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顾恪雪的话一语成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有事,特命楚则遇为征北将军,总领延边军务,军政皆由卿断,若有急务可代专行。”
“明日辰时务必启程,不得有误。”
随着翰州军情的进一步恶化,必须要有新的血液注入边疆。三月,楚则遇还是等来了一纸冰冷的军诏。
等传送圣旨的内侍一走远,楚则棠就开始满屋子哭闹。她将自己屋内能摔的东西全都扔了一地,只留满地狼藉。然后一个人蜷缩在被窝里,谁叫也不肯出来。
楚则遇不知如何安慰伤心的妹妹,坐在床沿轻唤她:
“棠儿乖,先出来把午膳吃了吧。”
楚则棠裹着被子缩得更紧,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透出:
“你走开,你这个骗子,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棠儿,圣旨已下,如今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楚则遇语气里透着疼惜,“你相信哥哥,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我走了以后没人照顾你,你先乖乖回外祖家好不好。”
“到时候我们还能一起过年,你想待在孟京还是青州都随你,哥哥发誓。”
“可是当年爹娘也是这般说的!”她的声音猛得拔高,尖锐的字句重重砸在楚则遇身上,叫他无法出言反驳。
他苦笑。是啊,当年爹娘也是这般许诺他们的。
楚则棠将被子一把扯开,小脸哭得通红,头发也乱糟糟的,好似顶着一头鸡窝。她怔怔看着楚则遇,语气是自己也陌生的冰凉:
“哥哥,爹娘再也没回来了。”她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说出的话也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气竭地跌倒在楚则遇怀里。
“他们当年说走就走,将我抛给你相依为命,你比谁都清楚我们两人的日子有多难过的,你如今又怎么忍心抛下我送到外祖家?哥哥,你说话啊!”
楚则遇不知说什么。
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又如何辩驳?
楚则遇轻抚着她的发顶,为她整理好揉乱的秀发。若换作以前妹妹这般发脾气,他只要说几句软话,再买点饴糖就能哄好。可今日,显然不行了。
怀里的楚则棠浑身冰凉,泪水糊满了他的衣袖。恍恍惚惚间,他又忆起了从前。爹娘出征的前夜,她也是这般躲在自己怀里抽噎,一转眼之间,这么多年过去了。
“哥哥身为大桓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况翰州是爹娘用生命驻守的地方,他们视翰州的百姓如子,我理应……”
楚则棠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话,嘴角悬起一抹冷笑:
“爹娘待他们如此,那百姓心中又是怎么想的呢?”
“若是胜了便是感恩戴德高歌赞颂,可若是死了,若是死了呢……”
那年街巷上的流言蜚语深深扎在她心里久久不能忘怀。她不明白为何要为一群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保家,为何要为冷血无性的君王守国?
她只想一辈子和爹娘还有哥哥好好生活在一起,一家四口永不分离。
可命运从来不会偏袒谁。
“楚则遇,你真虚伪。”
“你敢说你心里的想法和我有何区别吗?”
楚则遇扪心自问,没有区别。可是明晃晃的诏书摆在他面前,他没有退路了。
他无可辩驳。
“乖,先把午膳吃了,要打要骂哥哥随你。”他悄声退出妹妹的院子,嘱咐看守的丫鬟将饭热了直接端到她床头。
楚则棠不想理他,又将自己蒙到了被子里。
……
颁布圣旨的阵仗浩浩荡荡,浮清书坊就在对门,萧苓玉一家不可能没听见。
她不知他心里是如何想的,想去对门看看,毕竟分离的日子就在明日,她肯定要好好道个别。
开门的是素姨,脸上愁云密布,脸色并不好看。
“萧娘子,郎君如今不想见人,你还是请回吧。”
“他不开心吗?”
“他是不是不想去翰州?”
“素姨你倒是回句话啊。”
素姨被提前嘱咐过,死活也不肯吐露半分,含糊道:
“娘子莫要为难我了,明日郎君就要启程,要收拾的东西太多,没时间招呼娘子了。”
萧苓玉奇了怪,平日里就算他忙,也没有不请人进屋的道理。不过是他在书房里忙公务,她在庭院里逗翘翘玩,两人互不干扰。
今日这是怎么了?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素姨这关过不了,萧苓玉也没过多纠缠,步子一转往其他地方走。
见她离开后,素姨轻叹一句“作孽啊”,轻手轻脚地将府门阖上。
不让她走正门,那总没说过不能用其他方法溜进去吧?楚则遇就是这样,一有麻烦事就把自己关起来,什么也不说。
幸好他有自己这么一个洞察人心的好邻居,不然哪天郁结成心憋死了都不知道!
