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禾吃完第一颗到现在,两天过去了,他坐的时间越来越短,站起来走的路越来越长。
第三天荀杳醒来看见涧禾蹲在旧琴旁边,低头看着七根弦。他唇角那道口子结了痂,颜色淡了好多。
枯藤那边挖了一整天。
苏檀打头,短刀顺着藤根往下切,一层泥一层沙,根须越挖越粗,从绣花针变成了筷子粗细,红色的脉络在根皮下蜿蜒像活的血脉。
裴渡的水脉幼芽完全探进土里,三片红叶子贴着根长,叶片的纹路和藤根重叠,分不清哪条是水脉的,哪条是地脉的。
温回捏着三根银针,每隔半个时辰往坑底探一次,探完抽出来看针尖颜色。针尖从银白变成暗红色。
"地脉的水在涨。顺着根须循环。你挖开一层,它就往更深的地方退。你追它,它也退。"荀杳蹲在坑边往下看。
灰团也趴在坑沿垂下尾巴。
苏檀把短刀插回腰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她的衣上全是泥,左手缠的旧布条被泥水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仰头看了看坑沿的几个人,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块饼咬了一口。
大饼硬得硌牙,苏檀用力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左臂。旧布条底下,那道旧伤跟着她走了小半辈子。
从太素宗刚入门的时候落下的,阴天疼,雨天疼,下雪天疼得更厉害。后来不疼的时候也有,但她总觉得那里是空的,像是一截骨头被东西蛀了,外面皮肉长得好好的,里面是虚的。
昨天晚上苏檀吃了那颗朱果。
红色的果子卧在她掌心里,还带着枯藤上的湿泥。她把泥蹭掉咬一口,果皮破了,汁液淌下来滴在泥地上。
她三口吃完了。
果核像一颗热石子。
吃完之后她靠着墙坐了半个时辰。左肩膀开始发热。那道旧伤像被灵力灌满了,沉甸甸,暖洋洋的,像一截空了的竹管被人灌进了温水。
她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左臂不疼了。
她下意地甩了甩左手,没有熟悉的酸胀,没有骨头痛,什么都没有。她把左手举到眼前,皮肤下常年的青灰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粉粉的血色,和右手没什么两样。
苏檀把手攥起来又松开,如同换了别人的胳膊。她今天挖了一整天的泥,左手握刀,右手扒土,两只手轮换着来,坑越挖越深,她的手臂没有酸过一次。
"苏檀。"
温回的声音从坑沿上落下来。
苏檀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仰着头。
"上来歇会儿。"温回说,"你挖得太深了,底下根须太密,万一塌了把你埋进去。"
苏檀看了看脚下的红光。
根须在她脚下织成一张密网,红色的脉络从四面八方聚到中间,像一颗心脏埋在泥里,一鼓一缩地跳动。
她踩着根须的空隙,手脚并用爬上了坑沿。灰团往旁边退了两步给她让位置。铜铃蹲在原地,四枚铃铛朝着坑底。
苏檀在坑沿上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坑边晃荡着,鞋底沾满了红色的湿泥。温回两根手指搭在她左手把了把脉。
银针在她脉上悬了片刻,没有扎下去又收回来。"通了。"温回说,"旧伤那一截的灵脉接上了。以后不会再阴寒。"
苏檀把手拢进袖口里,眼睛亮亮的。
"地脉的水在退。"裴渡忽然开口,"我追到三分之二深度的时候,它不再往下退了。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荀杳往坑底看。
红色的光在根须之间流动,"下面有什么?"
