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杳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卷轴上。她走近两步,石台旁边那只三首骨蟒最上面那颗头动了一下,眼皮撑开一条缝,绿色的竖瞳从缝里透出来。
涧禾跨了一步把剑横在身前,金光从剑刃上散出照亮了那只兽的侧脸。那颗头歪了歪像在辨认那道光的颜色。
它看了看涧禾,三息后把头放回去了,眼皮重新合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封先生在楼梯口看着:“它认得那把剑。宋弦持剑来过这里,它认得他。”
荀杳绕过三首骨蟒走到石台旁边解开那根旧绳。她把卷轴展开,里面的字迹是温回的:“情根化形第二重——线可凝刃。第三重——线可裹兵。第四重——线可附灵火。”她卷起来放进怀里。
谢灵洲看到了石台后面:“石台底下还有东西。”他蹲下去把石台松动的石板掀开,下面的浅坑放着一截断掉的旧布,布纹还能辨认。
他把那块布捞出来摊在掌心,布面上织着一道银蓝色纹路,和落幽门的灰线方向相反,颜色也相反。赵沉说:“这是寒枝织的线。温回留的。”
荀杳的沿着银蓝线摸了一圈,线没有断,还能摸到织纹的走向:“温回留了一截线在这里。她在告诉后人,落幽门来过,她也来过。”
三首骨蟒在荀杳经过的时候,中间那颗头睁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没有攻击的意思,确认了“是你拿了”就不管了。
回到药园,荀杳把灯芯挑亮,开始细细揣摩那本功法。池晚歪着脑袋凑过来:“第二重——线可凝刃。你现在就能凝。”荀杳把卷轴翻到第三页:“第三重——线可裹兵。”
她把暗金色的线从手腕上解下来,缠在木棍上试了试,线一贴上去就烧起来了,“能裹上。”她放下木棍,“不知道裹在剑上能撑多久。”
池晚想了想:“你问问他愿不愿意让你裹一下。他那把旧剑本来就缺一层皮。”荀杳又看了第四页:“第四重——线可附灵火。”她把卷轴收起来:“先把第三重修好。”
池晚在话本上写:“她拿回了温回的功法。第三重是线裹兵器。她说先把第三重修好。她没说裹谁的兵器。”
有情海的白芷到太素宗的时候是正午,日头正烈。她穿着一身白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圆髻,边跑边喊:“兰因让我送东西来——”跑到山门口差点被绊了,她攥着细长的木匣子。
池晚坐在歪脖子树下吃午歇,看着白衣少女跑进门把木匣子往石阶上一放,退了两步:“兰因说——‘你们拿到功法了,接下来该来水底殿一趟。’”跑得比来时还快,白影一晃就没了。
池晚连追都忘了追。
她看着白芷消失的方向,弯腰把木匣子拿起来往药园走。
荀杳正在研究温回的功法卷轴,金线缠在右手正在试着把线裹住木棍。池晚说:“白芷送来的,兰因让你去水底殿。”荀杳接过木匣子打开盖子。
一截白色的丝线,线尾缠着一片的银蓝色叶子。她说:“水底殿的门没关,你来吧。”池晚问她:“你去吗?”荀杳回:“去。”
荀杳去剑峰找涧禾:“蓝因让我们去水底殿。”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
“东西带齐。”他甚至也都没有问水底殿在哪。
“你那个卷轴三重修得怎么样了?”
“能裹上木棍了。裹剑还得再试。”
荀杳把那截木棍翻出来又试了一次,池晚在话本的末尾加了一行:“白芷来信说水底殿的门没关。明天要出远门了。希望水底殿没有看守兽。”
荀杳和涧禾到了有情海西岸。白芷蹲在水边的石头上:“兰因说你们今天会来。”她脚尖探进水里,“跟我下去。”
荀杳脱下鞋放在岸边走进水里。涧禾的剑鞘被水汽浸湿了。他们走进水里的每一步都在下沉,脚下的沙地变软,细碎的卵石硌着脚底。
水没过腰的时候,白芷停下来:“兰因说别用太多灵里,水里那些东西靠灵力波动认人。”白芷潜下水,银白的发尾在水底散开。
荀杳跟着潜了下去。水下比上面暗得多,墨蓝色的水只能看清三四尺的距离。涧禾的旧剑在水里亮不了,金光被水压住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影子。
白芷朝他们比了一个很“嘘,”的手势——停。
荀杳顺着方向往前看,水底有一座旧建筑的轮廓被墨蓝的海水包着,看不真切。那影子不像是一座完整的殿,更像一道立在水底的墙,长满了深色的水苔。
白芷浮上去换气了。
荀杳往前走了几步。她换了一口气看见一座倒扣的旧殿。门是开着的,门板褪成了灰白色,歪斜着靠在一边,门框上方的横梁上长满了暗色的苔。
她往门口游了几步,兰因坐在门里面。她背靠着墙坐着,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蜷着,披头散发,右手缺了食指。她说:“你把另一根簪子带来了。”
荀杳把怀里两根簪子拿出来。
“它们能合上。但合上前,你要先找到它们中间断掉的那截。”
荀杳问:“中间断掉了一截?”
