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申时渐渐收细,澄怀院檐下却仍湿得厉害。
冯敬山叫人搬来两张长案,又拿干布把廊下擦了一遍,先前做法时散落的铜钱、墨线和符纸一样样捡回来,凡是虞岁晚用过的东西,他也不敢自作主张收拾,只让人用竹盘托着放到一旁。两个库房仆役还守在月洞门边,刚才亲眼见过风从石底钻出来,虽说他们看不见那道人影,心里也知道这块平平无奇的青石绝非寻常物,如今连经过井台都恨不得贴着墙根走。
虞岁晚从他手里接过人簿,干脆就在廊下坐了。
方才镇石归位,她耗了不少灵力,肩背透出几分倦意,坐下以后先把束着袖口的细带解开,任宽袖垂下来,又接过晏知还递来的热茶慢慢喝了几口。茶是姜家下人匆匆送来的,泡得略浓,她尝了一口便知道冯敬山大概把正院平日招待客人的好茶拿来了。
她用杯盖拨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抬头对冯敬山道,“你也坐一会儿。方才守阵的时候你腿都站僵了,再这么绷着,咒还没解,人先累倒一个。”
冯敬山闻言也不再拘礼,真找了张矮凳坐下,只把人簿留给她:“姑娘只管看,我如今瞧见这册子心里就发紧。活人名字亮着还好,一旦哪一处颜色不对,我这把年纪,心都得跟着跳两下。”
“怕才正常。”虞岁晚翻到方才变化的几页,“若到了这个时候还什么都不怕,我要怀疑背后的始作俑者是你了。”
冯敬山被她说得神色一松,旁边两个仆役也偷偷舒了口气。
晏知还坐在她左手边,把从石铺带回来的拓纸铺平,又将木匣里的东西按使用先后分开放好。虞岁晚低头翻页的时候,他已经取了块干布,将她方才掉进雨水里的两枚铜钱擦净,等她伸手来拿,正好送到她掌边。
她接过去,顺手把其中一枚压在纸角:“你再替我看看这几处。我方才第一眼觉得像咒印,如今镇石归位以后,它们的气息又变了。”
“我方才也在想这个。”晏知还把人簿往两人中间移了些,指腹停在灰痕外侧,“若只是死后留下的煞印,不会在阵眼恢复时才显形。它们此前一直藏在人簿里,只是那道阵压得太深,我们看不见。”
虞岁晚点点头。
两个人说起玄术时从来不用特意解释太多基础,可彼此想到什么,都会把思路完整说出来。晏知还的路数更偏于灵炁和镇伏,她则对符咒、魂魄、因果牵系更熟,遇上这种没人见过的怪东西,两边拼到一处,常能比独自琢磨快上许多。
她把五处灰痕依次拓到薄纸上,又叫冯敬山取来一盏新灯。
“不要旧灯油,重新添一盏。再拿只浅底白瓷盘来,装半盘刚接的雨水。”
冯敬山刚站起来,虞岁晚又想起什么:“找个寻常的盘子就行,别去翻库房。现在你们姜家凡是多年不动的东西,我看着都头疼。”
老管事立刻转身去吩咐。
不多时,灯和水都送来了。
虞岁晚把五张拓纸围着瓷盘铺开,指尖在水面一点,原本微微晃动的水纹很快静了。晏知还替她把灯移近半尺,让火光正好落在水面中央。纸上的灰痕受灯影一照,起初没有变化,过了片刻,最前面那一道痕迹竟从纸背透出一线极细的银白。
不是光。
更像雷雨过后留在焦木里的白炁。
虞岁晚脸上的闲散彻底收了起来。
她抬手示意众人离长案远些,自己用一枚铜钱轻轻压住纸面。银白色的细痕立刻往外生出几处分叉,形状与近来几具尸身掌腕间留下的纹路越来越像。
冯敬山在远处看不真切,只见她神色一变,忍了半天还是问道:“姑娘,这到底是什么?”
“雷炁。”
他脸色也跟着变了:“真是雷?”
虞岁晚望着纸上的银纹,片刻后摇了摇头:“有雷的形,没有雷的正气。玄门请雷,走的是天地正炁,哪怕劈的是妖邪,落下以后也该清浊分明。这个东西气沉得很,贴着人念往里钻,披了层雷光罢了。”
她说着把另外四张纸也一一压过。
每张纸都有同样的银纹。
前四枚纹路完整,到了第五张,雷纹走到中央时被硬生生截断了一处,正与他们方才在镇石底下见到的缺口相合。
晏知还伸手扶住瓷盘边缘,将水面略微倾斜。灯火的倒影随之移过去,那五道银纹投在水中的影子竟没有跟着光走,细细的末梢全朝着同一个方向偏。
井边。
虞岁晚盯着水面看了一阵,忽然抬手把杯中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站起身:“行,喝够了,接着干活。”
井边那方镇石已经重新嵌回原位。
虞岁晚没有再起石,只在井栏上系了一道白绳,绳尾垂进水中。姜宅的井不算深,春日水位高,绳子落下没多久便沾了水。
她把五张拓纸依次夹到绳上。
纸没有往下坠。
第一张贴住绳身以后,第二张轻轻转了半圈,第三、第四也依次转动,到了第五张,白绳忽然笔直绷紧,像井底有人猛地扯了一把。
冯敬山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想起她先前的交代,脚底很快停住。
虞岁晚手中已经多出一枚镇水钱。
她将铜钱往井栏上一压,嘴里低声念道:“雷有天门,煞有地户;正炁上行,邪炁归根。今以残印照来处,以水脉寻伏踪,开。”
白绳骤然沉入井中。
水下没有传来落物声,井面却一圈一圈荡开涟漪。银白色雷纹从五张纸上浮起来,沿绳直落水底,乍看像几尾细小银鱼钻进黑水,很快不见踪影。
过了数息,井水深处忽然亮了一下。
晏知还已经走到她身边,一只手按在井栏上。灵力顺着石壁探入地下,他闭目辨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很稳:“下面没有尸气,水脉也干净。东西不在井里,它只是借了井水走气。”
虞岁晚也察觉到了。
她伸手提起白绳,顺着水珠落下的方向看去。寻常水滴受地势所引,本该往井内一侧滑,此时绳上的几滴水却沿着井栏外缘慢慢往北移,最后落到一条极细的砖缝里。
那条缝一路延伸到正房后墙。
“这阵比我想的铺得大。”她蹲下看了看砖缝,手指在地面虚虚点了几处,“镇石只守住澄怀院这一角,真正埋雷炁的地方还在后面。七年前那人没把咒根拔出来,大约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晏知还朝正房看去:“前日这屋里已经查过一遍。”
“查的是姜闻洲留下的东西。”虞岁晚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那时也想不到地下还有这一层。”
她朝冯敬山招了下手,让他过来。
“正房后面有没有动过土?修墙、挖沟、种树都算,年份越久越好。”
冯敬山在脑中理了一遍说:“近十年大修过两回。一次是九年前,东边屋顶漏水,换了梁木;还有一次就是七年前,澄怀院封起来以后,后墙那一带重新铺过排水沟。账上应该有工料记录,我记得那次用过不少青砖。”
“七年前什么月份?”
