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低头看着那张图说:“最开始魇主画这张图的时候,她是蹲着织的……”
“后来她站起来过?”
“嗯。她说想看看太阳长什么样?那时候太素宗的光还能透过裂缝照过去。她看了又蹲回去。魇主说她织网的速度快了。看了太阳后手上有劲了。”
“她那里没有太阳,天是灰的。”师尊把剩下的药喝完说:“所以我给她画过一个太阳,画得很丑。她说我画得不够圆。”
“那你后来画圆了没有?”
“后来没敢再画了。怕画了还是不够圆让她失望。”
此时,峰顶的那朵花转了方向,花心朝着西边偏半寸。守夜的弟子以为看错了——花心正在往西边移。
仙人兜在山门挂出一幅新图。
图上画了两朵花并排开着,一朵灰白一朵杏黄,花心各有一粒光点,一粒银蓝一粒暖金。两条线从花心延伸出去,在半空中相遇打了个结。
图最下方写着:“两朵花,一棵树,一根线。”宗门弟子看完了,瘦子说了:“那她那边也能看见这朵花?”仙人兜用手指点了点图上那根银蓝线:“你问我不如问她。”
那朵花在夜里又变了一次。
池晚从山道上跑回来把所见所闻告诉荀杳。荀杳把灶里的柴火拨了拨,火苗蹿高一截:“两粒光点贴在一起了?”
“嗯,贴在一起的。”
荀杳把拨火棍放下,看到那朵花在晨光里开着,花心中心两粒光点一左一右,一粒银蓝一粒暖,然后她转身把烧好的水灌进铁壶里,提着壶出来浇菜。
师尊也看见了峰顶上那朵花感叹道:“这边一个那边一个,两头都亮着。”月见灵的花苞夜里冒了出来。荀杳坐在灶台边磨药,池晚靠在门说:“月见灵要开花了。”
荀杳的药杵停住:“你看见了?”
“看见一个苞。裹得很紧,但边缘是银蓝色的。”
荀杳回屋把铁壶灌满水浇在月见灵根部。水渗下,那九圈银蓝线依次亮一遍。
那夜池晚没睡好,她半夜爬起来守着,花苞在夜里松开了半寸。
天亮月见灵的花苞裂了。一片花瓣先顶出来,然后第二片、第三片……瘦子养成每天蹲山道看花的习惯。
“月见灵开花了。杏黄色的跟峰顶那朵不一样。”师尊说。
荀杳许久才开口:“一朵花在峰顶,一朵花在药园。一个西一个东,中间隔着半座山,但花心里都有光。”
师尊回屋前又说:“一朵是她接住的,一朵是你养的。两朵都是活的。”
月见灵的花开了三天,根部那九圈银蓝线多一圈。以前是九圈,现在变成十圈了。池晚蹲在原地又数了一遍:“十圈。原来九圈多了一圈。谁缠上去的?”
有人趁夜深人静的时候蹲在远处,手沿着月见灵的根绕了一圈。
仙人兜下午没有摆摊。他坐在歪脖子树下面低头画图。旁边蹲着几个弟子伸长脖子看他画。他画了一棵月见灵,根部画了十圈线:“月见灵的根多了一圈线。”
瘦子蹲在最前面:“这圈线是谁缠的?”仙人兜慢悠悠地卷起羊皮卷:“你猜。”瘦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饼放在仙人兜摊子旁:“替我带给那边那个人,就说这饼是太素宗山上烤的。”
那小块干饼被仙人兜收进了布袋子底。当天池晚话本上多了一句:“月见灵的根多一圈线是西边那人趁夜续上的。”
早晨池晚推开药园,荀杳背对着门一只手按在土上,掌心贴着第十圈银蓝线的位置。池晚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荀杳说:“它在动。
”
这时太素宗所有人同时抬头。
没有预兆,天光亮了一截。
瘦子蹲在山道上啃干饼,饼咬到一半觉得光线不对,一抬头那片压了二十多天的灰云往上抬了一丈。
云底原先贴着剑峰半山腰,现在多了明晃晃的缝隙,日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那根枝丫开的花上!
池晚跑出来,碗里的粥洒了半碗也没管:“它在退……劫云快退了。”荀杳抬头看着那道日光。
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太久没见过阳光了,一时有些不习惯。
师尊喝了一口茶,“寒枝织完最后一排网了。她把线收紧了。”荀杳问他:“师尊怎么知道?”
