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昨晚去了一趟归墟阁,袖口上沾着露水和草籽。他走到院子里站住看着地上两把琴。"白绝的壳裂得更快了。顾子期说它站的那一圈地都碎了,碎壳落了一地,新的壳长出来又裂。"
"还有多久?"
"今天之内。撑不过天黑。"
荀杳的落在琴弦上,第七根弦距离上次弹它已经过了两天了。弹下去的声音不像前七根那么散,这一根是往回收的像把口子封住了。
第八根弦比第七根更紧。
她手指压下去的弦上有一股弹力像在跟她较劲。她用力弹出去。旧琴的九根弦全弹完了。九根弦发出长鸣。
琴身上那道裂消失了,琴面光滑如初。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绝没有醒,没有声音从归墟阁传过来。
所有人都在等。
荀杳的手指还搭在第八根弦上没拿开。
温回把银针从琴尾里拔出来,针尖干干净净的没有沾到光。"琴身的灵气没灌进去。"她看着针尖,"正琴弹完了但灵气堵在你身上。你身上存着的灵气没有顺着琴弦灌出去。"
"灵气堵了?"
温回指了指那把镜像琴。九根弦还是松的软软地搭在琴身。
"反琴放灵气,正琴收灵气。但你弹正琴的时候,灵气应该从你身体里经过琴弦灌出去,现在它灌不出去。因为白绝的新壳裂了,它不接灵气了。"
"那怎么办?"
正琴弹完了,灵气没灌出去。白绝的壳裂了,不接琴声了。
迟砚攥着第三张布走进院子里。
他把布铺在地上,图上画的归墟阁正殿的阵眼——白绝的壳已经裂了,壳片从阵眼往外散了一地,中间空出一个黑黢黢的洞。
"顾子期说白绝塌了。壳碎了,它缩回阵眼下去了。地上的壳还在,但壳底下是空的。"荀杳把旧琴和镜像琴收进储物袋:"去归墟阁。"
两把琴都压在肩上走山路不好走。
旧琴实木的重死了压得肩膀酸。
镜像琴轻一些,但琴身比旧琴长,横着走总磕到路边的树枝。荀杳走半里就换了背法,把旧琴背在背上,镜像琴横抱在怀里。
涧禾走在她前方,一路用剑拨开挡路的灌木。
山路从清早走到中午,热起来了,汗从荀杳往下淌,"还有多远?"
"归墟阁外围那片松林。"
迟砚朝前指了一下,"翻过前面那道矮坡就是。"
矮坡上全是碎石头。
翻过坡就开阔了。
正殿和之前不一样了——金色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一层灰蒙蒙的纱幔,垂在半空把正殿整个罩住了。灰纱下能看见地上的碎壳,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霜。
顾子期朝他们招了一下手。
他身边还有两个太素宗的弟子,都蹲在石头边看着归墟阁。
"楼塌了。"顾子期压低声音,"今天寅时碎的。隔着半座山都听见了。碎完光就暗了,变成这种灰蒙蒙的罩子。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荀杳蹲在他旁边往正殿看。
"白绝呢?"她问。
"缩回去了。碎完壳底下空了,但灰纱罩着进不去。我试过靠近,走到正殿门口被灰纱挡回来了。一点都不疼但推不动。"
"底下应该就是阵眼原来的位置。白绝缩回阵眼了。"
温回说:"灰纱是灵气逆流形成的气墙。白绝缩回去把自己壳里剩下的灵气全放出来,封住了入口。等它缓过劲吸收了这些灵气,新壳会从底下重新长出来。"
"要多久?"
"半日。"
荀杳低头看着两把琴。
"正琴的灵气灌不进去是因为白绝不接。但如果我把两把琴同时拨响呢?"
温回看了她一眼。"你同时弹?"
"正琴弹出来的灵气灌不进去,反琴弹出来的灵气往外放。如果两把同时响,正琴的灵气和反琴的灵气会对撞产生灵力,那灵力有可能砸开灰纱。"
"也有可能把你掀出去。"温回把银针收进袖口里,"两把琴同时弹灵力比你单独弹反琴大两倍。你身后得有人按着你。"
涧禾蹲到她身后,两只手悬在她肩膀上方,"开始?"温回问。
荀杳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按着正琴第一根,右手按着反琴第一根。
两边一硬一软,她同时拨下去。
两股琴音出来,一道白光炸开把她整个人往后掀。两只手把她死死钉在原地。她后背撞上涧禾的胸口被他兜住了。
灰纱上被她砸开了一道缝。
"第二根。"她同时拨下了两根弦。
……第九根弦还没弹。荀杳再往下按半寸就能出声。白绝站在石台上看着她,右臂上那道裂缝还在渗光。但它坐下来的姿势却像个等饭吃的孩子。
"你叫荀杳?"它问。
荀杳说:"你早知道了。"
"知道。"白绝转了一下"脸",“你背后那个人叫涧禾。他心口那道剑光挺亮的。我以前见过一个人也有这种光。那个人不肯帮我。后来她死了。"
"琴圣。"
"就是她。"白绝盘腿坐着。"她把我从天道身上打碎了。三千年她自己也碎了。她死前对我说——'你会等来下一个人。她比我强。'"
荀杳问:"她说的下一个人是我?"