“应当是入冬以后。那阵子连着下雪,工匠干得慢,拖到腊月才收尾。”
虞岁晚抬头看了一眼晏知还。
第五名死者也是在那一年入冬前后消失。
“不用翻账了。”她直接道,“找两个知道排水沟位置的人过来,别告诉他们为何。我们沿水脉走。”
这句话让冯敬山明显松了口气。如今让他去翻七年前的账,他自己都怕哪一页突然认出什么,能不碰那些东西自然最好。他很快带人去
了后墙。
等人的空当,虞岁晚沿着正房廊下慢慢走了一圈。
冯敬山很快带着一个姓方的泥瓦匠回来。
方师傅五十来岁,平日不住姜宅,哪里墙裂了、瓦漏了才进来做活。他当年也参与过澄怀院后墙的排水沟修缮,对地下走向比府里仆役清楚得多。他说起来顺畅得很,还蹲在地上拿手指比给他们看:正房后的雨水原先走西沟,七年前重新铺过以后改向北,沿墙根绕半圈,再汇到院外总渠。
虞岁晚让他只管带路。
几人绕到后墙。
这里比前院狭窄,两侧墙根长着一片被雨打湿的青绿小草,沟口盖着一排窄石板。方师傅走到第三块时停下来,说当年就是从这里往下重铺,底下原有一段老沟,不知堵了多少年,他们挖开之后发现里头塞着不少碎砖和黑泥。
“还有别的吗?”虞岁晚问。
方师傅抬手摸了摸下巴,想了一阵:“挖到最里面时,倒见过一块黑东西,像木头,也像铁。我那时拿锄头碰了一下,硬得很。原本想起出来看看,姜家当时负责这院子的先生说不用动,让我们照旧埋回去。”
“哪位先生?”
方师傅脸上露出茫然:“名字记不得了。不是冯管事,也不是如今府里常见的几位。我只记得那人懂些营造,整条沟怎么改都是他画的图。”
虞岁晚没有让他继续回忆那个人。
她已经蹲到第三块石板边,取出一张净地符贴上去。
符纸才挨到石面,边角便迅速卷起。
晏知还同时察觉到一股很细的雷炁从地下渗出,低声道:“在这里。”
虞岁晚站起身,让周围的人都退开。
等后墙只剩他们两个,她才从木匣里取出一双薄手套戴好,蹲下去摸了摸石板边缘:“这一回别直接掀。下面那东西埋了七年,镇阵时也没跟着被封死,说明它就是咒根的一部分。先看看它吃什么气,再决定怎么拿。”
晏知还在她身侧蹲下:“你从左边探,我守右边。若它借雷炁往上走,我先压回地下,不让它过你手腕。”
虞岁晚点头,把一张探煞符顺着石缝送了进去。
黄纸才下去半寸,纸面瞬间白了一块。
不是烧焦。
整张符上的朱砂像被什么舔掉,顷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张苍白空纸。
虞岁晚眼神微沉,又换了一张写着无关字迹的普通纸,沿原处塞进去。
这一次没有变化。
她心里顿时有了数。
“它吃的不是灵气。”
晏知还看向那张失去朱砂的符纸。
“它吃符上的字。”虞岁晚缓缓说道,“更准确些,是吃被人赋过意义的字。名字、符文、身份,只要人心认定它代表某种东西,这玩意都能吞。”
人死后名字被抹去。
旁人的记忆被改写。
如今连符上的字都能被它吃掉。
前头那些零散怪事,到这里终于露出了一点共同的根。
虞岁晚伸手拿过一张全新的黄纸。
这一次她没有写任何字。
只用朱砂画了一扇门。
门内空空。
她将符纸慢慢送进石缝。
地下安静了数息。
随后,那扇没有字的朱砂门上,竟从纸背一点点沁出了一行陌生字迹。
不是虞岁晚写的。
只有三个字。
姜闻洲。
晏知还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虞岁晚盯着那三个字,眸色也彻底沉下来。
咒根记得他。
这座宅子里所有人都忘了,连当年替他压阵的人都费尽心思斩断他的名,可埋在地下的东西,从来没有忘。