她先是蹑手蹑脚地翻上楚则遇院子的围墙,半个人影也没瞧见,竹晖也没守在门口,想必没待在屋里。她立马换了目标,攀到楚则棠的墙头。
冲着楚则遇一通气发泄完,楚则棠也没有上午那般情绪激动了,只是一个人楞楞地坐在自己院子里发呆。手里还握着大把的野草,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叶子,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光秃秃的茎杆。
听到屋檐上的动静,她木木地抬起头,正好看见萧苓玉利落地爬墙。
“苓玉姐姐,你怎么不走正门?”
萧苓玉也想啊!
“你哥哥不让我走正门,我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还没等楚则棠搬来梯子,她已经翻身而下。
刚刚在屋顶上没看清,这下落了地,萧苓玉立马发现了楚则棠红肿的眼眶。
“怎么了这是?”她急急拉住人,“棠儿,有事就和姐姐说,别自己一个人憋着。”
“苓玉姐姐,我没事儿。”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拍了拍萧苓玉的手背,“只是哥哥明日要走了,有点不舍。”
在床上躺了几个时辰,她也想清楚了。楚则遇也是无辜,她何必又和亲哥呛声,到头来还是伤了自家人的心。
可她又执拗地不愿拉下面子主动和他好好说话,便将萧苓玉当成了救星:
“姐姐,我早上同哥哥吵架
了,说了好多让他伤心的话,你去同他说一声呗,就说我不和他置气了,晚上好好吃顿饭。”
“毕竟,他明日就要启程了。”说到这儿,她的眸子暗了暗,垂下头,整个人写满了难过。
萧苓玉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吧,包在姐姐身上。”
“你中午没好好吃饭吧,我娘中午刚包的包子,酸菜猪肉馅的,一直在蒸笼上热着呢。”她从怀里掏出两个摆在桌上,“快趁热吃吧!”
楚则棠抽抽鼻子,偷偷抹去刚滑落的眼泪,紧紧抱住萧苓玉。温暖的怀抱里透着一丝清甜的香味,她莫名安心了几分。
她接过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眼泪差点又滚落下来。她的苓玉姐姐就是这般好,这般叫人心暖。
“丫鬟说我哥找完我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祠堂。姐姐,我好像犯错了……”
“棠儿才没有犯错!”萧苓玉不忍看她自责的模样,急急否认,郑重道:“有时候发了脾气才能叫旁人知道你心里的真实想法,不然家人间猜来猜去,反而要消磨了脾性。”
“可是……可是我说的话真的太重了。”楚则棠咬着唇,仍然一副后悔的模样。
“那就等晚上好好同你哥哥说说话,这件事就过去了。”萧苓玉的手轻轻蹭了蹭她的脸,“你哥哥脾气这么好,怎会与你置气。”
……
祠堂门口。
沉重的木门半掩着,只能看见里面透出的明明灭灭的微光。按楚则棠说的,他已经将自己关在里面整整两个时辰了。
她在门外踱着步,思忖着该不该进去。他正是难过的时候,想和爹娘好好说说话,自己一个外人应该不合适吧。可他都跪了这么久了,要是晕在里面了怎么办?
最后刚下定决心想踏进祠堂,半只脚都迈进去了,又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包子,真是大不敬,于是连忙取下放在一边。
楚则遇听到门外的动静皱了皱眉:“我不是说过了吗,不必叫我。”他以为来的人是竹晖,语气里夹杂着隐隐的不耐。
“楚则遇,是我。”萧苓玉探进来半个脑袋,怯声道:“我怕你出事,来看看你。”
“可以进来吗?”
“不进来也没事,我不打扰你。”
楚则遇没想到来人竟是玉娘。他不想让她瞧见自己这副模样,是以早早就嘱咐过素姨。
久跪的双腿早已麻了,原本没什么感觉。可听到门外玉娘怜惜的声音,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痛楚。
“你进来吧。”他语气平平,没有丝毫波澜。
萧苓玉得到首肯,这才迈进房内。整个屋子漆黑一片,案台上燃烧的红烛是这里唯一的光源。晦暗的光洒在楚则遇半张脸上,将整个人衬得更加无助。
萧苓玉的心不可控制地抽了一下,胸口闷闷堵得发慌。她恭敬地取下案台上三根新香点燃,再虔诚地插上。
祠堂里没备着蒲团,她没在意,直接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一系列动作让楚则遇看得惊愕,他张了张口:
“玉娘,你不必如此的。”
萧苓玉冲他摇摇头,恬静地笑笑,示意他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