师尊把茶端到嘴边:“云退的时候,峰顶那朵花先亮。花亮完云才动。花连着她的线,她的线收紧的时候,云就会往上抬。”
那夜月见灵根部十圈线亮了一整夜。第二天一道新日光从云里漏下来。池晚踩在光斑上喊:“云又退了一丈。
荀杳看见了从没见过的画面——陌生女人握着一把白色的剑站在断崖边,那剑没有剑穗,没有纹饰,通体素白。
女人身边有个穿灰袍的男人,男人的眼睛是空的,没有光。女人的嘴唇动了。荀杳凑近看清口型——"别怕。"然后女人把剑劈了下去。剑身落下风声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一条白色的线。
画面在这里断了。
荀杳睁开眼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池晚看见醒了:“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一个女人站在断崖边举着白色的剑。”师尊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药问:“那个女人长什么样?”荀杳想了想:“和我有点像。脸型像,眼睛也像,头发比我长,眉心有一道细疤。”
师尊说:“那是琴圣。你看见的是她劈天那一剑。”荀杳抬起头:“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的眼睛是空的。她对他说了两个字——‘别怕’。”
荀杳问:“他听得见吗?”
师尊说:“空壳听不见声音。”
“琴圣劈天之后去了哪里?”
师尊药倒进水槽里背对着她:“她劈完天散了,转世成了你。所以你才能看见那幅画面。记忆一直留在你身体里,你到了因果觉醒的境界,它就回溯了。”
荀杳又闭了一次眼。
这次她看见的是灰白色的天,没有太阳,地上长满了银蓝色的草。有人蹲在地上织网,线从她手里出去,穿进灰地边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荀杳看清了那张侧脸——蓝灰色的眼睛,鼻梁很直,嘴角抿着。荀杳醒了,师尊问:"你看见寒枝了?"
"嗯,她蹲在地上织网。那地方没有太阳。"
"那地方叫九情魔域。"
师尊继续说,"当年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漏出去的情分了两路。
一路落到了太素宗这片地上成了灵根。另一路被门缝挤出去,落在西边那片灰地上长成了银蓝色的草。那些草越长越多,后来从草里有了人。魇主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他把那扇门漏出来的情丝接住织了网,织了三千年。三千年之后网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叫寒枝是魔域圣女。魇主收她做徒弟,两个人蹲在那里一直织到今天。"
他转过来看着荀杳,"这就是九情魔域的来历。他们不是魔,是另一边的人。"
池晚问:"所以寒枝不是魔?"
师尊说:"她只是在那边织网的人。
五日后。
守门弟子正在打盹,一道铁符飞来。他伸手接住被烫得缩了手,符面一圈焦痕,像被灵力烧着飞了一路。他没敢耽误,直接跑进山门去找池晚。
池晚正在药园收药材,守门弟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手里的簸箕放下来。
“师姐,天道宫方向来的铁符,烫得厉害。”池晚的手心也被灼了一下,但她低头看着符面:“天道宫的门开了。温回在门里面,齐长老坐在她旁边。”
“温回动了,她抬手摸了齐长老的脸。”池晚把铁符传给荀杳:“天道宫那边来信了。裴渡写的。”
荀杳:“温回动了?”
池晚见过温回的画像,是她托谢灵洲从归墟阁带回来的旧图,画上那人坐在禁地石室的角落里双眼空洞,像被绑住了。
“齐长老什么反应?”池晚又问了一句,“他躲了吗?”荀杳摇了摇头,“铁符上没写。齐长老躲了,裴渡会写的。”
师尊拿到铁符说:“温回能动是因为峰顶那根枝丫的长势改变了天道宫的灵力走向。枝丫把地脉送过去一截,温回脚底下的石面多一道暖意,她的手指才能松开。她在认人。先摸脸,再认人。”
池晚的话本又有了新素材。
她落笔写道:“温回动了。她在天道宫里站了那么久,可能已经忘了手怎么抬了……但她抬起来了……”
归墟阁的谢灵洲又来了。
他站在山门外面,衣摆上沾着一层灰像赶了很远的路。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攥着一封信。
池晚看见他蹲在歪脖子树底下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他画的是太素宗和归墟阁之间的旧灵脉走向图,那条线从太素宗地脉伸出去,穿过旧灵脉矿道,一直通到天道宫外墙的位置。
谢灵洲把信递过去:“归墟阁主让我送来的。他说那根枝丫快够到天道宫外墙了。”池晚接了信往回跑。
信上是归墟阁阁主的字迹:“那根枝丫触到天道宫外墙。如果你愿意,归墟阁可以出一队人来守住那段墙。”
谢灵洲还在山门口没有走。
荀杳走到在他面前问:“归墟阁守那段墙想要什么?”
“阁主说墙守住了,归墟阁南侧那条旧灵脉就能重新打开。那条脉被封了三百年,底下关着一截断掉的情根。”
“温回的?”荀杳问。
谢怜舟点头:“她的情根被抽走的时候,有半截断在了归墟阁南侧的矿道里。那条脉被封了三百年,阁主一直想打开。但结界太厚了,只凭归墟阁的灵力推不开。枝丫长到天道宫外墙,地脉和旧灵脉之间的结界会变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