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完乔丛后,顾恪雪被楚则遇提着耳朵,拉去一起给温府和萧家赔礼道歉。
本就是自己理亏,顾恪雪没有丝毫怨言,亲手拟了礼单,屁颠屁颠地跟在楚则遇身后当鹌鹑。
楚则遇在青州虽然官职不大,但确确实实做出了实绩,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出了这事,温父温母原本对官府极其不满,青天白日怎么就让人将自己女儿掳了去。可看到是楚则遇亲自上门赔罪,气也消了一半。
再看到他身后还跟了一位同样模样俊郎的小郎君,还是池安王府的世子,两口子的气彻底没了——这般金尊玉贵的人都纡尊降贵来道歉了,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呢。
温迎受了惊在家里关了两天没出来,如今修养好了,却仍被父母拘在府里不让出门,生怕再招上其他歹人。是以,她只能从楚则遇口中打探点玉娘的消息。
得知她并无受伤,温迎悬着的心才放下,不然她都不知道日后如何面对玉娘。有了楚则遇当说客,温父温母也松了口,应允温迎明日就能出府。
乔丛一案进行得还算顺利。他在楚则遇手里差点丧了半条命,还是顾恪雪死命拉着不让他再继续发疯才作罢。涉及到户部尚书家的人,还得给他留条命回孟京再审。
皇上交代的一桩重案就这么在阴差阳错之中叫顾恪雪完成了,剩下的时日他也没着急回京,在楚则遇家赖着不走。
萧苓玉作为东道主,每天要么带着人下馆子尝鲜,要么逛遍大街小巷听书喝茶……只不过萧晋留了心,每次出门都吩咐一群侍卫在后面跟着,这排场吓得她出门都要带上幕篱,免得被人认出来。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这几日顾恪雪是玩爽了,楚则遇看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是越发不顺眼,每日都要催他早日回京。自己以前刚到的时候,也没见玉娘给他这么好的待遇,凭什么好事都叫这小子得了。
他就差把“我不高兴”这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萧苓玉也看出来了。
“你同他置什么气呀,要不是你的朋友,我才懒得带人出来玩呢。”
“那为什么我刚来时都没这般好好带我?”语气酸得能酿醋,偏还要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那不是还没和你混熟吗,怕太热情吓着你。”
“我爹新包下了一艘画舫,可气派了!”她凑在他耳边悄声道:
“等得了空我就带你去玩儿,就我们两个人。”说完,狡黠地眨了眨眼。
楚则遇被这三言两语就哄好了,这几日也不故意找顾恪雪的茬了。
……
日子溜得飞快,顾恪雪再怎么不舍也得乖乖回京。离别的前一日,他同楚则遇坐在院子里围炉畅谈。
“你想去苓玉妹妹家提亲?”顾恪雪问。
端着玉杯喝茶的楚则遇顿了顿,一杯饮尽:“是,打算等开春后挑个日子。”被顾恪雪看出心思,他也不遮掩,直接大方承认。
“陶家可不是什么善茬,你都搞定了?听说陶拂柳还没成亲,三皇子对她都这么明显了也不答应人家,指不定在等远在天边的情郎……”
“陶家看不上楚家的门第,我离京前就和她家说清楚了。”
“嘴长着没用就找绣娘缝上,别整日在我面前提不相干的人。”
“记得找个功夫好点的,缝丑了的话,我连你的脸也不想看了。”
楚则遇语气没有变化,说出来的话却跟淬了毒一般,真不知道萧苓玉这么好一姑娘家看上了他什么。顾恪雪暗暗腹诽,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他计较。
他自动忽略了楚则遇后两句话,自顾自道:“话别说得这么满,一切都有变数。”
语气高深莫测。
楚则遇隐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终于正了神色:“什么意思?”
