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夜里那根枝丫分杈了。
守夜的弟子在山道打盹,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原本光溜溜的主干上冒出来两根细细的侧枝,一左一右岔开,像有人比了个“二”字。
他愣了好一阵,转头喊旁边的人:“你过来看看,那根枝丫……”旁边的弟子凑过来看:“昨天还没分杈。”
两个伙房女使端着盆出来倒水,抬头看了一眼峰顶,手里的盆歪了,水洒了半盆。藏经阁那个老头推开窗户,脑袋探出窗框看了很久,缩回去也没关窗。
弟子们在演武场边吃着边看,有人把干粮举起来对着两根枝丫比了比:“它比饼粗了一圈。”旁边的人说:“你天天在这数人家粗多少,不如去药园帮忙浇两垄菜。”那人把干粮收起来:“我不敢去,池师姐的扫帚太长了。”
药园里,荀杳的铁壶沿着新根淋水。月见灵的根往外扩半丈,新抽的叶片边闪着银蓝色的光。
池晚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又搁下了:“你那根枝丫又开始分杈了。”
荀杳:“嗯,知道了。”
池晚看她浇水浇得稳稳当当,左边三圈右边三圈,不急不慢的,像在等东西自己长出来。
剑峰那根枝丫长到了第十天,主干已经有手腕粗了。
整棵枝丫在峰顶散开了一片小树冠。
最顶端那朵灰白色的花还在,比刚开的时候大了一圈,花心中央那粒银蓝色的光点依然亮着,白天看不太见,到了晚上就格外亮。
劫云被那根枝丫顶住,再也不往下沉了。灰云悬在半空中被从底下托住了。
山道上的弟子习惯每天抬头看看那根枝丫,有人给它起了名字叫“顶天的”,被旁边的人听见了笑半天。
师尊坐在窗台边也能看见那根枝丫。他突然开口问:“她那边能看见这棵树吗?”荀杳闻言停下:“谁那边?”
“魔域那边。”师尊说,“寒枝能看到这边的天,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这棵树?”荀杳把药渣倒进碗里:“她那边没有太阳,天是灰的,看不看得见全看那枝丫有没有长到她能看到的高度。”
夜里池晚去山门口收木盒。盒子里是一幅画——歪歪扭扭的树枝和峰顶的差不多,她说:“看见了。第三根侧杈是不是比左边那根细一点?”
荀杳提笔在下面回:“第三根是昨天刚冒出来的。”她把羊皮纸放回木盒里,傍晚收回来,纸上多了一行小字:“那就是还没长全。过几天就好了。”
池晚把这段对话从头看到尾:“她在那边看这棵树,比你在药园看月见灵还仔细。”荀杳把木盒放回窗台上:“她那边看不见太阳,只能看这棵树。”
枝丫长的第十三天,仙人兜在山门口摆摊的,羊皮卷上多画了一条线。池晚去买干粮路过看一眼,脚步顿住了。
那张羊皮卷上画的不再是太素宗——他画了两座山,山中间隔着一大片空白的距离,一条银蓝色线从左边画到右边,把两头连在
池晚蹲下来问:“这条线是什么?”
仙人兜把笔放下:“魔域那边传过来的图。她说她看见那根枝丫了,不光看见了,她觉得枝丫长到她够得到的地方。”
池晚呆住:“够得着是什么意思?”
仙人兜:“就是字面意思。她伸手能够到那根枝丫的尖了。”
池晚抱着干粮跑回药园,荀杳蹲在畦垄边松土。她把羊皮卷铺开:“寒枝画的新图。她说她够得着你那根枝丫了。”荀盯着那张图。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卷新羊纸铺在桌上,提笔画了一根竖线又画了几根分杈。她把羊皮纸放进木盒里推到池晚面前:“送回去。”
池晚跑到一半打开盒盖看了一眼又继续跑。里面是荀杳问寒枝:“你够着了没有?”隔了一天木盒回来,寒枝说:“够着了。你画的最上面那一根我碰到了。”
荀杳对池晚说:“她说她碰到了。”
池晚正在啃干饼,闻言手里的饼停在嘴边:“碰到什么了?”
“我那根枝丫最上面的分杈。”荀杳说,“寒枝碰到了。”池晚把饼从嘴边拿下来:“那她能不能顺着那根枝丫走过来?”
月见灵根部那九圈银蓝色线亮了一整夜。瘦子对旁边的人说:“师姐今天心情好像不错。”旁边的人白了他一眼:“你连人家心情都看得出来?”瘦子说:“线比昨天亮了一截,不是心情好是什么?”旁边的人没反驳。
荀杳坐在药园的门槛上没有入睡。涧禾从剑峰走过来,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新的银蓝线,荀杳低头看着那卷线:“哪来的?”
