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我和师兄才不是一对 > 68.青灰塔
    池晚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都发白了,她翻开最后一页递给青萱。那页纸上的墨色有深有浅……

    "最后一页写完了,剩下的事情不在纸上了。"池晚把册子收回去又拍了拍灰团的脑袋。"谢师兄站在石头上看了四天,你来了正好,省得他一个人蹲着。"

    谢灵洲站在侧廊的另一头背对着她们,他的手插在袖口里,肩膀塌着不像难过,更像把重担卸下了。

    她站到他旁边,风把她剑穗上的墨绿丝线吹得飘起来拂过他的袖口。

    "你师父说,"青萱的声音放轻了半截,"你真想留在这里也行。归墟阁那边他可以再撑一阵。"

    风把谢灵洲的碎发吹乱了,他抬手拨开露出眉毛下那双干净的眼睛,"嗯。

    青萱陪他一起往西看。

    灰地的边界上浮着灰雾,雾里偶尔漏出一丝银蓝光,远远的一闪一灭。

    "那是他们走的方向。"谢灵洲说。

    灰团跑过来蹲在青萱脚边看了看她又跑回池晚那边去了。池晚把碗里最后半口水喝完,碗底朝天扣在膝头上,水珠顺着碗一滴滴往下滴在灰团的鼻尖上。

    灰团打了个喷嚏,池晚这次笑出了声。她把碗翻过来,碗底干干净净一点儿水也没剩。她拿着碗朝东头走过去。

    风从西边吹过把青萱剑穗上的丝线一绺一绺掀起来又放下去。她盯着西边那道银蓝光,觉得这一趟可能要待得更久。

    "他们宗门——"青萱清了清嗓子,"有干粮吗?"谢灵洲把袖口里那截线香又掏出来点着了。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往西边歪了一歪被风吹散了。

    "有。"他说,"灶台在西厢。"

    青萱往西厢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线香烧了小半截,香灰落在他鞋尖被风卷着往西边滚了滚。

    "你什么时候回去?"青萱问。

    谢灵洲把线香换了个手拿。香头朝西,烟也朝西。

    "等我把它点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西边天空的银蓝光又亮了,谢灵洲看着那道光消失,把线香又举高了些。香灰一截一截落在风里,被风吹向西边什么也看不到的地方……

    青萱站在西厢门口看了一会儿,进去找灶台了。

    青灰色的塔如同海市蜃楼,荀杳走了一个时辰才摸清。那座塔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每走一阵它就近一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步步有回应却步步不到头。

    灰地渐渐变了。

    泥地重新变回细砂从灰白变成青灰,踩上去更软,鞋子陷下去半指才触到硬底。细砂下偶尔露出一截两截青砖。

    铜铃兽跑一段停一段,跑着跑着刹住了脚。它细砂里两只前爪按着地面,圆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前方不动。

    风把沙子吹出一层层的细纹,有东西在反光——银白丝线比头发丝还细,一根一根埋在砂层里,从四面八方汇向塔的方向像一张埋在地里的蛛网。

    "有人在纺线。"荀杳说。

    那些埋在砂层下的银白丝线和她掌心的线同源,但质地更韧,织出来的纹路也比她的更细密。她碰了碰一根丝线,整张网震颤来把砂面掀出波澜。

    银白丝线被涧禾的剑光一照就安静下来伏回砂层:"有人蹲在远处。"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塔,荒漠一块半塌的矮石壁的阴影里藏着动静。荀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石壁太高看不清楚,但她看见石壁垂下来一截银白丝在风里晃着,尾部系着一枚小骨片。

    骨片上面打了一个孔,线从孔里穿过去打了一个活结。

    "织娘。"荀杳说。

    石壁后面的人知道被发现了。那截银白丝线子一晃就收上去了,收得又快又稳,从石壁边消失连个线头都没留下。但紧接着,一根更粗的丝线从石壁甩过来,横跨三丈距离落在了她们脚下。

    丝线落地即化,化成一行字在砂面上浮了半息又散了。

    "别往前走。塔底有人蹲了很久了。"

    荀杳看着那行字散了抬头看向往石壁。石壁阴影里有一小团灰青色的轮廓动了,有人蹲久了挪了挪脚。

    那人没有露面,从石壁边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手上缠着密密匝匝的银白丝线,线轴在手心里转了小半圈,朝着西边的塔比了一个手势——三根手指并拢,朝下压了三下,意思是"蹲着的人有三个"。

    荀杳辨认出那个手势,织娘的手势是魔域的暗语,三指并拢朝下压是"危险"的意思,压三下表示"极危"。

    她没见过寒枝做这个手势——寒枝用叶子留信,用线头指路,从不做手势,但眼前这只手的主人对魔域暗语如此熟悉,身份不需要猜了。

    雪霁。

    涧禾也认出了那个手势。他的剑尖垂下没有指向石壁,那些埋在砂下的丝线最上面织着几个字——"塔底蹲着的人不是活人,但能动。"