“翰州马上就要乱了。”
像是感觉不到烫一般,楚则遇刚搭到茶壶上的手直接定住,久久不能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不着痕迹地将烫红的手缩回袖间,“陛下圣明,自会派能用之人稳住边疆,与我又有何干系?”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是尾音里止不住的颤还是暴露了他此时的慌乱。
“修蘅你知道的,大桓能用之人寥寥无几。”讲起正事,顾恪雪也不再嬉皮笑脸,“我知道你不想踏足疆场,但年前朝堂上那帮老狐狸就提过你,也不知圣上有没有放在心上。”
楚则遇仰头看天。
明明是个大晴日,院中的银炭也烧得足,可他就是觉得没来由的冷,刻进骨子里的冷。
天空万里无云,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匆匆掠过,留下悠扬婉转的啼鸣。
翰州,翰州。曾几何时,他也向往过这个地方。
他崇拜武将,崇拜自己的父母。他曾一次又一次偷溜出府去看演武场上的兵将们废寝忘食地操练,一次又一次登到城楼的最高处,只为第一眼瞧见得胜回朝的将军。
他做梦都在期待,是否有一日也能披上戎装,来保卫自己的国家。
少年人的心气高,自顾自地以为只要愿意努力,连天上的星星都能摘到,是以前路千难万阻,也不愿退后半步。
他好像只看到了战场上挥血撒汗的英姿飒爽,却忘了战场是一座由人命铺垫,用白骨堆砌的坟墓。
可楚益和文尹是过来人,见过刀林剑雨,也见过白骨成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之深远,他们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迈进这个他们眼中的“火坑”。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甚至将年少的楚则遇关在漆黑的祠堂,让他在祖宗牌位面前立誓此生永不踏足疆场。也不知哪句话让儿子听了进去,他此后真的按照爹娘所规划的阳关大道,读圣贤书,取廊庙名,稳稳当当做个文官。
事实证明,他有这个能力在这条路上行得稳稳当当,分毫不差。
稳到他已分辨不清儿时的梦想是否还扎根于心里,不知这颗种子是已经被扼死,还是在茫茫黑暗中寻求一个破土的机会。
他不知道。
直到爹娘战死沙场的噩耗传回,楚则遇觉得一切都变了,他所信奉仰赖的高台,那一日在他心中无声崩塌。
大桓险胜的捷报传到京城时年关将近,主帅被人群簇拥着抬过街心,锣鼓震耳欲聋,百姓拍手叫好。
他没有和往常一样登上高高的城楼,只是拉着妹妹的小手挤在人群中,想看一眼跟在最后面的棺柩。但军队嫌弃这些东西会坏了过年的气氛,将灵柩停在城外,等家属自己去认领。
他眼前恍惚,攒动的人海在他面前好像真的化成了一片汪洋,铺天盖地的潮水向他涌来,让他窒息,让他毙命。
他听见人群中有人喊:“亏得将军英勇神武,将北夷那帮孙子打得屁滚尿流。”
“可不是!那楚副将也没算白死……”
“听说是死于瘟疫,在战场上真是一点力也没出,怪不得这场打了这么久,这都快要过年了……”
……
楚则遇看见说话那人被同伴捅了捅胳膊,那人便讪笑一下:“嗨,也算是为国尽忠嘛。”
他捂住了妹妹的耳朵,可那些伤人的言语还是一字不漏地进了楚则棠的耳朵。她没有与人争论,垂了垂眼眸,只是拉紧了楚则遇的手道:
“哥哥,我们回家吧。”
原来人命如此轻贱,如同棋盘上被吃掉的两颗小卒。只要结局胜利,就不会有人在意卒的牺牲。
大街小巷里透露着战胜的喜悦和对新年的祈盼。而他和妹妹只能背抵冰凉的门板,看外头的孩童追逐着摔炮,看隔壁邻居端着热气腾腾的佳肴,唤淘气的孩儿归家。
“哥哥,你不要离开我。”楚则棠的泪水早已哭尽,缩在楚则遇的怀里,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幼禽,汲取着身旁唯一的温暖:“哥哥,你不要抛下我……”
他一下一下顺着妹妹的背,一遍遍喃喃重复:
“哥哥不会走的,哥哥不会走的……”
雪落孟京,只需要一场雪,就能悄无声息地遮蔽所有繁华与不堪。爹娘誓死都在守护的,到底是什么呢。
……
“所以说,圣上如果将你遣去翰州,若是得胜,日后就有理由将你调回孟京。到时候你还是做风风光光的大理寺少卿,又或是其他,职位只高不低。”
“陶家眼光长远,迟迟不嫁女可能真是日后在前面堵你。”
“苓玉妹妹是个好姑娘,但翰州人选定下之前我还是劝你别冲动,毕竟婚姻是一辈子的事。”
顾恪雪清晰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硬生生拉回。
楚则遇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我入仕以来就没碰过军部的事,圣上怎会放心将这位置抛给我。”
“明日启程,你早些休息吧。”说完转身回屋,留给顾恪雪一个落寞的背影。
他好想逃,逃回八年前的平州,逃到千里之外的银魂山,求英慈法师再为他算一卦——告诉他,他决计不会活过十二岁,也不会经历一场更重的劫难。
楚修蘅,你真是个懦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