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暗渠爬出来,天快黑了。
暮色铺在旧战场的地上。
荀杳翻上来先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铜铃兽从她脚边窜出来身上还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皮毛往下滴。
涧禾问:“回去的路怎么走?”
荀杳说:“顺着脚印走回去就行。”裴渡和苏檀过了好一会儿才翻上来,苏檀爬上来之后把铁棍往地上一扔:“底下那间石室我记住了位置,下次来直接挖。”
铜铃兽跑一段停一段,回头等一等后面的人。它湿透的毛慢慢干了,回到太素宗的时候灶房烟囱正在冒烟。
老刘把一锅水架上火看见院门被人推开,然后把一捧干枣撒进锅里。水汽漫起来他问:“找到了?”
荀杳说:“找到了。墙后面有一根琴弦。”老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竖着的琴弦?在墙后面?”荀杳点了点头。
温回听完她的话:“你把那根弦的样子再说一遍。”荀杳把暗渠底下的石室、铜钉、弦身都说了……“那是她亲手压进去的弦。落幽门封门,她在阵心放了一根琴弦。那根弦是整条暗渠的命门。”温回抬头看着荀杳,“弦还在就说明路还没断。你们走对了。”
铜铃兽舔着自己的前爪,温回看了一眼它的尾巴:“三铃长好了?”铜铃兽把尾巴竖起来朝她晃了晃,温回收回视线:“明天再去一趟暗渠。这回我跟着去。”
“明天天亮出发,你带路。”
“好。”
……
今日温回换了一根旧针,针尾比平时那根粗了一圈。荀杳从灶房出来攥着半块大饼,铜铃兽刚睡醒有点懒走一步晃一下,像还没完全从窝里爬出来。
涧禾把新铸的剑横背在身后。
温回说:“走。”荀杳把大饼塞进嘴里,跟上了她。
灰团看着她们走远,继续守着院门。
温回站在河床上等了几息,荀杳和涧禾跟下来,铜铃兽最后一个跳下来,三铃碰了碰裂缝壁响了一声。
暗渠入口处的石门还维持着昨天离开时的状态,门缝敞着两指宽。温回侧身挤过去:“门没锁,留着气口的。这扇门本来就不是封死的,是留给认路的人进的。”
她沿着通道一路往前走,经过那间有浮雕的石室时,她在琴圣闭眼的浮雕前面蹲下来看一会。然后她走到木梁前,侧身钻过去,动作利落。
铜铃兽跟着钻过去被木梁撞到头了。
琴弦和昨天一样还立在里面,青色光纹沿着弦身滑动。温回走到琴弦前面蹲下来,青灰丝线从她指尖探出去,线尾贴着琴弦底座,碰到交界处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那根弦:“这根弦……不是压进去的。有人从阵心拔出来的之后放进去的。拔弦的人想把阵心封死。放弦的人又想把弦留在这里等人来。”
荀杳那根琴弦说:“昨天我碰它的时候,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温回用针尖挑开了底座和地面的那道细缝。青色光纹没有弹开,反而顺着针尖往上爬了一小截:“底下有东西在等这根弦被拔起来。”
她看着那截爬上针的青色光丝,“镇心锁。这根弦压着一把锁。锁着的是阵心最底下那一层——天道宫沉下去的时候,落幽门的人把最后一道阵心封在锁底下了。弦一拔,锁就开了。”
荀杳问:“拔了会怎样?”
“拔了,天道宫废墟下那层封印的大阵就会露出来。封阵里面压着的东西也会跟着翻上来。明天再来拔。”
“明天?”
“明天。让这根弦在底下多待一晚。”
她把针尖上的青色光丝轻轻抖落,转身往回走。铜铃兽跟着她的步子一步没落下。
次日她们又到了暗渠。
这一次荀杳走在前面,温回跟在她身后,涧禾断后。铜铃兽的三铃响的节奏比昨天快。温回一路上没有说话,她把针换了一根更粗的,针尾缠了三四圈新丝线。
到了石室门口。
温回她没有碰弦,把青灰丝从针尾放出去,线尾绕过琴,从底座的另一侧穿出来,在底座外围缠了一圈,然后收回来在琴弦正面打了一个活结。
她打完结退到荀杳旁边:“我缠住了。你拔。”
“我自己拔?”