“山门口。仙人兜说寒枝托他转交的。”涧禾说,“她说这根线粗,能缠得更紧。”荀杳把脸转向涧禾:“她让我们缠紧点。”
“那就缠紧点。”
枝丫长到第十五天,药园里出事了。
池晚想着摘两片月见灵的新叶泡水喝,手指刚碰到叶子,整个人僵住了。她声音发紧:“月见灵下面在震。”
荀杳弯下腰把耳朵贴在根部。土底下有东西在动,月见灵跟着抖了一下,叶尖噼里啪啦往上扬。荀杳按住那九圈线,掌心刚贴上去就被烫的弹回来。
线在烧。
剑峰的枝丫在风里剧烈地晃着,顶端那朵花一开一合。池晚也看见了:“那棵树怎么了?”话音未落枝丫定住了。
银蓝色的光沿着主干一路往上烧,烧到顶端那朵花,花在光里炸开成一团灰白色的碎末,碎末被风卷上天。
劫云下的灰白色开始翻涌了。风从西边压过来,带着陌生的气息。弟子说:“云在动。”那朵灰花炸开后的碎末一片片粘在云底。
剑峰上那根枝丫顶端空了。它顶上那朵花了无踪迹。
花没了。
仙人兜傍晚收摊后没走。他蹲在歪脖子树下把布袋子里的羊皮卷都翻出来,一张张铺在地上。池晚跑过看见羊皮卷上的线全在同一个位置断了——从太素宗延伸到西边的线,像被人拿剪刀剪了一
刀。
“寒枝那边出事了。”仙人的手指着图上的断口,“枝丫顶到魔域边界,劫云感应到两边通了,它主动封了那道口子。花碎了。”池晚问:“寒枝人呢?”仙人兜把图卷起来:“线断了,未知。”
池晚跑回药园喘匀了气:“仙人兜说线断了,寒枝没松手。”荀杳看着西边:“我知道。花碎了,她的线还在。”
她把羊皮纸推给池晚:“送回去。问她手有没有被烫到。”当天夜里收到寒枝的回复:“线没断。花没了还能再开。”
过了几天,峰顶那根枝丫的重新鼓出了一个小苞。那朵灰白色的花又回来了。瘦子第一个开口:“它又回来了。”
瘦子发现那朵花重新长出来了。
那天他照例在山道上啃干饼,啃了两口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峰顶。花苞裂了一道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
瘦子把干饼往怀里一塞,朝旁边的人喊:“开了开了!”旁边几个人同时抬头,那道裂缝在慢慢撑开。
花瓣一片一片往外挤,边缘带着一圈淡淡的银蓝色,像被人用笔描过。最后一片花瓣展开风停了。整座太素宗安静了三息。风重新动起来,那朵花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跟下面的人打招呼。
瘦子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说:“它又回来了。”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当天中午,山道上站了比平时多一倍的人。外门弟子、伙房女使、藏经阁老头,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仰头看着峰顶。那朵花在正午的日光里显得有些透明,花心中央那粒银蓝色的光点正一明一灭地亮着,像是在跟下面的人眨眼。
药园里,荀杳蹲在月见灵旁边,铁壶里的水沿着根部一圈一圈渗下去。她听见外面的动静但没有起身。那九圈银蓝色线在水渗进去之后慢慢亮了一圈,像是有人在远处拨了一下灯芯。
池晚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攥着刚从山门口收来的木盒。“寒枝的图到了。”盒子里叠着一张羊皮纸,纸上画了一朵花,灰白色的,和峰顶那朵一模一样,花心位置点了一粒银蓝色的光点。背面写着一行字:“我替它挡了一下。没挡太严,留了一条缝,让它重新长出来了。”
荀杳看完之后提笔在下面回了一行:“挡完手疼不疼?”
她把羊皮纸折好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递回去:“送回去。”傍晚木盒回来了:“手没事。花开了就好。”
月见灵又抽了一片新叶子,池晚喊:“荀杳,月见灵新长了一片金色的叶子。”荀杳对着空气说:“她那边是灰的,看见这片金色大概会觉得亮堂。”
师尊躺了七天终于能走动了。
他扶着墙从屋里出来往峰顶看。那朵灰白色的花还开着,荀杳端着药来到他旁边。“好看吗?”
师尊把碗接过来:“光比我那时候亮,寒枝接住了。”荀杳掏出那张图给师尊看,画上的小人手里攥着一根线。
她指着那个人影说:“寒枝就这样蹲在魔域织了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