裴渡看着荀杳,嘴唇动了动。"不知道。但水脉告诉我,底下东西是活的。"
灰团朝着坑底轻轻吠了一声。铜铃兽的四枚铃铛同时晃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坑底的红光亮起,有东西在深处睁开了眼。
苏檀把悬在坑外面的两条腿收回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云里的光变成灰白色,又快过午了。
"明天再挖。"苏檀说,"根须太密了,挖到天黑也挖不透。先歇一晚,让地脉的水再流一宿,明日下去,看看它退到哪儿去了。"
"回去?"涧禾问荀杳。
"回去。"她说。
几个人开始往回走。苏檀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了许多,衣上的泥块边走边掉。温回跟在她后面,裴渡落在最后,走几步停一下看看自己的手。
灰团在人群中间跑,坑底的红光在她们身后慢慢暗下去,像闭上了眼睛。
……
天亮雾还没散,荀杳蹲在坑沿上往下看。一夜过去,坑底的光比昨晚暗了,地脉的水流到了更深处,只留了余晖在根须。
裴渡昨晚在坑边坐到了半夜,天亮才回去,他的水脉幼芽探出来搭在坑边的泥里,红色叶片在晨雾里颤动,像守着什么东西。
苏檀左手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她的旧伤好了,这个动作她做无数遍,反复确认那条胳膊真回来了。
"你摘吧。"苏檀说,"第三颗是你的。"
荀杳从坑上滑下去,踩在根须之间,红光纹被她踩散又聚拢,像踩进了一潭水里。她在昨天挖的位置找到了那颗朱果。
它嵌在一簇粗壮的根须中间,被根须裹着只露出半个。红色的表皮沾着泥,表面的纹比昨天两颗更密,跳得更快像在等人摘。
荀杳的手指刚触到果皮,温热的触感从传上来。暖的如同刚扒出来的烤红薯。
"别怕。它认得你。"
荀杳顺着根须往里探。根须碰到她,默默让路。她两根手指夹住果子,轻轻往外一掰,果蒂从根须上断开。
小果子像一颗心。
她把它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荀杳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暖烘烘的像冬天的火盆。"上来吧。"温回说。
荀杳踩着根须爬上坑沿。灰团的尾巴扫着她的鞋子。涧禾唇角那道结痂的细口子看不见了。他看着她掌心里那颗朱果,目光淡淡:"吃了吧。"
荀杳把那颗朱果举到嘴边。果皮薄脆,牙齿一碰就裂开口子,温热的汁液烫到她的舌尖。果肉绵软像熟透的杏子,她慢慢吃完了一整颗。
果核比前两颗的圆润,她把它擦了擦放进袖袋里,吃完之后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感觉。
苏檀吃完后左臂很快就暖了,涧禾吃完骨头里的伤当天就修复。但她吃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胸口不暖,四肢不热,心里的温热
慢慢褪去,和吃之前没两样。
"没感觉。"她抬头看着温回。
温回的银针在她右脉轻轻扎了一下。针尖进去半寸拔出来,银白如初没有变红。
"地脉朱果认主有先后。"温回把针在袖口上蹭了蹭,"涧禾的旧伤最重,先修他的。苏檀的旧伤其次,你的伤不在明处。"
荀杳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刚才放朱果的地方,掌纹留了红痕,她攥了一下拳头,细痕隐进掌纹里不见了。
"在暗处。"温回把针收进囊里,"你的东西在更里面,果子慢慢往里面走,走到地方才会开始长。等着就行。"
裴渡从坑边站起来。
"地脉的水停了。昨晚到后半夜就不动了,停在那层根须的位置。水脉伸下去够不到,还差一点。"
"差多少?"
"大概一臂深。"裴渡比了比距离,"根须底下还有一层东西,水脉探不透。但地脉的水都聚在那儿,被东西兜住了,不漏下去也不往上走了。"
温回把三根针同时扎进坑泥里。她闭着眼等了一会儿,三根针拔出来。针尖全是暗红色:"底下是一层壳。地脉的水被壳兜住了,过不去。水脉也过不去。根须是从壳里钻出来的。"
"什么壳?"
"你挖开就知道了。"
苏檀拿起刀滑进了坑底。短刀顺着根须往下切,这一层的根比上面的粗,切下去刀锋碰到根皮,红汁液从切口出来沾在刀上擦不掉,亮晶晶的。
她往下挖了半尺深,刀尖碰到了硬物。
"有了。"苏檀抬头喊。
坑沿上的几个人凑过去看。苏檀用刀尖拨开湿泥,露出底下白东西,像块石头又像是老化的骨片。她用刀背敲了敲不像是空心,实心的厚壳。
"灰白色的壳。"苏檀用手擦掉壳上的泥,灰白色的壳像树木的年轮。裴渡的水脉幼芽探到灰白壳面。整条水脉颤抖,红光从他肘弯往手指涌,又像推了回来。
裴渡把右手缩回来,"退回来了。壳把水脉推回来了。不让碰。"灰白的壳在根须包围中卧着,红色的地脉水在壳下方一鼓一缩搏动,却一滴也上不来。
"明天再挖吧。"涧禾说。
"你吃了果子。"
"嗯。"
"管用的。"
吃完果子第三天。
荀杳醒了听见剑身入鞘的声音,涧禾站在她对面两丈远。他穿好了外衫,衣摆整齐不是前几天松散披的模样。
他今天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晨光落在涧禾的脸上。他面色没有那么白了,嘴唇上结痂的口子已经脱落眼窝的青色退得干干净净,眼底是清的,像有人把从他身上拂掉了旧尘。
他握着剑一步一步朝她走来。铜铃兽被他帅到了,它跳下地跑着迎上去,绕着涧禾转了一圈又跑回来。
"我好了,剑意回来了……"
荀杳看着他:"全好了?"
他抽出来的一截剑刃光洁如新,剑身没有一丝裂纹,从前碎了三截之后重铸的那些接口断痕全都看不见了。
剑身流光溢彩。
涧禾轻轻一推,剑身归鞘。
"骨缝长好了。剑心通明也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