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73. 第73章 名从何起
    纸上的三个字在潮气里慢慢干了。

    虞岁晚将黄纸从石缝里抽出来时,朱砂画出的那扇门仍旧完好,唯独门中央多出来的“姜闻洲”墨色很深,像有人隔着一层青砖,蘸了浓墨从背面认真写上去。她拿指腹在纸背蹭了一下,干净得很,那三个字确实是从纸里沁出来的。

    晏知还低头看过,视线落回脚下那道窄缝:“它若只是吞名字,不该把名字送回来。”

    “所以我们先前少看了一层。”虞岁晚把纸摊在掌中,转了个方向迎光,“它不是吃完就算了。吃进去的东西,它自己留着。”

    难怪姜宅里的人忘得那么干净。

    死者姓名、身份、与活人的牵连全都消失,记忆甚至会自发寻个人来补上那些空缺,可这些东西并没有真正从世上散掉。埋在澄怀院地下的咒根像个只进不出的匣子,姜家人每丢掉一段,它便在暗处收下一段。

    至于为什么第一个吐出来的是姜闻洲,还得再试。

    虞岁晚从木匣里又取了一张黄纸,这回连门也不画,只在四边各点一滴朱砂,中间空着。她没有写字,四个朱点只为定住纸面,本身什么也不代表。

    她把纸送进石缝,等了一阵。

    纸面毫无变化。

    晏知还伸手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说道:“它方才认的是门。”

    “门里有来有去。”虞岁晚把空纸收回来,又取第三张,照旧画了一扇门,只在门槛外添了五个极浅的圆点。

    圆点也不代指姓名,不过是他们方才从人簿上拓出来的五道咒印顺序。

    纸送下去以后,地下很快有了动静。

    第一个圆点旁先浮出墨色。

    仍是姜闻洲。

    紧接着第二处也开始变深,墨迹一点点聚成姓名。虞岁晚认得,那正是邵书手从石铺碑样上誊回来的第二个人。第三、第四依次出现,到了第五处,纸角忽然颤了一下,最后那个名字落得很慢,末笔几乎贴着朱点拖出去半寸。

    五个名字,一个不差。

    晏知还把此前抄下的石铺记录放在旁边逐一核过,又将第五个人那张木签摆到纸边。木签背后的灰白符脚已经淡了不少,靠近新纸时重新浮起来,正好指向末尾那个名字。

    “七年前的五个人都在这里。”他说。

    虞岁晚盯着第一个名字。

    五个人按死去先后被收进咒中,这并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姜闻洲。

    现下姜宅的连锁已经摸得很清楚。一个人认出此前死者,白光落下,那人随即身亡,身份也跟着被吞进去,成为下一个所有人不能认出的死者。如此一环接一环,七年前才会短短一年死了五个,近来镇阵一松,又重新接续起来。

    可姜闻洲前面是谁?

    若他也是因为认出了一个更早的死者才送命,地下理应还有第六个名字排在他前头。

    这张纸没有。

    虞岁晚将五点之外另添一处空白,重新送回石缝。

    等了许久,仍旧只有姜闻洲开头的五行墨字。

    “他在最前面。”她说。

    晏知还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很快明白她真正指的是什么:“姜闻洲不是接上去的。”

    “他是这道咒一开始要忘掉的人。”

    这一下,七年前的事情便换了个模样。

    他们此前一直顺着如今的死人往回查,以为姜闻洲也只是长长一串受害者里的一个,只因活得更早,才成了眼下能追到的最前一环。但地下这个东西清清楚楚的告诉他们,姜闻洲以前没有旁人。

    有人最初下这道咒,就是冲着他来的。

    后头四人的死,是咒从姜闻洲身上继续往外蔓延的结果。

    虞岁晚将纸折好收入册中,起身朝院墙外招了一下手。冯敬山和方师傅都等在远处,见她示意,冯敬山先带着方师傅过来。她没有把五个名字给二人看,只问方师傅那年冬日挖排水沟时,地下那块黑东西究竟埋得有多深。

    方师傅在墙边比了一下:“石板底下再下去两尺不到。那时候老沟里全是黑泥,我们先掏泥,锄头碰上它才知道底下还有东西。那玩意横着卡在两边砖脚下面,像是特意放进去的。我怕乱动坏了旧沟,还问过管事的人,那位先生叫照原样埋着。”

    虞岁晚又问:“当时周围砖是新砌的,还是原先就有?”

