赏识,是在下的荣幸。还请您稍等片刻。”
只见宋境逸迅速铺开纸,提起笔,熟稔地将自己于尚雅楼雅集上所作的数首诗写于纸上。
乔言汐看着眼前之人,眉眼间尽显认真,全神贯注地书写着,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的字体端雅秀润,字迹工整,笔画清晰,丝毫不拖泥带水。
“真是字如其人,清隽疏朗,赏心悦目。”她没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
“乔二小姐,可是还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宋境逸只听到乔言汐嘟囔了一句,并没听清楚所说的内容,谨慎地询问道。
“没有没有,多谢宋郎中花心思在此为我的闺友默写下您的诗作。”
乔言汐眼神再度望向宋境逸的脸,见他还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笑容很明媚,笑起来时,会出现两颗小虎牙,脸上还会出现一对可爱的小酒窝,看着当真叫人欢喜。
宋境逸看着眼前之人,原本板着的脸上忽然绽开甜甜的笑容,像一颗小水蜜桃,瞬间有些出了神。
“乔二小姐,您这是在笑什么?”他回过神来,有些摸不着头脑。
宋境逸还以为是自己出了什么糗,才逗得乔言汐发笑。他后知后觉有些羞愧,脸颊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乔言汐见宋郎中那张俊秀好看的脸上,一副满是错愕无助的神
情,实在是有些......
有些楚楚可怜了。
她实在是不忍心再继续逗他了,于是决定向他坦白:
“宋郎中,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因你知晓了我的身份而感到不悦。
我并未主动告诉您自己的身份,是因为我父亲嘉义侯在朝廷中德高望重。若是我对外人主动介绍自己是嘉义侯府二小姐,难免会收到一些有心之人的误解,认为我是在自矜家世。
至于我方才为何装作自己生气,是因为宋郎中您的性子实在太随和了,是这京中难得一见的温柔公子。我见您诚心想与我道歉,那神情当真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大事,便逗趣心作祟,捉弄了您一番。
小女方才也后知后觉自己做得过分了,还请宋郎中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于我。”
乔言汐原本还正常地解释着,可是越说到后面,越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过火了,她的声音渐渐没了底气,说到最后,脑袋也耷拉下去了。
二人的悲喜在此刻彻底互换。现在换做宋境逸被眼前之人楚楚可怜的模样逗笑了。
乔言汐那张小脸,无论做什么表情都可爱。如今她一番知错后羞愧的神情,当真叫宋境逸心软。
他丝毫没有因为自己被乔言汐捉弄了一番而感到生气,却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的心思实在是幼稚又有趣,居然还会因为觉得他脾气好而装生气逗他。
乔言汐见宋境逸迟迟未开口说话,真的害怕了,大大的眼睛变得水汪汪的,就这么看着他。
宋境逸不忍心看到乔言汐这般模样,赶紧开口回应:
“乔二小姐不必过于自责。我并未因此感到生气。
只是今后若是遇到他人,你可不能再如此大胆地捉弄人家了。并不是所有人的性子都是这般随和的。为了你自身的安全,你也得万分谨慎,知道了吗?”
乔言汐点点头,“明白的,多谢宋郎中宽宏大量。”
宋境逸便把话题转移开:
“乔二小姐将上次那幅山樱图,送给那位落得心病的闺友之后,闺友的心情可有好些?”
“可是好了不少呢!虽然她仍未将引发愁绪的缘由告知于我,但她久违地好好用膳了。她还说那幅山樱图当真是特别,她很是喜欢。还得多谢宋郎中上次将山樱图割爱与我。”
乔言汐一想到祁念禾的状态日益恢复,便为她高兴。
宋境逸听闻,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来,我那幅山樱图便是发挥了它的价值。”
乔言汐看着他,又想起了什么,关心道:
“宋郎中的心病可有缓解?那位失踪的好友近来可有音讯?”
宋境逸点点头,回应道:
“我已得知他的近况了。他有公务在身,需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当初事发突然,他未来得及与我打声招呼,便匆忙上路。近日安顿下来后,我才得知他仍安康。”
宋境逸先是听闻了坊间有关安国大将军何晋衍临危受命,作为定北军临时主帅前往北境,带领定北军与胡屹汗国抗战的消息。这下他才算是知道了何晋衍究竟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过了两三日,他又收到了何晋衍专门从北境寄给他的平安信,并告知他自己不告而别的原因。这封信便是宋境逸的心药,他心中的这块巨石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一切安康就好。”乔言汐同样也为宋境逸感到开心。
“时辰不早了,乔二小姐还是快些回府吧,记得带上写有诗文的纸。”宋境逸见天色开始微微染上了橘色,便嘱托道。
乔言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与宋郎中在字画铺待了很久了。
纵使双方都有不舍,但还是到了该告别的时辰。
“宋郎中,我与您已有两面之缘。若是你我二人当真有缘分,待到第三次在这字画铺偶遇之时,可否还能邀您再此一叙?”
乔言汐思来想去,还是想在启程回府之前,勇敢地同宋境逸说出这番真心话。
宋境逸目光一顿,惊讶地发现乔言汐对自己说出的话,也正是自己心中所想。
“那在下便期待与乔二小姐的第三面之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