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杳跳下船,怀里的夜光草又烫了。
灰团跑到石台蹲下了,仰头看着石台的金色线槽。
石台比船上看的时候大。
一张八仙桌宽,三千年风雨只留了一层沙痕。四面各有一道金色的凹槽,槽身嵌在石头里,四道凹槽汇成一个圆坑。
荀杳走近石台。
锁骨上的朱砂痣开始发热,她伸手摸了一下石台,裴渡走过来:"这底下有琴圣留的灵气,和船底一样。"
"激活它?"苏檀说。
"坑底有东西。"温回把针在袖口上蹭了蹭收回去,"但凹槽里的灵气不够,走不到坑底就断了。需要有人把灵气灌进去,灌到圆心交汇,坑底的东西才会醒。"
荀杳把手按在凹槽上。朱砂痣的热气从她锁骨传到掌心,她手心的红光灌入凹槽里,流一会就被吸干了。
"不够。"她把收手回来。
涧禾开启“剑心通明”,银光从他胸口亮起,从剑尖流进石台凹槽里。银光往圆心走了半路也停了。
"两个人的灵力也不够。"温回看了看凹槽里两处断开的光,一道红色一道银色,"四道槽需要四人同时灌灵。"
荀杳看着石台的四道凹槽。她站的位置是正面,涧禾站在右边,苏檀在对面,温回在左手边。四个人各占了一个方向。
"数三下一起灌。"
荀杳的手重新按上凹槽,红光从朱砂痣传到掌心,在凹槽口蓄满。涧禾的剑也抵上了石台,银光在剑身凝聚。
苏檀把手贴上凹槽,她的灵力偏灰。
温回捏着银针扎入凹槽,针尾的灵气是青灰。
荀杳数了三声。
四道凹槽同时亮起。
暗红、银白、灰白、青灰,四股灵气沿着凹槽往圆心冲。
涧禾的银光跑的最快,冲在最前面;她的红色紧随其后;苏檀的灰白慢一截;温回的青灰最稳,不紧不慢跟在最后面。
银光先到了圆心。
涧禾的剑光在圆坑停住,像东西拦了,光在坑边晃了晃没有掉进去。然后她的红光到了,两股光碰在一起,混成一团金光在坑边打转。
苏檀的灰白第三个到的,三股光搅在一块儿,颜色变得浑浊。
温回的青光像针一样扎进那团光里。
四股光搅成一团,坑底裂了个口子。
裂缝越裂越大,坑底的黑暗被金光撕开,露出来三样东西。
荀杳凑过去看。
第一样是一块木片。第二样是一截干草,第三样是一块旧布。
四道凹槽的光在圆心汇合慢慢暗了,金光重新退回裂缝。
三样东西安静地躺在坑底。
"木片是乐器上的。"温回蹲下去把三样东西取出来:"和你的旧琴是同一种木头。"
"草呢?"
温回把干草举起来。
"夜光草的茎。比刚才摘的细,年份更老。琴圣当年手里也有一根,留在这里做引子。"
"木片、干草、旧布。"温回把三样东西摆开,"琴圣留的三样东西对应三个地方。木片指你的琴,干草指夜光草,旧布指魔域的反情丝。这三样都凑齐了,底下的东西才会打开。"
"什么东西?"
温回翻过旧步,荀杳凑过去辨认。
"井下有水。水下有路。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荀杳把这句没水准的话念了一遍。念完几人都沉默了。
云里雾里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涧禾把剑收回来插回腰间:"还是走吧。"荀杳把三样东西收好。
石台凹槽里的光全熄了,
船头抵着沙岸,裴渡站在船上等着他们。荀杳上了船,裴渡的水脉幼芽在水下拨动,船从沙案上滑开,重新滑进河里,朝着继续向北方前进。
石台被雾气吞掉了。
船走了半个时辰,裴渡把船停了。他蹲在船头说:"夜光草给我一片。"荀杳从怀里把那根夜光草抽出来。
她掰了夜光草的一片老叶给裴渡。
裴渡把叶片浸进河水里。整片叶子沉下去在水下亮着,"活了。"裴渡把叶子从水里捞出来。叶片的荧光比刚才浓了。
"泡过的夜光草能撑三天。"温回说,"三天之内织进去效果最好。超过三天枯死。"
裴渡把叶片重新浸入水里,水脉幼芽贴着叶子没有松开。"我带着它走。水脉养着,三天之内不会枯。"
寒枝的银丝从船头伸过来。
线上的银光更粗了和她怀里夜光草的光一样。线头飘进船里,夜光草的银光从水里往上涌,顺着线爬出去。
从河面一直亮到看不见的地方。
"织进去了。"裴渡低头看着水底的叶片。叶子缺了一小块像被剪走了。
"寒枝从线上取了一块。"温回看着那根丝线消失在远处,"她那边已经在织网了。夜光草入网,她的反情丝能反噬天道余息。归墟阁的追兵如果带着天道的气息,她的网能挡一阵子。"
苏檀靠在船上问:"归墟阁那些人和天道什么关系?"