兰因隔水传音:“琴圣那根和温回那根是一对,中间有一段断掉了。你得找到那截断掉的部分,才能把它们接回去。”
她没有说那截断簪在哪,但她抬手指了指脚下。
傍晚,荀杳回到水面上。白芷在远处的浅滩上晾头发。涧禾把旧剑抽出来检查,“她说中间断了一截,断的在哪?”
“她说断的那截在水底殿下面。”
水下更暗了。墨蓝的水压着视线,两丈外看不到。白芷在前面带路,发尾在水里拖出细长的白线,荀杳划水的幅度不敢太大,怕把淤泥搅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水底殿从暗处浮出来的时候,白芷侧身让开了路。她停在殿门外面指了一下殿底方向——就在那里,淤泥底下。荀杳顺往下潜,脚下变成了软泥,踩上去鞋子陷了半指深。
她把手伸进淤泥里,第一下什么也没摸到。往旁边挪了半尺又往里探了探。指尖碰到了一样细长的东西,
埋在泥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荀杳捏住它往外抽,淤泥被带起来。她攥紧它浮出水面的时候,白芷在浅滩上站着了。荀杳把那截断簪冲洗干净。水垢被刮掉露出的杏黄色玉质。荀杳把三截玉簪拼在一起。断面对齐一层光从接口位置散出来。
“接上了?”
“断面能对上,但中间那道缝还合不拢。”三截拼好后留着一道隙。“也许等那道缝合拢了,簪子就能用了。”
荀杳说:“玉簪的事先放了一放,那道缝合拢需要时间,急也急不来。”
赵沉从倒悬阁回来一直没怎么说话。回到太素宗客房,他把那块旧布展开看了一个时辰,布上缝着“封门。”
池晚路过客房,赵沉把布翻面指着那两个字:“有人把倒悬阁下面的路封了,封路的人留了这块布在里面。”池晚说,“温回的字收尾下沉,这个字收尾往上挑不是温回写的。”
后来荀杳在篱笆桩子上发现了那块布。被人特意放在那里的。山道上的赵沉走远了,肩上扛着铁杵没回头。
池晚把那块布和温回功法上的字对比。“倒悬阁下面的路,三百年前被人封了。封路的人留了一块布在墙缝里。布上有落幽门的线。那两个字的笔法不是温回的。”
她搁下笔看着那三截并排的玉簪又补上自己的想法:“那块布放在墙下,似乎是故意等人翻出来的。”
那块布在药园放了一天一夜。
池晚每天路过都会停下来,但她没有碰它。
第三天谢灵洲来了。
“赵沉说他不是第一次去倒悬阁。他在归墟阁的时候去过三四次。但以前没找到过东西。那块布是被人放在那。”
当晚赵沉来了。
“落幽门封路的时候把布留在墙缝里。那个位置我路过几次都没摸到,最后一次才摸到。有人算好时间放在那的。”
荀杳:“谁算的?”
赵沉:“我不知道。但放布的人知道你会去倒悬阁。”
“你看出什么了?”
“这块布不是落幽门的人放的。”
“你怎么知道?”
荀杳把布翻过来指着边角的折痕:“这层折痕被人压过的。不是新布。”她又指着布说,“这个针脚和落幽门的针脚方向不一样。”
“那这块布是谁放的?”
“放布的人不是落幽门,但他用了落幽门的线。让人以为是落幽门封的路。”
“那块布是温回的。”荀杳把布还给赵沉。
“你怎么知道的?”
“池晚认出来的。温回的功法有一个针脚和这块布背面的针一个样。”荀杳把布的边角翻起来给他看,“温回的针法是先落再挑。”
赵沉说:“我在归墟阁见过这个。有一卷旧档封口缝了一针。有人学会了落幽门的针法,用他们的线缝了东西。”
“温回封的路。”荀杳说,“她到天道宫之前,先把倒悬阁下面的路封了。她封路的时候,落幽门的人还没走到倒悬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