    方师傅这回答得很肯定:“老砖。我们七年前只是把堵死的沟重新通开,再往北接了一段。姑娘若不信,起一块便能看出来。旧砖吃水几十年,里外颜色都透了,新砌的再怎么做旧也不一样。”

    “那就劳烦方师傅替我们开这一段。”虞岁晚指了指靠墙三尺长的位置,“只动上面的盖板和浮泥,见到黑东西就收手。”

    这活正是方师傅擅长的。他让冯敬山找来平日修花木用的小锄和木铲,自己先撬起第三块沟板。雨才收不久,底下泥水很足,他动作仔细,沿砖边一点点往外舀,挖到将近两尺时,木铲尖果然碰上一声极沉的闷响。

    不像石头。

    方师傅立刻收了手,退到一旁:“就是这个。”

    黑泥之间露出一小段深黑的边。

    虞岁晚戴上薄手套,先把周围浮泥拨开。东西比她预想的小,长不过一尺,宽也只两掌,横着嵌在旧砖沟底,通体乌黑。最初看着确实像铁,等泥水擦净一角,木纹才从表面露出来。

    晏知还用剑鞘轻敲边缘,声音又密又沉。

    “雷击木。”他说。

    虞岁晚也认出来了。

    而且不是刚遭过雷火的寻常木料。这块木头应当在雷中烧过不止一次,表层几乎炭化,内里反而硬得如铁。玄门中有人爱用这样的木头镇邪,因为它身上天然留着雷炁,若再人为引煞进去,外行很容易把两种气混作一处。

    近来姜宅每一次死人,都有一道白光。

    他们一路顺着掌中白痕查到此处,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那雷光从不管天晴下雨。

    雷根本不从天上来。

    它一直埋在地底。

    姜宅井水与各院排水脉络相通,木牌横在旧沟上方,雷炁借水走遍宅中。有人真正认出死者的那一刻,原本被遗忘压下去的牵连重新接上,这块雷击木便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把煞送过去。

    所谓晴日惊雷,从始至终只是这东西披在外头的一张皮。

    晏知还沿旧砖两侧探过一遍,示意虞岁晚看木牌左端。那里埋着两根极细的铜钉,钉帽已经发青,落法却十分讲究,一上一下,恰把木牌锁在水脉最窄的位置。

    “七年前那道阵不用这种钉法。”他说。

    虞岁晚也正看着。

    澄怀院井旁的阵,辰砂、槐灰、锁魂砂混在一起,用法甚至有些东拼西凑,可下手的人很会因地制宜,哪里缺什么便拿什么补,像个没拜过正经师父、却靠自己摸出不少门道的人。

    地下这一块完全不同。

    铜钉尺寸一致,木牌四角的收炁纹规整得近乎刻板,连顺水还是逆水都算得清清楚楚。做它的人受过完整传承,而且落手极稳。

    “不是同一个人。”虞岁晚把方才画出的拓纹并到一起,“埋这个的人先下了咒。七年前另一个人发现以后,拔不了咒根,只能在外头再套一层,把它压住。”

    方师傅站得远,听不清他们低声说什么。冯敬山也只知道地下挖出了东西,神情越发不安,因遵着虞岁晚早先的吩咐,并不过来细看。

    虞岁晚让他们继续留在墙外,自己和晏知还一道清理木牌周围。

    东西埋得太死,不能硬拔。晏知还先用灵力托住两侧旧砖,虞岁晚则沿铜钉周围慢慢松土。最后一点黑泥散开时,木牌下方露出一层颜色很深的蜡。

    蜡里压着东西。

    一小束头发。

    还有半片已经发脆的布。

    虞岁晚只用银针把布角挑开。布料原先应是青色,埋得久了已经褪成灰黑,边缘留着一道细细的银线,不像普通衣服随手撕下来的破布,更像从衣襟内侧剪下的一角。

    这种东西比姓名更麻烦。

    人的生辰可以问,名字可以抄,贴身穿过许久的衣物与头发,却必须从本人身上取。

    下咒的人不仅仅是知道姜闻洲这个名字。

    他接触过姜闻洲。

    甚至与他很亲密。

    虞岁晚用纸把那束头发隔住,重新往木牌中央探。雷击木表面原先看着平整,泥擦掉以后,正中渐渐显出几道极浅的凹槽。

    不是符。

    更像一行字被人挖去以后留下的底痕。

    她取来一片薄纸覆上,晏知还帮她扶住两端。虞岁晚用炭粉轻轻扫过,纸上很快浮出三处笔画轮廓。

    第一个字左边像“姜”。

    第三个字末笔带水。

    中间那一个看不全。

    已经不必猜了。

    有人先把姜闻洲的名字刻进木牌,再用贴身之物定住他的气,借整座姜宅的水脉下了一道只针对他的忘名咒。等咒真正生效以后,那行名字又被木牌自己吞了进去,表面才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刻痕。

    晏知还松开纸边,

    问虞岁晚:“若最初只冲他一个人,为什么后面会牵上别人?”