"她没说名字。"白绝右臂上的裂缝又扩大,金光流出来更多了但它没管,"她说那个人会带着两把琴来。正琴弹七根收我,反琴弹九根放她。剩下两根琴弦是留给她自己。"
"什么意思?"
"第九根弹下去我就散了。重新变成最初的那口气。那口气会顺着你的琴弦走进你身体里,把你们家老祖宗留给你那根因果线续上。你弹完第九根,我就变成你身体里的一口气了。不再是天道白绝了,我是你的一部分。"
荀杳蹲在旧琴前面没动。"你一开始骗我来这里,说弹完你会醒。"
"我不这么说,你可不敢弹。你怕我醒了之后杀人。但你现在知道了,弹完我就没了。"
涧禾忽然开口了:"你告诉她这些,她就不怕了?"
白绝转过头朝向涧禾的方向。
"我怕她不肯弹走了。我的壳已经裂了撑不了多久。她不弹,我自己碎成灰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我只想留口气,变成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也比全散了强。"
"弹吧。弹完你拿走那口气。不弹的话我就在这里碎了。"
荀杳看着白绝。
它等了三千年才等到了她。想让她把琴弹完,自己变成她身体里的一口气。
……
荀杳把琴解下来没弹第九根弦。
白绝坐在石台上,右臂的裂缝已经走到肩膀了,但它没催她。
"我不弹。"她说。
"什么?"
"我不弹。"荀杳往后退一步。"你的壳裂了撑不了多久,但我不弹了。"
白绝的肩膀垮下去一截,像灵气被抽走了。"你怕了?"</
p>"我不是怕。"荀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弹了八根。琴圣说第九根是留给自己的。那个人是我没错。但我不想要你进入我的身体里。"
"你不要,我就散了。"
"你散不了。"荀杳跟白绝平视。"你散不了,三千年了你都没散。你会在底下重新长出来。长完了再从裂缝里爬出来。"
白绝沉默了。
涧禾俯视着石台上的白绝:"你在这底下长了三千年,从来没人跟你说过话吧。"
白绝抬起头。"没人跟我说话。琴圣碎了就没没人理过我。"
"那你听我说。你在这底下再长三年,三年后我们再来看你。"
"三年后呢?"
"三年后你还愿意变成她身体里一口气,到时候再说。那时候你想明白了要自由也行。"涧禾把琴拎起来。
白绝问:"三年后你们会来?"
荀杳答:"会。"
天亮了。谢灵洲和青萱蹲在松林的乱石堆守着,看见他们出来了,两个人同时站起来。青萱先走过来问荀杳:"弹完了?"
"弹了八根。第九根留着。"
"留着?"
"三年后再来。"
"三年后再来?"
"你嫌久?"
靡靡之音,一切都是天意……
回来后第二天,青萱拿了一把扫帚把她屋里的灰尘扫一遍。屋小就一张床。青萱从床底扫出来两颗枣核,灰扑扑地滚到门口。
她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窗台。"你床底下埋过枣?"荀杳抬头看那两颗干枣核。"灰团叼过来的。它喜欢把东西藏在床底下。"
青萱把扫帚靠在墙边坐下来。她来太素宗之后头发一直散着没梳起来。脸比之前胖了点,下巴不尖了。
"你不回去?"荀杳问。
青萱把头发往后拨,"晚点。"
"迟砚呢?"
"在劈柴。"
"谢灵洲呢?"
青萱把头发别到耳后,语气没变。"也在劈柴。"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药园那边传来一下一下的劈柴声,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挥的斧头。
"一个劈柴,两个也劈柴。"荀杳说。
"嗯。"青萱扫帚拎着往屋外走,荀杳看着她拎着扫帚拐进了柴房。过了没多久声停了。青萱说:"你俩别劈了,吵死了……"
然后又是劈柴声。一下,两下。
灰团叼着一颗青枣,它把枣放在她鞋子上仰头看她。枣还是青的。
"枣还没熟。"
灰团的尾巴摇了摇。荀杳把枣捡起来放在窗台上,灰团又跑回药园去了。
丁叔从药棚里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把绿秧苗,蹲到水渠边沿开始往土里插。"旧根须挖了,枣树今年不结果了,种点灵草补补地气。"丁叔把秧苗插进沙里用手按实"你那个三年后要用的琴弦,得在灵草长成之后才能弹。"
"三年后。"
"到时候灵草也长成了,白绝那边壳也长好了。那时候你弹最后一根比现在弹好。"丁叔把最后一把秧苗插完,"但你得先管你自己。你弹了八根弦身体里存着两股气,一股正的,一股反的。正反在你身体里打架,你不把这口气顺了,后半年你连路都走不稳。"
"怎么顺?"
丁叔朝药园外面努了努嘴。
"找个人天天跟你待着,顺着你的气息走。阴阳调和,这样那两股气融合不用吃药。"他抱着空筐子走进药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