"归墟阁从前是天道的一部分。"
"谢灵洲的师父是天道宫的人。归墟阁守着的那些东西,本是天道封存起来的。归墟阁的人来追我们,未必冲着我们来的,可能冲着天道的东西去的。"
荀杳低头看着从石台拿的木片。它的表面有金粉流动,金色细粉在木片上聚拢又散开,反复几次聚成两个字。
"往下。"
荀杳看着那字发愣,她把木片翻过来。背面还是有琴的凹痕,金粉散尽了,正面又变回普通的旧木片。
"木片让往下。"她把木片给温回。
木片在她手里安安静静,什么反应都没有。"它只认你。指完路就停了。往下就是往水下去,船走的水路底下还有路。"
荀杳看了河水:"底下还有一层?"
"琴圣留的那句话就是这意思。井下有水,水下有路。路尽头站着一个人。"
裴渡的水脉幼芽伸进水里说:"底下有灵气层。船走的水上一层,底下还有一层,灵气结构不一样。"
"能下去吗?"
裴渡甩了甩叶片的水。"船不行。船是水面的东西,下不到底。得有人从水里下去。"
荀杳走到船头。灰团从船另一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尾巴竖着。
涧禾从船尾走来站在她旁边。
"底下有路。"
"什么时候下去
?"
荀杳盯着水底看了一会儿。金色光纹在水底的沙石里走着,"等天黑。"
天黑之前的那段时间最难熬。
荀杳坐在船头,腿悬在船外,脚几乎碰到水面。夜光草从她怀里伸出来一截叶尖,像一盏灯笼浮在水上。
裴渡的水脉幼芽泡在水里养着夜光草。叶片比刚入水大了一圈,生出一圈白色绒毛在水里轻轻飘着。
"它自己活过来了。"裴渡说,"泡过水的夜光草在长。叶片比刚摘大了两成,不用水脉养也能活。"
"那就好。"温回坐在船中间。
"天黑下水把它带下去。水底那层灵气未必认识我们,但它认识琴圣的东西。夜光草是琴圣留的,带着它下去,路才会开。"
苏檀把布袋里剩下的饼掰碎喂灰团。灰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她把干草递到裴渡面前。"你带着。"夜光草入手,白光从叶尖一路灌进他的小臂,"它认我手里的水脉。"
"你带着在水里开路。"
涧禾把剑解下来递给荀杳,"拿着。"
荀杳接住剑:"你呢?"
"你先下去。我跟着。"涧禾弯腰把靴子脱了放在船上,光脚踩上船头。
荀杳把剑系在腰间,她把夜光草还给裴渡,夜光草的白光照着他半边脸,也照着她旁边的涧禾。
荀杳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扎了进去。水太深脚踩不到底,夜光草在水底投了一片光斑,照亮了水底的沙石。
沙石上的那些金纹比白天亮得多。弯弯曲曲的。
裴渡第二个下水。
涧禾跳下来的水花比他们俩都小,像一条鱼入水几乎动静。入水之后他两只手划了两下就游到她身边。
三个人并排悬在水里。
裴渡把夜光草往下压。
河床底下露出来一道窄窄的入口。
荀杳侧着身钻进入口站直。她头顶没有水,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沙,尽头是一面完整的石壁,石壁中嵌着一把旧琴的琴头。
琴头从石壁里伸出来半截,弦轴和琴轸都还在,四根弦轴整齐排列,弦已经断了,只剩几截断弦。
金线纹路从琴头流进石壁里像一条路标。
荀杳碰到了那半截琴头。
断弦的材质金色,和她之前那卷金线一样的线。她捻住那根断弦轻轻一拽,线从弦轴脱落到她的手里。
"四样东西了。"温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她说:"还剩两样。"
荀杳从那半截琴头把断弦摘下来,金纹收回去不再往外淌。
"走。"她朝入口走。
水深走起来费力,每迈一步都觉得腿被水拽着。涧禾先钻进入口,一只手从入口伸过来拽她。她握住他的手钻出来。
涧禾拉着她往上游。
裴渡提着夜光草跟在后面,三个人浮上水面,苏檀正在船头往下看,灰团趴在她旁边,两个脑袋凑一块儿往水里望。
荀杳翻上船,湿衣服冷得她打了激灵。铜铃兽从船尾窜过来,像块暖石头贴在她肩膀上。灰团闻着她的湿衣,闻了一下就退开,甩了甩头。
涧禾翻上来没打哆嗦,站在船头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弯腰把靴子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