    虞岁晚把拓纸举到灯下,思路已经顺着咒纹走了一遍:“因为这种咒最难的从来不是让一个人忘事,是让所有认识他的人一起忘。人同人之间的关系太多,不可能一根根去剪,所以施咒的人用了个取巧的法子。”

    她拿起刚才显出五个名字的黄纸。

    “把姜闻洲当成第一根。谁重新认出他,谁就等于亲手把断掉的牵连接了回来。咒顺着这个人过去,把他也变成不能被记起的人。下一次再有人认出第二个,继续往下走。这样一来,不管还有谁把死者想起来,最后都会被它重新抹干净。”

    “所以它会自己长。”晏知还道。

    虞岁晚点头:“最初的人大概只想让姜闻洲彻底从姜家消失,却阴差阳错做出了一道会沿着记忆往下吃人的东西。”

    这不是失手能解释的术。

    能把雷击木埋进姜宅旧水沟,把贴身物和头发压在咒下,还知道怎样让死者的身份从所有活人的记忆里自圆其说,下咒的人对姜宅熟,对姜闻洲更熟。

    七年前替姜家收拾残局的人显然也看懂了这一层。

    所以他没有挖出木牌。

    咒已经吃掉五个人,那时候硬拔咒根,五条被压住的关系同时往回冲,姜家一夜之间不知会有多少人想起来。他只能另做一道阵,把所有人的念重新压下去,再将第五个人的碑留在宅外,让连锁断在那里。

    至于他自己……

    虞岁晚想起井边残影凿毁的半个名字。

    那个人把自己的痕迹也从阵中除掉了。

    他或许很清楚,自己做完这些以后也未必活得下来。

    “七年前那个布阵的人,跟下咒的不是一路。”虞岁晚低声说,“一个想让姜家淡忘一个人,一个是在拼命不让这东西继续害人。”

    晏知还把她方才沾上泥的纸角扶正,提醒她:“还有一处。”

    虞岁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雷击木右端原本被铜钉压住的地方,随着泥土剥落,露出一个极小的刻印。

    不是三叠云纹。

    三叠云纹属于七年前那个后来补阵的人。

    眼前这个印要更简单,只有一枚半开的莲瓣,下面压着一横短线。

    虞岁晚取纸拓下。

    冯敬山认不出,方师傅也没见过。姜宅中眼下能问的人更不适合拿着这种与姜闻洲相关的东西到处辨认。

    晏知还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冯敬山:“昭宁府里,玄门法事一类的旧账,通常会记在哪儿?”

    冯敬山隔着几步答他:“寻常人家请道士做法,多半只有自家账上留一笔。若是动土镇宅这一类,大些的工程还会经过营造行,尤其姜宅这种老宅,改水道、起院墙都要雇外头工匠。城里几家老营造铺也许留着契纸。”

    虞岁晚把拓印收好。

    查姜家的账危险,查外头的账却安全得多。

    何况这块雷击木并非七年前修沟时埋下去的。方师傅已经说得清楚,当年他们挖开的是旧沟,这东西那时便嵌在老砖下面。

    只要找到澄怀院更早一次动过水沟的年份,就有机会找到是谁把它送进来的。

    她正准备叫冯敬山仍按前几日的办法去寻邵书手,方师傅在旁边忽然“咦”了一声。

    他一直蹲在被挖开的旧沟另一侧看砖,大约是做泥瓦活的人见了什么都先看砌法。此时他从最底下一层砖缝里抠出了一小团早已发硬的灰浆,用指甲刮开表面,露出里面一角发黄的纸。

    “姑娘,这个不是你们刚塞进去的吧?”

    虞岁晚立刻过去。

    纸被灰浆整个封在两块旧砖之间,只剩指甲盖大的一角。若不是今日把沟挖到根上,多少年也见不了光。

    方师傅换了把薄铲,顺着灰缝一点点剥。

    纸慢慢露出来。

    不是符。

    是一张极窄的工票。

    上头盖着昭宁一家营造铺的红印,年月已经模糊,名字却还能辨出大半。

    虞岁晚借着灯火看清以后,先找到最上面的日期。

    不是七年前。

    是十八年前。

    那一年,姜闻洲还活着。

    工票最下面写着当时所做的活计。

    澄怀院改北沟,添暗渠一段。

    再下一行,是姜宅负责验工的人。

    纸面被灰浆吃掉了半边,只剩姓氏和名字最后一个字。

    姓沈。

    末字,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