“你掌心里的弦和它是同源的。你拔,它认得你。”
荀杳伸手握住了那根琴弦。
它比想象中更粗更凉,她感觉到一阵牵扯——有东西顺着琴弦从地下正在往上走,走到她掌心的位置停住了。
她用力往上提了,琴弦没有动。
她又加了一分力,琴弦的锁芯转了第一圈。
她掌心里的灰白新和琴弦产生了共振。
荀杳把琴弦往上拔半寸,琴弦从底座里被缓缓抽出来。琴弦被完全拔出来的那一刻,青光向四周扩散。地面在震得石室的墙壁发出回响。
裴渡说:“底座下面是空的。锁开了。”
“她把这根弦压在锁上,不让人开。然后在外面刻了字,让能看懂的人来拔。那行字是她留给你的。”
荀杳看了看手里的琴弦:“锁开了之后会怎样?”温回说:“锁开了之后,阵心最底下就会露出来。天道宫废墟下的封阵会顶开。”
荀杳把琴弦收进布袋里:“还能撑多久?
“撑到我们回去。”温回转身,铜铃兽跟着她跑了两步。
锁开了。
底座的那道青光正在蔓延。
“阵心在动,旧水脉在跟着它重新流动。走得快的话,我们能在水脉活过来之前先到废墟北墙根。”温回站起来收针,“走。”
裴渡跟着跑几步,水脉幼芽亮着蓝光。幼芽的叶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展开新叶,“水脉真的在动,幼芽在往外走。”
快走那根木梁的地方。
“水脉在冲击河道。它被封了几千年了,现在锁开了,它在找出口。”他们从那根木梁底下钻过去,荀杳钻过去震感从她脚心传来,涧禾把荀杳往旁边带一步,让她避开了墙上刚裂开的地方。
走到那间小石室,原本干透了的笔洗里面多了一层浅水。
水面和裴渡幼芽同源的深蓝色。
她们从暗渠里翻出来,地面已经变了。
原本干燥的灰地上渗出潮气,暗河的旧河床正在渗出水往外冒。温回站在裂缝边沿
往北看了一眼:“水脉在走,北墙应该已经冒出来了。”她朝北迈了一步,“过去看看。”
北墙多了一道新的水痕。
“水脉确实活过来了。”她看了一眼太素宗的方向,“让其他人过来。”
北墙的水痕在不到一个时辰里变成了一道溪流。
水漫过砖缝渗进土里,水不多但一直在涨,苏檀蹲在旁边看:“水脉活过来了,底下那个阵心的水正在往外排。排完这一层之后,封锁的大阵会翻出来。”
温回把青灰丝线探进水里:“水脉在往废墟走。阵心底下的大阵应该在废墟北墙的下方,水排完了它就会露出来。”
她们沿着水流往北走。
走到北墙水痕停住了,水没有继续往北扩散,温把袖子卷起来探进水里,“封阵的盖子……阵心被压在这块石板下。”温回站起来甩了甩袖口上的水:“等水排干净再看。”
水下的空间被水灌满找到了新出口,在那儿形成了一圈漩涡。
水退得很快。
北墙的浅水在半个时辰内沿着来路缩回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走了。旧石板完整地露出来,方方正正嵌在墙下面。
“右下角有东西。”
荀杳绕到右下角,顺着温回指的位置看过去。
石板翘起来——有东西被贴在石板上,日久年深和石板融为一体。旧纸的边角和石板黏在一起了。她小心翼翼揭了一片,纸上残留的字迹:“石板是空的。别站在正中间。”
铜铃兽和荀杳退后两步,蹲在安全距离之外。这时石板突然陷了,温回说“阵心最底层压着的是天道宫沉下去之前最后封存的东西。不是水脉………”
石板沉到底不动了。
荀杳往下看,石板中央凹下去一块,露出一个方形的口子。口子底下黑黑的,看不清有多深,但有风从底下涌上来。温回的青灰丝线探进洞口:“到底了。是个石室。”她把线收回来,“不深。”
苏檀把弯铁棍伸进去探了探:“底下是硬的不是泥。”
石室四四方方比上面那间小一半。
墙壁上嵌着一只旧木匣没有锁。温回蹲在匣子前面:“没有机关。”里面画着一幅地图,比暗渠里铜盘上刻的更仔。
地图画着天道宫废墟,废墟中心标了一个红圈,圈里写了:“这里”,我坐在这里等你。你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温回说:“先把匣子带回去。这里不是久留的地方。墙下的封阵已经松了。阵心在底下,现在别急着下去。”
荀杳把匣子抱稳了:“回去再说。”
从石室里爬出来天黑透了。
温回把地图重新展开,地图除了废墟的红圈之外,地图边缘还标了三条线,从三个不同方向汇入废墟中心——一条从北墙这边过来的,一条从西边灰地过来的,一条从东边旧战场过来的。
温回用手指点了点东边:“这条路我们没走过。东边是旧战场最深处。”苏檀蹲在火堆边啃干粮,听见这话抬头说:“旧战场我翻过,没看见过什么入口。”
温回说:“封阵的边角露出来了,入口才会跟着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