    雪霁蹲在石壁阴影里收线轴,那只苍白的手从石壁边收回去,只留了一截丝线挂在石壁上,线尾系着一片灰绿色的干叶子——叶子上有一个"接。"字

    铜铃兽跑过去把那片叶子叼回来给荀杳。灰青色的人影没有现身,往石壁后面退入更深的阴影里。

    "她让我们接那根线。"荀杳说。

    那截挂在石壁上的线还在风里晃着,荀杳掌心的银蓝线跳起来——两根线碰上了,银白线自动缠上了她的指尖,像一条认出了主人的蛇绕两圈就收紧了。

    一股灵气顺着那根线传过来。

    灵力传到她的身体里,她看见塔里有东西动了。

    青灰色的尖塔有一扇半塌的门,门框上的砖石脱落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空间。那扇门刚才还是静止的,但现在门框边多了一只灰白色的手,瘦骨嶙峋,五指张开贴在门沿,要从里面挤出来。

    手没有动。

    但那只手的手指里嵌着东西——荀杳眯着眼睛认出来那是一截断掉的针尾。

    织布的针。

    落幽门织房里用的铁针,穿线孔还挂着一截干枯的银线头。

    温回的针?

    荀杳回过头看了涧禾一眼。根须蛇从他手上探出去,白须须朝那只手掌伸去,须尖颤抖像在辨认气味。

    "活的还是死的?"荀杳问

    。

    根须蛇往前探三寸,须尖触到门沿的时候,那只灰白手掌突然缩回门洞的黑暗里。有东西坠落在门框下方的砖石上。

    一枚旧针。

    木柄朽了,铁针覆着一层黑锈,针尖插在碎砖里。

    雪霁的丝线在荀杳指尖收紧了半圈。那根银白丝线牵引着她一步一步往塔的方向走,每一步都踩在埋着丝线的砂面上,像走在一条被织好的平路。

    铜铃兽替她数着步子。

    荀杳走到离门框十步远停住了。雪霁的那根线松开了——"到这里就够了,往前由你自己走"。

    她看了一眼石壁的方向。灰青色的轮廓退入阴影里看不见了,她听见有人说——"他护着你挺好。"

    荀杳看着塔底那扇半塌的门,门里黑洞洞的,那只灰白手没有再伸出来,但碎砖里插着的旧针还在。针尾的银线头在朝她招手。

    "走吧。"

    涧禾从她身侧跨了半步,剑尖挡在她和门框之间的空地上。根须蛇从他手上垂下来,白须须擦过她的手背"。

    门框里传来响动。

    “呲。”

    一声又一声。

    “呲。”

    荀杳听见了干涩的呼吸。

    她把手伸向那枚插在碎砖缝里的旧针。指尖碰到针的瞬间,门洞里那双灰白色的手又伸出来。

    这次手腕都露出来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腕骨缠着几圈干枯的银线,线尾拖地沾了灰,脏兮兮的。

    那只手没有抓她,朝她摊开了掌心。

    他掌心里放着另一枚青灰色的扣子,和师尊那枚、和她从土里起出来的那枚一样,荀杳没有立刻去接那枚扣子。

    她蹲在门框外和那只手对视。三枚扣子像同一根藤结出来的果子,被风沙磨得只剩一个形状却还能认出彼此。

    铜铃兽前爪按着地,圆眼睛盯着那只手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歪头看着她,尾巴尖甩了甩,意思是"接吧,没问题"。

    "没有残息。"涧禾说,"干净的。"

    荀杳碰到扣子边,那只灰白手往里缩了缩,好让她拿得更顺手。

    荀杳把扣子捏起来有一个"等"字的一半。

    "师尊那枚扣子背面刻的是等字的左边,这枚刻的是右边。"荀杳把两枚扣子合在掌心里,让它们贴在一起。

    门框深处有东西又动了。

    "进去?"涧禾问。

    门框的灰白手消失了,但门框内悬着的那根银线还在晃,线尾搭着砖缝里那枚旧针。她弯腰把那枚针拔出来,针尾的银线头自动缠上了她的手指,和掌心里的银蓝线绞在一起,绞三圈分不开了。

    针柄的木料朽了,她捏着都不敢用力,怕一使劲把柄捏碎了。但铁针有一银白的原色,"温回的针。"

    荀杳把针举起来对着光。

    针尖没有生锈,穿线孔挂着的干枯银线被她手心的银蓝线一碰,竟然软化了,线从灰白褪成银白,干枯变得柔韧。

    铜铃兽在门框里冲她叫,铃铛声弹出好几道回音,一道比一道弱。

    "底下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